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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藝術的告白:培根談畫錄》
2025/07/02 05:33:45瀏覽212|回應0|推薦3
Excerpt:《藝術的告白:培根談畫錄》

1991
10月至19924月之間,弗朗西斯·培根與米歇爾·阿辛博在培根的畫室做了系列訪談,以上文字便是據此整理而成。原計劃培根在馬德里之行結束後前往巴黎繼續訪談,然而1992428日,培根在馬德里去世。
——
〈採訪說明〉(NOTE SUR LES ENTRETIENS

書名:藝術的告白:培根談畫錄
作者: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米歇爾·阿辛博(Michel Archimbaud
譯者:宋光野、周雨瞳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5/02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3975039
內容簡介
對培根的著名訪談有兩次,1991—1992年本書作者、法國藝術史學者蜜雪兒·阿辛博所做的訪談即是其一。阿辛博的訪談進行了三次,1992年培根意外因病去世,後續的訪談計畫因而擱淺。時年,培根已經83歲。這是他生前最後一次訪談,可以看作是他對自己一生的總結,也是他留給後人的一份遺囑

Excerpt
……

MA
:除了畢加索,還有誰影響過你?
FB
:我看到的一切可能都影響過我。

MA
:好吧,那麼,我換個不同的問題,過去或者現在的畫家,哪些是你偏愛的?
FB
:我想我必須要提到委拉斯凱茲……

MA
:問的畫家是複數的。
FB
:其他的……我喜歡原始主義。

MA
:意大利的原始主義?
FB
:對,但不止他們;大體是所有的原始主義。這些意大利人中,我現在想到的是契馬布埃。他的《基督受難》沒有被毀之前,我在佛羅倫薩看過。是我看過的《基督受難》裡最不可思議的作品之一。佛羅倫薩被淹的時候,它遭到了嚴重損壞。遺留下來的,你還能看個大概,依舊是不同凡響。可能它在被損壞之前的樣子,對我而言是刻骨銘心的,所以我覺得遺留下來的部分依然妙不可言。很可能是這樣的。我現在想到契馬布埃,但原始主義裡肯定還有很多其他畫家。

MA
:文藝復興畫家呢?
FB
:挺奇怪的,在英格蘭這裡,我們有許多詩人、大詩人,儘管並非是莎士比亞那種級別的,但我們並沒有什麼像拉斐爾或者米開朗琪羅那樣的畫家。米開朗琪羅的一些作品我喜歡極了,尤其是他的素描裡,形象的那種恢宏、畫面的那種恢宏。但不是所有的文藝復興作品我都喜歡;完全不是。像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等著名畫作,我完全不喜歡。我覺得它們通常都很乏味,你領略不到什麼。我很難理解杜尚對《蒙娜麗莎》所開的那個玩笑。我覺得這件作品挺無聊的,而且因為還這麼有名,就更加無聊了。

MA
:德國畫家或者說佛蘭德斯畫派,比如荷爾拜因、勃魯蓋爾呢?
FB
:他們對我毫無意義。

MA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接近博斯呢?
FB
:不,不,一點都不。似乎人人都覺得我應該喜歡希羅姆·博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畫讓人們如此聯想,但我可以肯定地向你保證,他的作品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MA
:之後的呢?
FB
:之後的?當然是倫勃朗了。他晚年的那些自畫像可真是輝煌。他之前也畫過別的,都很美,但都不及晚年這些自畫像,太美了。他一幅畫,你每次看,每次都有變化,但永遠都是倫勃朗。實在太神奇了,不可思議。

MA
:同一時期的維米爾、普桑呢?
FB
:人人都愛維米爾,除了我。他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他沒什麼意思。我在巴黎,我想大約是二十年前吧,在網球場美術館(Jeu de Paume)看過他的一場畫展,人們都為之瘋狂。我完全沒感覺。關於普桑,我承認他的好,尤其他不同凡響的構圖感,但他作品裡的一切都有點過分精確,數學一般,我得承認這個對我在繪畫上沒有多大意義。

MA
:十八、十九世紀的呢?
FB
:你說哪兒?哪個國家的?英格蘭這裡?

MA
:不僅限於英格蘭,不過,嗯,也包括這裡。你喜歡透納嗎?
FB
:我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畫家,不過我通常不大喜歡風景畫。這種類型的畫不怎麼太讓我感興趣。我甚至都不怎麼看風景畫。也許數來數去,也就康斯坦布爾的一些速寫,但剛才講的關於文藝復興的情形同樣適合這個時期:彼時的英格蘭並非一個畫家的國度;更像是一個詩人與作家的國度,而且我相信,今天也同樣如此。與你的國家不一樣;在法國,在十九世紀你們有一些非常偉大的畫家。

MA
:那麼,十九世紀的法國畫家或者說在法國作畫的畫家之中,哪些是你偏愛的?
FB
:我很喜歡安格爾的一些肖像,我也喜歡《土耳其浴室》,不過歷史畫裡我看不到任何價值。或許我看的不夠多,但我看過的那些從沒有打動過我。除了安格爾,十九世紀的法國還有許多畫家,大畫家,很難回答你的問題。

MA
:我知道你去看了當前在巴黎大皇宮舉辦的籍里柯展覽。你喜歡籍里柯嗎?
FB
:去過。關於籍里柯,印象最深的是他對萬事萬物的那種運動感。尤其對人體以及馬的再現;一切均以一種難以置信的運動感被捕捉。但我說到運動,我不是指速度的再現,那完全不是我要說的。籍里柯以某種方式將運動深植於身體中。他沈迷於此。

MA
:十九世紀下半葉的畫家呢?
FB
:印象派裡,有些作品我非常喜歡。他們之中有一些極其出色的畫家,像馬奈、莫奈……

MA
:梵高呢?塞尚呢?
FB
:嗯,喜歡,不過塞尚不算印象派,某種層面而言,梵高也不算。他處理材料的方式與印象主義的技法是完全不同的。你知道的,他那種極厚顏料、極厚塗料的用法。他的方式獨一無二。他是那種繪畫的大天才。在我看來,沒有之一。梵高最偉大。他真的找到了一種新的方式來描繪現實,哪怕是最平凡之物。這種方式不是寫實的,但比簡單的現實主義更有力。其實是一種重建現實的方式。關於塞尚,我只喜歡他的某些作品。我必須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挑出來。我不確信他在繪畫史上的真正地位。我知道他很重要,但我得承認我沒有像許多人那樣為之迷狂。總的看來,我只喜歡他晚年的作品。我發現它們要比早期那些有趣得多。在這個時期,畫布幾乎一片空無,主題幾乎全然消失,不剩什麼了,給你一種感覺,感覺它們只是被勉強描繪了個梗概,感覺它們即將消失。對這個時期,我非常喜歡;除此之外,我不喜歡塞尚。不過你看到了嗎?令人驚訝的是,當你談起印象主義,你馬上會想到所有這些畫家,卻又不由得注意到他們是多麼地不同,對吧。要謹慎定義。偉大的畫家是不能被簡化為某個類別的。你可以說這個是印象主義者,那個是表現主義者,另一個是立體主義者,但說到底,你等於什麼也沒說;這樣講,你只是在辨別一種風格,風格對於畫作自身是沈默不語的。

MA
:德加呢?
FB
:嗯,對的。我特別愛他的粉蠟。不同凡響。尤其是室內,盥洗室裡的那些女人,那些裸女(而非那些舞女)。總的來說,他畫的女性身體非常出色。他是唯一知道如何像這樣將線條糅在色彩之間來處理粉蠟的畫家。

MA
:去年春天巴黎的修拉(Seurat)展你也去看了。修拉對你來說重要嗎?
FB
:我非常欽佩修拉。在倫敦這裡,我們可能擁有他最好的一幅畫作《在阿涅爾沐浴》,我覺得這是一件神奇的作品。這裡順便提一下,巴黎大皇宮的展覽裡沒有這一件。但首先,我喜歡他的速寫。儘管我認為他最後的那些作品不太有趣,因為他竭力在解釋事物,實踐自己的理論。我認為他關於色彩與構圖的想法,或者關於其他主題的想法,反正就是那些想法阻礙了他的創造力。他晚年那些關於如何繪畫的解釋,在我看來,似乎扼殺了他的直覺。但他去世太早,難以知道如果他還活著,他後來究竟會畫出怎樣的東西。

MA
:更晚近一些的呢?當代之中,哪些畫家或者說繪畫潮流對你最重要呢?
FB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不是很清楚應該怎麼回答。在畢加索之後,我真的不太清楚。當前在皇家學院有一個波普藝術展。我對自己說:或許會有一些對我有用的東西。我會從中有所得,或是受到什麼震撼。於是,我就去了。但當你看到所有圖畫,你卻一無所見。我發現裡面什麼也沒有,空空蕩蕩,徹底地空空蕩蕩。當然,裡面有安迪·沃霍爾,當然,他要好一些——他可能是最好的,相比較其他;其餘全都真的很糟。

MA
:好吧,那麼,你怎麼看沃霍爾?
FB
:我不否認沃霍爾有一定的重要性,雖然對我來說他並不重要。無論如何,他在當代藝術史裡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即便他沒有意識到如何才能做到最好。

……

MA
:我要問問你一些關於文學的問題,問問你喜歡的閱讀。你提到希臘悲劇作家與莎士比亞一直都是你創作的源泉。除此之外,對你具有這種刺激效應的還有別的作品嗎?
FB
:其實,我讀來讀去都一直是那幾種。我經常反復閱讀。我記性一直不大好,年紀大了,就更不會有什麼改善。實際上更糟了。我一直反復地讀埃斯庫羅斯,不過很遺憾,都是譯本,因為我不懂希臘文。這真的是我最大的遺憾之一,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讀的是否就是埃斯庫羅斯真正所寫的。我有一個朋友精通古希臘語,他經常跟我講,要真正閱讀並欣賞埃斯庫羅斯或其他這類偉大的悲劇作家,必須要通曉這門語言。這就提到了翻譯的問題。我越來越相信我這位朋友,因為當我嘗試閱讀法語作家的原文,後面再讀其對應的英譯本,就明顯感到差異,感覺到不可能從一種語言轉化到另一種語言。你閱讀大作家——散文家也罷,詩人也罷——越多,你就會感覺翻譯越難。我讀過拉辛、波德萊爾、蘭波、普魯斯特的法語原文,但我清楚自己對你們這門語言的理解還不夠,不足以準確地閱讀你們這些偉大的文學著作。你需要深刻理解這門語言才能夠去閱讀詩歌,甚或普魯斯特的散文原文。可是呢,任何翻譯都有無可避免的損失。比如,有人著手把拉辛翻譯為英文,卻最終發現絕無可能。同樣,也沒法將英語裡的大詩人翻譯為法語。無論譯者有多好,我認為你無法通過翻譯理解莎士比亞。不可能,不得要領。

MA
:你剛提到希臘悲劇作家、莎士比亞、拉辛、波德萊爾、蘭波與普魯斯特;他們全都是經典作家。你有讀什麼當代作家嗎?
FB
:讀過一些,不過不多;現在讀得就更少了。

……

MA
:說到閱讀,你更喜歡散文還是詩歌呢?
FB
:我可以這麼說,一切都能以更簡潔、更準確的方式在詩歌中被表達出來。因此比起散文,我更喜歡讀詩。當然,我也閱讀那些偉大的散文家。

MA
:法國的嗎?
FB
:是的,至少部分是。

MA
:你用法語讀巴爾扎克,就像讀普魯斯特那樣嗎?
FB
:沒錯,我也讀過英譯版的普魯斯特,然而根本不是一回事。我最欽佩他的地方是他對所有行為——尤其是嫉妒——的分析。至於巴爾扎克,我之前提到畢加索為《無名的傑作》這部作品完成的創作。你知道,他為這本書創作的蝕刻與素描,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這裡,能看到我們受到影響,這些影響讓你反思並再創造。在藝術裡,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鏈條,這不同於科學中知識積累的方式。普魯斯特並不比巴爾扎克更加深刻,只是他展現的方式不同。這是一個風格的問題。繪畫也一樣。我們不能說畢加索就比塞尚好,這顯得很傻。在科學裡,人們認為後來的東西比之前的更加正確,藝術則完全不同,時間是不同的。在科學裡,就研究和發現而言,情形是否如我剛才說的,也不好確定。

MA
:布拉克說過:回響應著回響,一切皆回蕩。
FB
:是的,是這樣的,一個美妙的定義。因為創作某種東西就是某位作者對其他作者的一種回響。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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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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