ｆｆ，唸成 fortissimo，在音樂術語上，表示特強，就是比強還要強。如果你看到樂譜上某處標示了ｆｆ，表示這一個樂句你要非常用力的演奏。

有一天我聽廣播裡問到：什麼事情是你必須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做到的？特別來賓不加思索回答的哀怨嬌嗔：當然是控制想買東西的欲望啊～～～

我笑了，因為這對我來說倒不難。我覺得難的，需要耗盡力氣的，跟音樂術語一樣，也是ｆｆ。

To forget，and to forgive。遺忘，與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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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那看似開朗的性格中不幸的有幾個小小黑洞，足以吸收掉我許多辛苦累積的能量，是我在人影交錯的喧鬧場合仍會不由自主感到沮喪的主因。

我自小就擅於記憶某些特別氣氛的片段，尤其這之中如果有危險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悔恨的味道，憤怒的味道，絕望的味道，我都特別不容易忘記，任它們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一幕幕莫名奇妙跳出來眼前，或是幽幽飄進夢裡，打斷我的美事或美夢，弄得自己心跳加速心煩意亂。

我總想，我為什麼這麼不擅於遺忘？為什麼很多陳年舊事甚或自己也覺得無關痛癢的芝麻小事，回想起來都還有小小火燄？為什麼為什麼？我試著詢問自己並以為找出了答案。

我小的時候說，是因為個性分明，一度把這種幽暗性格美其名曰敢愛敢恨。後來年紀大了一些，發現我只是會恨，根本沒敢愛。於是又想，或許我天生擅於記憶，我甚至可以記住幼稚園小班時的綠豆小事，我本來就不太會忘記，這跟腦部構造有關。

後來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擅於記憶，畢業的學生回來找我們我總搞不清楚是哪一屆哪一班的，我自己收起來的東西也常常找不到。我只會選擇性的記得一些令人狂怒噴火的片刻，而且沒有拒絕它們隨時回來我腦子的能力。

當我自己覺得，遺忘與原諒是我生命的中的fortissimo，才忽然懂了。不是敢愛敢恨，不是擅於記憶，只是小心眼，不肯原諒。

因為不肯原諒，所以放在心上，每每想起就是一把火。小至故意超車要A我的大貨車司機，在捷克以為外國人都看不懂貨幣所以故意少找零錢給我又不認帳的速食店員，在我背後斐短流長的同學，國小對我大聲喝斥的糾察隊員，對實習的我大呼小叫的前同事，大到強迫我去上課收了我一堆學費還故意惡整我論文口考的研究所教授 ......我其實也很厭倦老是想起這些人的臉孔，現在想通了，忘不掉，是因為不肯原諒。

沒有原諒就無法遺忘，這些片段就會在任何時候忽然飄到我眼前，弄得我火冒三丈腸胃糾結。我心上的黑板就這樣密密麻麻的寫滿痛恨的片刻，是我自己不去擦掉。

吾之不善忘，無他，小心眼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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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爺爺是去年過年前過世的。最近看了紀錄片無米樂，想起我當了一輩子農夫的爺爺，又超想念的。

插播：無米樂是一部講台南後璧一群種田老人的紀錄片，主角阿伯正是今年冠軍米的主人喔。整個片子阿伯跟阿婆就不停的在測幹譙，一下子笑得我翻掉一下子心酸到流淚，我家兩個小傢伙跟著我看完了無米樂也立志不要浪費阿伯辛苦種的米飯喔。

無米樂的簡介：
http://www.pts.org.tw/~viewpoint/arch/93.9.30htm.htm


回到正題。


爺爺身體一向非常硬朗，之前說過，不是菲傭推著出來曬太陽的那種，是騎機車載菲傭去逛大賣場的那種勇健阿公。我原以為他還可以活十年呢，不料去年農曆十二月的某天早上起來忽然倒地，就過世了。

爺爺過世前兩個月，有天騎著腳踏車載著農藥筒要去田裡噴農藥，在鄉間小徑被一個騎機車的高三學生撞到了。爺爺整個人摔了下來，背剛好撞到農藥筒，傷到尾椎。

我們去看他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說Ｘ光片看來尾椎彷彿有裂，但是不能開刀，只能休息等它癒合。我想我明白那情形，因為我正巧也曾經摔傷過同樣的傷勢（抱豆格格下樓時摔倒的那次），我足足躺了一個月，痛到死去活來。我很憂心的看著爺爺，心想老人家復原能力畢竟不像我們年輕人，我都痛了一個月，爺爺一定更是痛到難熬。

兩個禮拜後去看爺爺，爺爺好多了，已經可以下床走來走去了。我們問他那個撞到他的小子有沒有加速騎走？爺爺說沒有，算是個古意孩子啦，出事時有陪他，後來也有來看他，還跟他爸一起來了一次。

爺爺說，他爸跟他一起來，拿了個紅包和禮盒，他都沒收，他們說要賠錢，爺爺也說不用，所以爺爺連掛號費什麼都是自己付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讓這孩子付，因為是他來撞到爺爺的。也許爺爺覺得他不缺錢，也許爺爺覺得小孩子沒賺錢就算了，也許爺爺覺得他沒快速騎走已經算是可取。我不知道，已經沒得問了。總之，這個孩子三不五時會來看看爺爺，爺爺也越來越好，大約一個月後，爺爺幾乎是痊癒了，就跟這孩子說沒事了不用再來了。

結果又過了一個月，有一天爺爺忽然打電話叫那個高中生來找他，然後爺爺跟那孩子說，之前他撞到他，他沒跟他要賠償，但是那只是他們之間的協定，算不得準。現在爺爺說要正式的跟他和解，請高中生給他和解金兩百塊。高中生掏出了兩百塊，然後，爺爺拿著這兩百塊，說，那你現在拿這兩百塊去廟口買些糖果。高中生又騎車去買了一袋子的糖果回來。爺爺把糖果分兩份，說一人拿一份。

於是，爺爺很慎重的跟這個高中生說：＂我已經收了你的和解金了，你也看見我都好了，所以接下來我發生什麼事情，都跟你沒關聯了喔。現在我們是正式的和解了。＂

高中生拿著半袋糖果，揮手道別。

兩天之後，爺爺忽然倒地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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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過世大家都很錯愕，但是後來大家想想也覺得後事辦得未免太順利了。

例如爺爺的東西有條不紊的放在保險箱，一目瞭然，連哪一條項鍊哪一個金幣是要給哪一個孫子娶老婆的見面禮都寫好。

巧的還有所有的定存不管幾年的居然剛好都到期，所以兒子們根本不用去解約，直接去郵局銀行領就有錢了。

例如爺爺土地過戶給兒子們，如果過戶不到一百天就要課遺產稅，去查的結果是過戶一百零四天，免課遺產稅。

例如爺爺剛好在過年前走，要是過了年，原先爺爺選定的阿嬤旁邊的那個墓地的方位就跟那一年份不合了。

例如爺爺剛好在過年前一點點的時間過世，又剛好到過年前還有適合入土的吉日，所以不用拖過年。

例如爺爺過世剛好隔沒幾天就要放寒假，孫子輩們人人都考完了期末考，完全不用請假。

加上我爺爺一向老謀深算，因此我的叔叔們減輕了傷痛，略略驕傲的跟我們小輩說：這個日子他自己選的啦，不然哪有這麼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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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會不會他隱隱知道生期之末，不然哪有那麼巧，前兩天莫名奇妙把又那好久不見的高中生找來正式和解？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對他的原諒，是我見過最高層次的一種。

我的爺爺原諒他撞到他，原諒他讓他疼痛一整個月，原諒他所以沒讓他付醫藥費，然後，怕發生事情別人會怪他，所以叫他來買糖果正式和解。他不要別人不原諒他。

在爺爺出殯的時候那個高中生也有來上香，我覺得，爺爺是故意的。爺爺兩天前把他叫來，是要他原諒自己。

爺爺的死和兩個月前的車禍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你看我就是沒有爺爺的大人大量，連爺爺已經說清楚了我還是會有問號）。也許爺爺怕萬一走了，像我這樣沒肚量的人會質疑那個孩子，不然的話，我想那個孩子心裡一定也會隱隱覺得＂說不定是我的關係.....＂。

因為買糖果和解的舉動，因為我爺爺很清楚的說明，我想，那個高中生心裡應該會好過很多。那麼，我爺爺要的不只是原諒他，他還要別人不能怪罪他，以及他要他原諒自己。


先人雖已遠，典型在夙昔。


我也許該學著去跟那些憤恨片段和解吧。
（那麼張叫獸你因我的念力而引起的便秘應該會有改善了唷！恭喜你有個通暢的豬年！）

放下了，心才沒負擔。不再咬牙切齒，才會有莊嚴笑容。唯有真心原諒，才能真正遺忘。


雞腸鳥肚的我，唯有這樣努力改變，才配得上當我們石家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