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莊子二
2010/09/11 11:52:20瀏覽694|回應0|推薦0
莊子(二)



莊子(二)
《莊子·外篇·繕性第十六》


繕性於俗學,以求復其初;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
民。

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知與恬
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
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信行
容體而順乎文,禮也。禮樂遍行,則天下亂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則
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淡漠焉
。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群生不夭
,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

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
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
,興治化之流,梟淳散樸,離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於心
。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
,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由是觀之,世喪
道矣,道喪世矣,世與道交相喪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
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
隱矣。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
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
則反一無跡;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身之道
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辯飾知,不以知窮天下,不以知窮德,危然處
其所而反其性,己又何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識。小識傷德,
小行傷道。故曰:正己而已矣。樂全之謂得志。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
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寄也。寄
之,其來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為軒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其
樂彼與此同,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
不荒也。故曰: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莊子·外篇·秋水第十七》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囗(左“?”右“矣”音si
4)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
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
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
。’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
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
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si4
,觀於大海,乃知爾,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
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洩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
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
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
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
似囗(上“田”中“田田”下“石”音lei3)空之在大澤乎?計
中國之在海內不似囗(左“禾”右“弟”音ti2)米之在太倉乎?
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
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
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
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
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
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囗(
左“足”右“支”):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
: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
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
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
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
微也;郛,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
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
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
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
不為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
,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
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
。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
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
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ti2米也,知毫末之為
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
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
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
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昔者堯、
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
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梁麗可以沖城而
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裡,捕鼠不如狸囗(左
“?”右“生”),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囗(左“
目”右“真”)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
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
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捨,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
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
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捨,吾終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蹇
。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
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
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
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
,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
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
為乎?夫固將自化。”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
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
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
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
’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躑躅而屈伸,反要而語極。”曰:
“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
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
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夔憐囗(左“蟲”右“玄”音xian2),xian2憐蛇,蛇
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xian2曰:“吾以一足囗(左“足
右“今”音chen3)踔而不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
何?”xian2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
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
xian2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
:“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曰:“予動吾
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
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
指我則勝我,囗(左“魚”右“酋”音qiu1)我亦勝我。雖然,
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
者,唯聖人能之。

孔子游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弦歌不輟。子路入見,曰:“何夫
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
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
、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
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
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
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
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
,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
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茫然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
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隱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
獨不聞夫囗(“陷”字以“土”代“?”)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
:‘吾樂與!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囗(“愁”字以“瓦”代
“心”)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囗(左“蟲”
右“干”音han2)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
跨囗(左“足”右“寺”音zhi4)囗(“陷”字以“土”代“?
”)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
,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裡之遠,不足以
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
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
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囗(“陷”字以“土”代“?”
)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
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囗(左“蟲”右“巨”)馳河
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
囗(“陷”字以“土”代“?”)井之蛙與?且彼方囗(左“足”右
“此”音ci3)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爽然四解,淪於不測;
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
,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
陵余子之學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
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囗(左“口”右“去”
)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
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
”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
中。”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
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
為囗(“剜”字以“鳥”代“?”音yuan1)囗(左“芻”右“
鳥”音chu2),子知之乎?夫yuan1chu2發於南海而飛
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y
uan1chu2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
嚇我邪?”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囗(“修”字以“黑”代“
?”音tiao2)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
,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
“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
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
。我知之濠上也。”
《莊子·外篇·至樂第十八》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
?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
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
,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
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
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
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囗囗(左“?”右“昏”),久憂不
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烈士為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
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
,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聽,蹲循勿爭。”故夫子胥爭之,以殘
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
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群趣者,囗囗(“
涇”字以“?”代“?”音keng1)然如將不得已,而皆曰樂者
,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也。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
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天下是非果未可定
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無為幾存。請嘗試言之:
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生。芒乎芴
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
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人也孰能得無為哉!

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
,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
:“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
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
,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
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囗囗(“激”字以“口”代“?”音
jiao4)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昆侖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
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
亡,予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
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囗(左“骨”右“堯”音xiao1)然有
形。囗(“激”字以“?”代“?”音qiao4)以馬捶,因而問
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鋮之誅而為
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
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
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
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髑髏曰:“死,
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
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
膚,反子父母、妻子、閭裡、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顰蹙額曰:
“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
齊,夫子有憂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
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
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
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
,人惑則死。且女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於廟
,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
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
鳥者,宜棲之深林,游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鰍鰷,隨行列而止,
逶迤而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囗囗(左“?”右“堯”音na
o2)為乎!鹹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
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與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
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
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

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囗(左“?”右“蹇”音jia
n3)蓬而指之曰:“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若果養乎?
予果歡乎?”種有幾,得水則為繼,得水土之際則為蛙囗(左“蟲”
右“賓”)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郁棲則為烏足,烏足之
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灶下,其狀若脫,
其名為鴝掇。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為斯彌,斯
彌為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囗(左“車”右“兄”音kuang4
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囗(“灌”字以“蟲”代“?”音quan2
),羊奚比乎不囗(上“竹”中“旬”下“子”音sun3),久竹
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
,皆入於機。”


《莊子·外篇·達生第十九》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
。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
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
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
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
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遺棄而生奚足遺
?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
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
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
栗。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
。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
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
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游乎萬
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
,其天守全,其神無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
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
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囗(“逆”字的右上加“口口”音e4)物
而不囗(“摺”字以“?”代“?”音she4)。彼得全於酒而猶
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仇者,不折
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
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
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佝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
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
;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
蹶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
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
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佝僂丈人之謂乎!”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
‘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
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
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
舟若履,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捨,惡往而不暇!
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囗(左“歹”右“昏”音hu
n1)。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子與祝腎游,亦何
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囗(上“竹”下“彗”音hui4)
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
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
。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
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
也。”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
名必極。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
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
戒者,過也!”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柙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囗(“物”
字以“豢”代“勿”音huan4)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
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
錯之牢柙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囗(左“月”
右“彖”音zhuan4)囗(左“木”右“盾”音shun3)之
上、聚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
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誒詒為病,數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
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囗(左“?”右“畜”)之
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
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
”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
者倍阿,鮭囗(上“龍”下“蟲”音long2)躍之;西北方之下
者,則囗(左“?”右“失”音yi4)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囗
(上“山”下“辛”音shen1),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
。”公曰:“請問委蛇之伏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
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
之者殆乎霸。”桓公囗(左“單”右“辰”音zhen3)然而笑曰
:“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
也。

紀囗(左“?”右“省”音sheng3)子為王養斗雞。十日而
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氣。”十日又問,曰:“
未也,猶應向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
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
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裡,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
。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
出,被發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
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
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
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
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
命也。”

梓慶削木為囗(“遽”字以“?”代“□”音juu4),囗成,
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
,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 未嘗敢以耗氣
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
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
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juu4,然後
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
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
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
焉,故曰敗。”

工囗(“睡”字以“?”代“目”)旋而蓋規矩,指
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台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適也;忘要,帶
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
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
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裡,逐於州部,則胡
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
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
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囗(左“?”右“
於”),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
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
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
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
”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
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
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
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
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安平陸而
已矣。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
,樂囗(左“安”右“鳥”)以鍾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
哉!”


《莊子·外篇·山木第二十》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
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
出於山,捨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
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
,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
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
。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
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
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
、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
,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
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
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
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
饑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
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
君刳形去皮,灑心去欲,而游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
國。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
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
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
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
為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
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
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
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
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游於大莫
之國。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囗(左“?”右“扁”音
bian3)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
,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
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為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
。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
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樸。’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
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隨其曲
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幾死乎
?”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嘗言不死
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囗囗(左“羽”右“分
”)囗囗(左“羽”右“失”),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
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
,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
知以驚愚,修身以明囗(左“?”右“於”),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
,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
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
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
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游,去其
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
不惡,而況人乎!

孔子問子桑囗(上“雨”下“乎”音hu4)曰:“吾再逐於魯,
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
益疏,徒友益散,何與?”子桑hu4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
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
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
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
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
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
,則無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
,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異日,桑hu4又曰:“舜之將死,
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
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囗(“契”字以“糸”代“大”音xie2
)系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
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
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
,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
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
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焱氏
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
人之心。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
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
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
饑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洩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
。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
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
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囗(左“意”右“鳥”音yi4)鴯,目之
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
存焉爾!”“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
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謂人與天一
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
。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莊周游於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
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
。”蹇裳囗(左“足”右“矍”音jue2)步,執彈而留之。睹一
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形。異鵲從而利之
,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
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入,三日不庭。藺且從而問之,“
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
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令。’今吾游於雕陵而忘
吾身,異鵲感吾顙,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
庭也。”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
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
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
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莊子·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囗(左“奚”右“谷”)工。文侯曰:
“囗((左“奚”右“谷”)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
擇之裡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無師邪?”
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
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
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
無擇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
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
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土埂耳!
夫魏真為我累耳!”

溫伯雪子適齊,捨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
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
反捨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
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
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
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
,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歎也。
”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
,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
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
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
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
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
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
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
,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
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
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囗(左“彳”右“且”音cu2)。吾
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
,而女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
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發而干,蟄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
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
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聃曰:“吾游心於物之初。”孔子曰:
“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嘗為汝議乎
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
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
,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
,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孔子曰:“請問游是。
”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游乎至樂,謂之至人。”
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
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
,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
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
,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
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
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囗(
“灼”字以“?”代“火”音zhuo2)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
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
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
!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
“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
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履者知地形,緩佩囗(“決”字以
“王”代“?”)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
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
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
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
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百裡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
。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

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
史後至者,囗囗(“檀”字以“?”代“木”音tan3)然不趨,
受揖不立,因之捨。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礡裸。君曰:“可矣,是
真畫者也。”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
也。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
忍百姓之無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
而髯,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瘳乎
!’”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
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
典法無更,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群,長官者
不成德,囗(左上“文”左下“蟲”右“臾”音yu3)斛不敢入於
四竟。列士壞植散群,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yu3
斛不敢入於四竟,則諸侯無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為大師,北面而問
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
循,終身無聞。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為乎?
”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剌焉!彼直以循
斯須也。”

列御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
,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
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
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
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窺青天
,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
殆矣夫!”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
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
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
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
?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
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
,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
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
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
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
。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莊子·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隱囗(上“分”下“廾”音fen2)之丘
,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
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
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
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
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
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
:“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
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
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
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
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今已為物也,欲復歸根,不亦難乎!
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
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
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
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知謂黃帝曰:
“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
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
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
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
黃帝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
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
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
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豪為小,待之成體
;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故;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囗(左“?
”右“昏”)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
根,可以觀於天矣!

嚙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攝汝
知,一汝度,神將來捨。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
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嚙缺睡寐。被衣大說,行歌而去之,曰:
“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
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舜問乎丞:“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
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
;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子孫
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
。天地之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問於老聃曰:“今日晏閒,敢問至道。”老聃曰:“汝齊戒,
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夫道,囗(上“穴”下“目”音
yao3)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
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
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跡,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邀於
此者,四肢強,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
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
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
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終則復始
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
。此其道與!

“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為人,將反於宗。
自本觀之,生者,喑噫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
足以為堯、桀之是非!果囗(上“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jackylite&aid=4403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