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園前的回憶 五 爸爸的眼淚              112/07/18

以下幾則故事我並沒有印象，是我小學時媽媽跟我說的。

民國55年臺灣工作的機會不多，人們謀生不易生活都很困苦，當時臺灣還是農業社會尚未進入工業社會，爸爸的工作是手工製做皮鞋樣品，工作並不穩定，因為內銷的市場不大，鞋廠都是小鞋廠經營，常常有工廠週轉不靈倒閉的情形，爸爸得常常換工作，有些工廠位於比較遠的地方，爸爸就不能每天回家，臺灣一直到民國60年鞋類外銷市場打開後，外銷鞋廠的獲利大增，這就是亞洲四小龍的時代的開始，大量的外銷訂單帶來製鞋業的黃金時期，因為臺灣的工資便宜，連義大利有名的皮鞋公司都下單給臺灣製作其品牌的皮鞋，但這種勞力密集的工作，後來很快就被成本更低的國家替代了。

小學二年級時，有一次媽媽跟我說，我3歲左右就很會說話，有次爸爸工作回來坐在椅子上抱著我玩，我竟然跟爸爸說：「爸爸你要常回家，不然媽媽會生氣，媽媽生氣就會打我。」媽媽說爸爸聽到我的話，難過到眼淚掉了下來。這個事情我沒有印象，但在我小學畢業前真的常被媽媽打，那年頭的父母教育子女還是用體罰的方式教育，到了國中媽媽就沒有打我了，換成在學校因為考試成績被老師打，國中時代非常排斥這種打學生的教育方式，但現在想想，公立學校老師努力教學而且為成績體罰學生也是為學生好，只是當年不會有這種體會。

我出生時家中很窮，可以說是家徒四壁，木造房子的牆面是用過期的月曆紙當壁紙，當時婦女在家連賺錢的手工活都很少，那時我家附近婦女的手工活就是摺紙，當年印刷廠比較落後且還沒有自動摺頁機，印刷機印書本時是先印出一大張雙面印字的紙張，由工人用三輪車(臺語：離啊嚘)載著大批的印好紙張到婦女家中，婦女將一張紙摺幾摺後，一張張的疊成一絡絡再用繩子捆著，印刷廠工人等時間到會再來，將這一絡絡已摺好的書本紙收回印刷廠，用裁紙機裁切，再用裝訂機將裁切好的書頁加上封皮裝訂成冊，我記得小學二年級鄰居不少家庭主婦都在家從事摺紙工作，賺點小錢補貼生活。

外祖母曾經對我說，媽媽想在我出生前靠摺紙能多賺點錢，我快要出生時她還不斷的摺紙工作，送紙來的工人被外祖母阻止要求不要再送紙來，但媽媽還是請工人繼續送，畢竟賺一角是一角，沒錯民國52年市場交易是到以角為單位，我小時候見過一角、二角及五角的硬幣，小學三年級還見過五角的紙幣。

我出生時因為是頭一胎，媽媽在圓環的賴婦產科診所待產了一天都沒生出來，醫生說如果真的生不出來就要動剖腹産手術，民國52年動手術可是件大事，何況家裏真的沒有什麼錢，爸媽兩人難過到抱頭痛哭，還好中午12點半(午時三刻陽光最強烈的時候)我終於生出來了，賴醫生抓起我用力在屁股打了一下，說道：「好酒沈甕底，今天早上接生的都是女生，這是第一個男生。」我們家四個小孩只有我是在婦產科出生的，弟妹都是由赤峰街上助產士接生的，當年大多數的窮人家生小孩都是在助產士執業處，助產士臺灣話叫「產婆」，這行業當年是有執照的，現在已經沒有，少子化的結果現在連婦產科診所都很少了。

查了一下網路，早期臺灣產婦以讓產婆接生為主，民國32年時臺灣訂定《助產士法》，將領有執照的產婆改稱為「助產士」。在那個年代，接生還是以助產士為主，醫師僅在難產時才會接手。而此職業在民國40、50年代興盛，在農村中隨時可看見踩著腳踏車的助產士挨家挨戶的接生。直到70年代開始，全面由婦產科醫師取代助產士，而使得此行業逐漸凋零沒落。。

民國60年開始，臺灣的勞力密集產品(例如鞋子、雨傘、成衣及玩具)外銷市場變得很大，所以需要大量的勞力，民國61年臺灣省主席謝東閔提出「客廳即工廠」的口號，鼓勵婦女加入勞動市場，摺紙工作因為有自動的摺紙機器而沒落，換成各種的簡易家庭代工工作，曾經有種幫商標穿線再打結，一疊200張工資三角還是五角的手工，看著媽媽做我有空也跟著做，覺得錢真的不好賺，弄了快一小時賺不到一元，當時一碗陽春麵是二塊錢。

我出生後原本是跟爸媽睡在鐵工廠後方的二樓閣樓租屋處，等到58年二妹出生時，爸媽同時照顧三個孩子真的照顧不來，而且我也5歲多了準備要進幼稚園，長輩們就安排讓我到外祖母住的違建房子睡，由外祖母照顧我的生活，媽媽說當我聽到這消息時，非常排斥不願意離開睡習慣的地方，還向媽媽苦求說，我睡覺只需角落的一點點地方就可以，不會很占地方，可不可以不要去外祖母住處睡，我還記得5歲睡在閣樓的情形(最有印象的是有一個星期天，我從閣樓下來跟爸媽到外祖母住處，遇到住閣樓一樓的招英姨婆，她抱著我直說我很可愛，問我幾歲?我回答五歲。)但對於這件苦苦哀求的事，我倒是真的沒有什麼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