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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感觸多 ─《金瓶梅》裡的離別曲
2014/03/22 22:16:28瀏覽865|回應0|推薦1

朱嘉雯


春天,是一首歡愉中帶著傷痛的離別組曲。人們郊遊賞春,尋歡踏青,一路欣喜奔跑!卻在不經意之間,想起了腳底下埋葬著沉睡已久的親人,頓時追撫痛悼,為生 離死別而哭倒在地!生之喜悅與死的悲痛,教人一路上瞻前顧後,跌跌撞撞,卻總是參不透,這霎時間往事如煙的生涯,究竟意味著甚麼……。


清明佳節當天,吳月娘備辦了香燭、冥紙和三牲祭品,抬了兩個大食盒,要往城外西門慶的墳上祭掃。她留下孫雪娥和大姐、眾丫頭等人看家,自己帶了孟玉樓和小玉,並奶媽如意兒抱著親生的孝哥兒,一同乘坐轎子逕往墳上而去。此外,又請了吳大舅和大妗子二人同來祭拜。

出了城門,只見那郊原曠野,景物芳菲,花紅柳綠,仕女遊人雜沓絡繹。一年四季,就屬春天,景緻最好。「日謂之麗日,風謂之和風,吹柳眼,綻花心,拂香塵。」

春天,天氣和暖的時候,謂之「暄」。天色寒冷,人們就說是「料峭」。騎的馬,是寶馬。坐的轎,是香車。走在路上,也說成了「芳徑」。地下一時飛揚起了塵埃,或可名之為「香塵」。

春天千花發蕊,萬草生芽,那便是「春信」。韶光淡盪,淑景融和。「小桃深妝臉妖嬈,嫩柳裊宮腰細膩。隔水不知誰院落,鞦韆高掛綠楊煙。」人人喜見春景如此美好!

月娘與玉樓、小玉、奶媽如意兒抱著孝哥兒,到莊院客座內坐下吃茶,等著吳大妗子到來。玳安向西門慶墳前祭台上,一一擺設三牲及羹飯祭物,並列下紙錢,也在 等吳大妗子。可是大妗子今天一直雇不到轎子,直到接近中午才同吳大舅雇了兩頭驢兒,騎將過來。月娘很擔心:「大妗子雇不出轎子來!這驢兒怎麼騎啊?」

等人到齊之後,大家同來西門慶墳上祭掃。那月娘手拈著五炷香,自己拿一炷,遞與玉樓一炷,又遞一炷與奶媽如意兒替孝哥上香,最後兩炷香遞與吳大舅和大妗 子。月娘深深下拜,說道:「我的哥哥,你活時為人,死後為神。今日清明佳節,你的孝妻吳氏、孟氏和你周歲的孩童孝哥兒,都來到你墳前燒紙錢。你要保佑他長 命百歲,替你做墳前拜掃之人。我的哥哥,我和你夫妻一場,想起你那模樣兒並說話來,我實是滿心傷感啊!」說完祝詞之後,掩面痛哭!玉樓向前插香,也深深下 拜,同月娘大哭了一場。奶媽抱著哥兒也跪下上香,磕了頭。吳大舅和大妗子也都炷了香。

行畢禮數,玳安把錢紙燒了。大家讓到莊上屋簷下,放桌席擺飯飲酒。月娘讓吳大舅、大妗子上座,月娘與玉樓下陪,小玉和奶媽同大妗子家使的老姐蘭花,也在兩邊打橫列坐。

卻說那潘金蓮的丫環龐春梅,在嫁給周守備做小妾之後,一直深藏著一段心事,她也想在清明時節來上墳。於是春梅故意在前一天夜裡和守備說自己做了個夢,睡夢 中哭醒過來。她說:「我夢見我娘向我哭泣,說養我一場,怎麼不給她清明寒食燒個紙?」守備道:「這個也是養女一場,妳應該盡一點孝心。不知你娘的墳在何 處?」春梅道:「在南門外永福寺後面。」守備說:「不打緊,永福寺正是我家香火院,明日咱家上墳,妳讓僕人抬些祭物,往那裡同時與妳娘燒份紙錢。」

因此,清明節當天,守備便令家人收拾食盒酒果祭品,徑往城南祖墳上去。那裡有大莊院、廳堂、花園、享堂、祭台。大奶奶、孫二娘與春梅,都坐著四人大轎子,前頭排軍喝道開路,官家眾娘子是上墳兼遊玩,一路迤邐而來。

吳月娘和大舅、大妗子飲了一回酒,便吩咐玳安和來安兒收拾食盒,先到杏花村酒樓裡等候。因為大妗子沒有轎子,於是月娘也不坐轎子,命人把轎子抬著,跟在後 面,全家一簇男女,由吳大舅牽著驢兒,壓後同行,一路上踏青遊玩。三月桃花店,五裡杏花村,只見那路上遊玩的王孫仕女,花紅柳綠,鬧鬧喧喧,不知有多少! 正走之間,遠遠望見翠綠槐樹影裡,顯露一座庵院,建造得十分齊整。

這座寺廟,山門高聳,梵宇清幽。當頭敕額題字分明,兩邊金剛形勢威猛!五間大殿,龍鱗瓦砌;整排僧房,龜背磨磚。鐘鼓樓森立,藏經閣巍峨。月娘便問:「這 座寺院叫做甚麼寺?」吳大舅說:「這是周守備的香火院,名喚永福禪林。從前西門大官人在世的時候,曾捐幾十兩銀子在這寺中,重修過佛殿,因此才有現在這般 簇新。」

月娘一時興起,便向大妗子說:「咱們也到這寺裡看一看?」於是領著眾人,進入寺中來。不一時,小沙彌看見了,報與長老知道,那方丈出來迎請,見了吳大舅、吳月娘,向前合掌道了問訊,連忙喚小和尚開佛殿:「請施主菩薩隨喜遊玩。」並喚小僧看茶。

那小沙彌開了殿門,領月娘等人,前後兩廊參拜觀看了一回,然後回來見長老方丈。長老連忙點上茶來,吳大舅請問長老道號,那和尚答說:「小僧法名道堅。這寺 是恩主帥府周爺的香火院,小僧忝為本寺長老,廊下管理百十眾僧行,後邊禪堂中還有許多雲遊僧人,常時坐禪,與四方檀越答報功德。」

這時寺院擺齋,方丈請月娘道:「眾菩薩請坐。」月娘道:「不當打擾長老寶剎。」一面拿出五錢銀子,教大舅遞與長老,佛前燒香。那和尚謝了,說道:「小僧無 甚款待,施主菩薩稍坐,略備一茶而已,何勞費心賜與佈施。」不一時,小和尚放下桌兒,拿上素菜齋食餅饊上來。那和尚在旁陪坐,才舉箸兒讓眾人吃時,忽見兩 個青衣漢子,走得氣喘吁吁,暴雷一般報告長老:「長老還不快出來迎接,府中小奶奶來祭祀了!」慌得長老披袈裟,戴僧帽不迭,吩咐小沙彌連忙收拾禪房,又 說:「請列位菩薩且在小房中避一避,我們等小夫人燒了紙錢,祭祀完畢,再來款待各位。」吳大舅等人想立刻告辭,這和尚卻是苦苦相留。

隨後,寺院鳴起鐘鼓聲響,方丈率僧眾出山門迎接,遠遠地在馬道口上等候。只見一簇青衣僕人,圍著一乘大轎,如飛雲一般行來,轎夫個個走得汗流滿面,衣衫皆 濕。那長老躬身合掌說道:「小僧不知小奶奶前來,接待遲了,萬勿見罪。」這春梅在轎內答道:「起動長老,不敢當!」

春梅便命手下先到寺院後方,在潘金蓮的墳上,將祭桌紙錢擺設妥當。等候春梅的轎子到來。那春梅也不入寺,逕直來到寺院後方的白楊樹下,道金蓮的墳前,方下 轎,兩邊有家僕伺候。這春梅不慌不忙,在墳前燒了香,拜了四拜,說道:「主家娘,今日春梅特來與妳燒紙錢,祝妳好升天。若早知道妳會這般死去,我一定會要 周守備也將妳娶來府中,和我一起生活。都是我耽誤了妳,現在後悔,已是遲了!」說著,身子向前,放聲大哭不已!

此時,吳月娘等人靜靜地待在僧房裡,只知有宅內小夫人到來,長老們都出山門迎接去了,卻遲遲不見回來,因問小和尚,小和尚說道:「這寺後有小夫人的一個姐 姐,新近葬下的,今日清明節,小夫人特來祭掃燒紙。」孟玉樓便道:「怕不就是春梅來了吧?」月娘疑惑地問道:「她哪裡有個姐姐葬在此處?」因此又問小和 尚:「這府裡的小夫人姓甚麼?」小和尚說:「姓龐,前日與了長老四五兩銀錢,教我們替她姐姐念經,薦拔升天。」

玉樓隨即說道:「我聽說過春梅是姓龐,莫不真的是她?」正說話之間,只見長老進來了,他吩咐小沙彌:「上好茶。」不一時,轎子抬進了方丈二門裡,那小夫人才下轎,月娘和玉樓等人都從僧房簾內,偷偷向望外張望,很想知道小夫人是誰。結果定睛仔細看時,卻正是春梅!

春梅比從前當潘金蓮的丫環時,出落得身材更高挑了!面如滿月,如也今打扮得粉妝玉琢,頭上戴著黃金冠兒,珠翠堆滿,鳳釵半斜,身上穿著大紅妝花襖兒,下半身穿著翠藍縷金寬斕裙子,帶著叮噹珮環,通身的氣派確實比往昔大不相同了!

那長老獨獨安放著一張座椅,讓春梅坐下。並率領眾沙彌參見。隨後小沙彌端上茶來,長老遞茶上去,說道:「今日小僧不知小奶奶來這裡祭祀,有失迎接,萬望恕 罪!」春梅道:「日前勞煩長老誦經追薦,非常感謝!」那和尚說:「小僧豈敢,但願有機會報恩主之德,多蒙小奶奶賜了許多銀錢布施。小僧請了八眾禪僧做道 場,看經禮懺。晚間又裝些廂庫焚化,做得道場圓滿,才請兩位管家進城,到宅裡回小奶奶的話。」

春梅吃了茶,小和尚接下鐘盞來。長老只顧與春梅說話,把吳月娘眾人攔阻在禪房內,又不方便出來。月娘恐怕天晚了,便差使小和尚請長老過來,說明要起身了。 那長老又不肯放,走來稟告春梅說:「小僧有件事稟知小奶奶。」春梅道:「長老有話,但說無妨。」長老道:「適間有幾位娘子到此遊玩,在寺中隨喜,不知小奶 奶來。如今她們要回去,未知小奶奶尊意如何?」春梅道:「長老何不請來相見?」那長老趕緊來請。吳月娘等人卻不肯出來,只說:「長老,別見了吧。天色晚 了,咱們要告辭回去了。」長老因收了她們的佈施,又沒好好款待,很過意不去,因此再三催促她們與春梅相見。

吳月娘與孟玉樓、吳大妗子見推阻不過,只得出來,春梅一見便道:「原來是二位主家娘與大妗子!」於是先讓大妗子上座,花枝招展地磕下頭去。慌得大妗子還禮 不迭,說道:「姐姐,今非昔比,折殺老身!」春梅道:「好大妗子,如何說這種話,奴不是那樣人!尊卑上下之禮,我還是知道的。」

春梅不僅拜了大妗子,並且又向吳月娘、孟玉樓插燭也似地磕頭。月娘、玉樓亦欲還禮,春梅那裡肯?她說:「不知是妳們在這裡,早知也請妳們出來相見。」月娘 道:「妳自從嫁出去以後,我們一向缺禮,都沒曾去看妳,妳休怪!」春梅說道:「好奶奶,奴是什麼出身?豈敢說怪!」因見奶媽抱著孝哥兒,便說道:「哥哥也 長得這麼大了!」月娘便叫如意兒和小玉二人過來與春梅磕了頭。

春梅向頭上拔下一對金頭銀簪兒來,插在孝哥兒帽兒上。月娘哄著孝哥兒說:「多謝姐姐的簪兒,還不與姐姐唱個喏兒!」如意兒抱著哥兒,真個與春梅唱個喏,把月娘喜歡得要不得!

玉樓道:「姐姐,妳今日若不到寺中,咱們娘兒們怎麼能遇在一處相見?」春梅道:「便是我們主家娘新埋葬在這寺後,我在她屋裡服侍一場,她又無親無故,奴不 記掛著替她燒張紙兒,怎生過得去?」月娘與玉樓都說道:「我們記得金蓮離開西門府之後,不久就死了,都好多年了,卻不知是葬在這裡!」吳大妗子也說道: 「誰像春梅姐姐這等有情,不肯忘舊,還將她葬埋了。妳逢節總是念著她,來替她燒錢化紙。」春梅道:「好奶奶,我總是想著她當初照顧過我,今日她死得苦,我 怎麼忍心將她拋露丟下,而不埋葬?」

正說著話,長老已叫小和尚們擺上素齋來。兩張大八仙桌,擺滿了蒸酥點心,以及各樣素饌菜蔬,堆滿餐檯,絕細春芽雀舌甜水好茶,也叫眾人讚不絕口!大夥兒吃 完飯之後,孟玉樓起身,心想要往金蓮墳上去看看,也給她燒張紙錢,總算是姊妹一場。於是拿出五分銀子,叫小沙彌買紙錢去。長老說道:「娘子不消買去,我這 裡有金銀紙,拿幾分去燒即可。」玉樓把銀子遞與長老,派小沙彌領著她到後院白楊樹下,金蓮墳上,見三尺墳堆,一抔黃土,數柳青蒿。她也上了炷香,把紙錢點 著,拜了一拜,說道:「金蓮,不知道妳埋在這裡。今日我孟玉樓因緣際會來到寺中,給妳燒份紙錢,祝妳好好升天。」說著也傷心地大哭起來!

那奶媽如意兒見玉樓往後邊去,也抱了孝哥兒來看一看。月娘在方丈禪堂內和春梅說話,叫奶媽不要抱了孩子過去,只怕嚇唬了他。如意兒回答道:「奶奶,不妨事的,我知道。」於是也抱著孩子到了金蓮的墳上,看著玉樓燒紙哭罷,才一同回來。


這裡春梅和月娘重新補妝,換了衣裳,吩咐小廝們將食盒打開,拿出各樣細果甜食、餚品點心,擺下兩桌子,並篩上酒來,取出銀鐘、牙箸,請大妗子、月娘、玉樓 上座,她們主位相陪。奶媽、小玉兩邊打橫。吳大舅另放一張桌子在僧房內。正宴飲時,忽見兩個青衣公差走過來,跪下稟道:「老爺在新莊,差小的來請小奶奶過 去看雜耍百戲。大奶奶、二奶奶都去了,請奶奶快去哩!」這春梅不慌不忙,說:「知道了,你們回去吧。」那二人應諾下來,又不敢去,在一旁等候。大妗子和月 娘便說道:「不打擾妳了。天色也晚了,妳有事,我們先回去吧。」這春梅只是捨不得舊情:「咱娘兒們聚少離多,將來休要斷了這門親路!奴也沒親沒故,到明日 您過生日,我往家裡走走去給您拜壽。」月娘道:「我的姐姐,說一聲兒就夠了,怎敢起動妳?有空時,我去看妳也行。」

隨後春梅知道大衿子沒有轎子,便想撥一匹跟隨的小馬兒給妗子騎,送她回家。可是大妗子再三推辭。春梅又拿出一匹大布、五錢銀子奉送長老。長老拜謝,送出山 門。春梅遂與月娘拜別,她看著月娘、玉樓眾人上了轎子,自己也坐上轎子,兩家分路,春梅一行人明隨喝道,逕往新莊上去了。

故事說到這裡,已近尾聲。往昔簾下相互留情的一對戀人,也曾經恩恩怨怨,到如今俱是黃土隴頭埋白骨;昔日朝朝暮暮同處在一個屋簷下的一家人,也會走到緣盡 情慳,各奔東西的時刻。佳人薄命,丫環翻身。大官人身後,西門家庭風流雲散,教人再添生命無常、世事滄桑之慨。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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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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