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雯
《金瓶梅》第六十五回寫了李瓶兒出殯的盛大喪儀,街道上鑼鼓喧天,萬人瞻望,哀聲隱隱。
依當時習俗在出殯行列中,有盛大壯麗的百戲雜耍表演,那龐大的出殯儺戲隊伍,一邊遊行,同時演出各樣百戲雜技。其中包括超騰倏忽的馬術演藝,以及由美女裝扮成種種神怪妖仙,擺弄出雙燕綽水、二鬼爭環、枯松倒掛、魁星踢斗……等精彩的馬戲表演。
那些在馬背上耍弄雜藝的人,和施展各式武術的的演員,個個猶如鷹鷂,竟似猿猴!教人眼花撩亂,觀眾喝采爭誇不迭。因此滿路行人俱扶肩擠背,紛紛挨睹並觀。
事實上,東、西方演藝文化史上,都不乏走馬賣解的精采好戲!1984年加拿大魁北克省的一家娛樂公司成立了嶄新的表演團體——「太陽馬戲團」。有別於傳統 的動物表演型態,他們以演藝人員為主,揉合了歌劇、芭蕾舞、搖滾樂等各式各樣的風格來呈現一齣齣引人入勝的悲喜劇。演出人員還包括了柔體藝術家、魔術師、 小丑,以及大量的空中飛人……。加上現場演奏的配樂,以及非常豔麗的造型服飾,每每帶給觀眾無限的感官享受與刺激。
其實,在很遙遠的古老中國,漢代以至於唐宋,各種高空走索、拋球擲劍等雜耍妙戲,早已成為庶民生活文化中的熱門風尚了!漢代張衡在《西京賦》裡描述了當時 的平樂之館、龍樓月殿,數不盡瑰麗侈靡的舞台布景,更有各種伎人於此間爭勝鬥奇,使得兩千年前的東方百老匯、大千世界成為一座座繁華不夜的歡樂都城。
唐代詩人張說以〈東都酺宴詩〉描述長安、洛陽:「爭馳群鳥散,鬥伎百花團」,各種演藝人員不僅歌聲嫋嫋,更有戴竿、跳丸、繩伎、盤舞等特殊技藝的演出,往 往使人沈醉流連、歡騰無盡。例如在《太平御覽》裡記載了一位雜耍技師牙齒銜著一枝十字桿,桿上有三個小孩各做鳥飛、倒掛等舞蹈動作,使得觀者目不暇給。而 《唐詩紀事》與《獨異志》裡,更有一位王大娘以綺羅女流竟頭頂百尺竿,竿上畫了一座瀛州仙山,居然還讓十八個小孩在上頭跳舞!更可謂驚人之舉了。
此外,考古學家在沂南古墓石刻中,發現東漢圖畫裡有一人手擲四劍的同時還腳踢五顆飛丸,並以鬚髯飛揚表現他整個人騰躍在空中的動態感。如此手足並用、前瞻 後顧的紀錄圖像,使人聯想起《列子‧說符》的特技師腳登長高蹺,手裡輪拋著七把寶劍的故事。這些紀載無疑是相當傳神地保留了古代娛樂事業發達的事實。
當代舉世聞名的特技表演劇團裡,經常可見儀態風貌高雅俊爽的舞星,以芭蕾舞蹈的身段演出動人的精彩樂章。近年山東出土的漢代畫像石中,也有一位穿著長袖飄 逸舞衣,頭戴勝冠的男舞星婆娑起舞於七片薄盤之上,而盤子竟能保持不破碎。則其玉步輕盈的程度,恐怕又在當代舞者之上了。
《金瓶梅》各回中,也經常提到教坊舞隊,穿著錦繡服飾而擺弄著十分整齊劃一的舞蹈。其實早在西元926年,契丹人滅了渤海國,渤海一帶的音樂與宮廷舞蹈便散逸到民間。從現存的日本文獻資料以及《金史》中,我們還能勾勒出這個民族的樂舞發展。
渤海王朝位於朝鮮半島北部,以及中國東北地區東部至海州舊地。大約在盛唐時期由粟末靺鞨的酋長大祚榮所建立,初名「震國」,而後接受唐朝授官被冊封為渤海 郡王,是故改號為渤海國,論其文化卻是受到高句麗的影響很深,並且自唐開元二十八年起,渤海國使者已珍蒙,便就宮廷舞樂等事宜訪問日本天皇。自天寶至大曆 年間,日本亦派遣內雄等人至渤海學習音樂。因此,在日本平安王朝時期,將樂舞分為左右兩方:唐樂和林邑樂(越南樂)是左樂;渤海樂、三韓樂以及日本新樂則 歸為右方音樂。由此也能看出當時日本人面對亞洲大陸的方位感。
如今位於吉林和龍縣龍水鄉龍海村考古出土的渤海貞孝公主墓,墓室西壁侍衛後方有三位樂伎,各持一件樂器,有的是拍板,有的是箜篌,有的是琵琶。另外,在辻 善之助的《日本文化史》一書中,提及現今所存的日本舞蹈類型,包括:大靺鞨、新靺鞨、新烏蘇、古烏蘇、進走禿、退走禿、敷手、貴德、崑崙八仙……等,都是 從渤海國傳來的。
整體而言,滿州一帶的舞蹈形式「多戰鬥之容」。至今黑龍江寧安縣一帶還流傳著「韃子秧歌」,便是一種源自民族起義的舞蹈。原來在遼金時期,契丹人對女真人 強行迫害,不僅每年春秋兩季派遣「銀牌天使」徵收「海東青」(獵鷹)為貢品,而且搶奪財物,強逼女子淫逸。直到金人女性酋長穆崑達因抵抗凌辱而殺害銀牌天 使,爾後遼國又派遣部隊將這個村落全部屠殺。後人為了歌頌女真女性的抗暴事蹟,遂將這個歷史故事編成舞蹈。
韃子秧歌由花棍隊、女真隊和老韃官隊三部分組成,老韃官隊飾演銀牌天使,坐在抬椅上一邊飲酒一邊東張西望,看到貌美的姑娘就上前調戲,最後在老媽扮相的穆 崑達的帶領下,花棍隊將老韃官隊團團圍住痛打,整段舞蹈遂告結束。清代以後,因受漢文化的影響,這齣舞劇便運用扭秧歌的勞動形式呈現,因此被漢人稱為韃子 秧歌。
除了隊舞,歌曲文化也是民間百技中很重要的一環,因為它的演出,直接展現了民眾的思緒和情感。《金瓶梅》第六十五回裡,西門慶因一時想念李瓶兒,情緒不能 排解,便吩咐小優兒:「你們拿樂器過來,會唱『洛陽花梁園月』不會?唱一個我聽。」韓畢跪下說道:「小人記得。」於是他一面搊箏撥院,排紅牙,開口唱道: 「洛陽花,梁園月,好花須買,皓月須賒。花倚欄桿看爛熳開,月曾把酒問曾團圓夜。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最苦離別。花謝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 也;人去了,何日來也!」
唱畢,應伯爵見西門慶眼睛紅紅的,便說道:「哥,別人不知你心,只有我略知一二。哥教他們唱此詞,關係到心裡的事,莫非想起過世的嫂子來?就如同連理枝、比目魚,如今天人永隔,心中甚是想念!」
情人之間的話語,確實經常以詞曲的方式表現。「明河風細,鵲橋雲淡,秋入庭梧先墜。摩羅荷葉傘兒輕,總排列、雙雙對對。 花瓜應節、蛛絲卜巧,望月穿針樓外。不知誰見女牛忙,謾多少、人間歡會。」
宋詞〈鵲橋仙〉裡,描述著七夕乞巧節,古人祭拜牛郎、織女的習俗。事實上當時每到七夕,人們所供設的「巧神」名為「摩喝樂」,那是一尊小泥孩兒像。 根據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裡所記載,北宋汴梁七夕節的場景,可用「盛況空前」來形容:「七月七夕,潘樓街東宋門外瓦子、州西涼門外瓦子、北門外、南朱雀 門外街及馬行街內,皆賣摩喝樂,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裝欄座,或用紅紗碧籠,或飾以金珠牙翠,有一對值數千者。禁中及貴家與士庶,為時物追陪。」「至 初六日、七日晚,貴家多結彩樓於庭,謂之『乞巧樓』。鋪陳摩喝樂、花瓜、酒炙、筆硯、針線,或兒時裁詩,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謂之『乞巧』。」
可知當時街道里巷、茶樓酒館,競相崇尚侈靡之風。有趣的是,摩喝樂又名「摩睺羅」,源於佛教密宗大自在天的化身,那是創造之神、再生之神,以及歌舞之神。 在《大正新修大藏經》裡,有摩睺羅化身的「伎藝天女圖」,說明了密宗的伎藝天女至遲到了宋代已被民間引為七夕節俗,而且已經產生了中土化的形象。
《西湖老人繁盛錄》云:「御前鋪賣摩睺羅,多著乾紅背心,繫青紗裙兒,亦有著背兒、戴帽兒者。牛郎、織女,鋪賣盈市。」那「背兒」正是宋代女性家常穿的長 上衣,後來也穿在摩喝樂的身上,扮成織女的樣貌,而那戴帽兒的自然是牛郎了。及至元人孟漢卿在雜劇唱詞中提到:「你曾把癡愚的小孩提,教誨、教誨的心聰 慧,若把這冤屈事說與勘,不強似你教幼女演裁縫,勸佳人學繡刺?……我與你曲彎彎畫翠眉,寬綽綽穿絳衣,明晃晃鳳冠霞帔,妝嚴得你這樣為何?」
七夕節織女、牛郎的形象,在宋代結合了佛教摩睺羅的文化意涵,至元代更有著紅衣、戴鳳冠的貴婦形象,以使她教導兒童發展聰明心智。一尊可愛的七夕小偶像,無言地訴說了民間傳統節慶文化百川匯流的多元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