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總統一言打到心窩後，艾爾文獨處時總感到心慌。

青年期便隱隱自覺的"自己與一般調查兵不同之處"，經過歲月沖刷，在他思考中佔有的百分比越來越廣，也越來越無法以理智來否定。

....尤其是米克不再回來以後。

他知道米克戰死了，正如他進入調查兵團二十年以來，看過無數的死亡那樣。艾爾文太習慣了，以至於認為這是身為調查兵每個人都必定得接受的最後一項任務。

他太習慣同袍戰死了。

可是，米克不一樣啊。

他沒想過米克會走到他伸手摸不著的地方去，他沒想過米克會無法回到自己身邊。

但現實是米克沒從隔離104期的任務中歸來，他不見了。艾爾文再也找不到那個大個子，就算駐屯兵團在清理現場時，找到了米克的馬匹。

米克的愛馬屍骸附近，並沒找到任何有關於他的痕跡，除了泥土地上一片大面積血跡。

少了那把站在身邊指摘自己偽裝的渾厚低音，少了那個強制自己放鬆的臂彎，艾爾文發現立足處越來越不明確，越來越輕飄飄，好似下一秒就會塌下陷到泥沼裡。

他也發現自己真的已經一滴眼淚也沒剩下了。

...就像記得他披上自由之翼後的日子的人，除他自己以外，一個也不剩了。

這才是讓他在獨處時感到心慌的主要理由。

他的徬徨沒有了，他的猶豫消失了，他的迷惑與憤怒也不再存在。包括韓吉與里維在內，艾爾文.史密斯被人記得的僅剩下魄力決心。連奈爾也不知情的那些時光，他的那些思緒，終於散失在死神鐮刀下。

米克.扎卡利亞斯是艾爾文.史密斯這個靈魂掙扎的見證者，但他如今再也不能繼續接受這個靈魂的全部了。

金髮藍眼的調查兵團第十三代團長莫名地感到背脊發涼。

他只剩下自己而已。

物理上的右手少了，還能鍛鍊左手。精神上的右手不見了，卻沒有任何對策能夠醫治。



艾爾文入團時，米克已經在調查兵團內小有名氣了。

因為他的戰鬥能力，因為他在訓練兵團時拿到了立體機動與對人格鬥的最高分，因為他的高大，因為他的怪癖....也因為他的沉默。

身為畢業首席，艾爾文入團時更受到了注目。

第一次和米克見面，就是在入團式後。前輩士兵們好奇地打量不去憲兵團卻來到"送死的地方"的金髮新兵，艾爾文驚覺自身後射來的陽光忽然變成了陰影。

他聽到吸氣聲，轉過身，聞他的人已經跨開大步離開，丟下高大的背影。

【別在意，米克對每個人都會來上這麼一下。】班長這麼說，拍拍他的肩。【他可是誰的氣味都記得住，還能聞出巨人在哪兒喔。】

求知慾馬上被激發，不過在此之後，艾爾文卻發現米克不願接近自己。他只是遠遠望著他，不靠近他。散亂地長劉海雖然遮住眼睛，可是艾爾文知道他在看。

連他眼睛的顏色都還不清楚，就被他的視線灼著。艾爾文接近不了他，無論如何努力，那個據說嗅覺驚人的青年總能讓他走不到面前，保持著一定距離。

這樣持續了近半年，艾爾文終於在參加人生第一次壁外調查途中，明白了自己絕不願在未實現夢想前為人類而死。

被巨人啃咬著的同期表情痛苦，艾爾文知道自己不想上前救援。來不及了，上前也僅是白送命。

還不能死，他心底的話阻止身體過度顫抖。馬兒跑開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剛吞完同期的七米級巨人唐突地倒下，換刃的金屬聲讓他打了個機靈。

米克沉默地走向艾爾文，身後的愛馬正奔過來。

一把將新兵提到馬背上，米克帶著他很快地找到了艾爾文自己的馬。馳援的前輩和夥伴們慶幸還有人命生還，米克推推他的背，示意要他下去。


回到壁內的本部後，艾爾文在清晨的馬房裏，就站在米克的馬前等。

習慣每天一定先來見馬兒的米克沒有因看到他停下腳步，繞過他的肩。

【謝謝你救我。】

【因為你選擇救你自己。】

這次艾爾文走到他面前了。

【看出來的？】

【聞出來的。】

想摸他的鼻子，手又被一把抓住。

【沒有人想死，願意死不等於想去死。】

渾厚的低音撫過耳膜。

【你這個人不會想為任何人死，除了你自己。】

艾爾文把手搶回來。

【看出來的？】

【聞出來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