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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7/29 11:40:02瀏覽636｜回應1｜推薦8 | |
| 事情的開始，我記得很清楚，睡眼惺忪的我，好像聞到了淡淡的野薑花香。
清晨，窗外還籠罩著一層淡灰紗，日光像個害羞的小孩躲在棉雲裡，四周靜悄悄的，大地仍沉睡著，我們家的電話鈴聲卻先驚醒了。 我清楚地聽見父親沉重的腳步，還有他低沉沙啞、含糊不清的聲音。一會兒，母親過來將我搖醒，她說：「剛剛妳二伯打電話過來，阿媽過世了。」 頭一次知道自己還有個祖母，並在同一時間失去她。 我先是感到氣憤，想起上回在學校畫家譜，我的家庭人數遠遠少過其他同學，就連剛轉學搬來的新同學金魚眼小康，也因為比我多了一個外婆而勝過我。但是看到母親黯然的臉色和父親的嘆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把這件意外的事情告訴最好的朋友小綠，做為交換她父母上星期剛辦完離婚手續的秘密。小綠已經厭倦了父母的爭吵，當他們離婚後，早熟的她反而鬆了口氣，所以當聽完我的話，她只是拍拍我肩膀，以一付過來人的口吻說：「這就是大人的苦衷，妳得學會習慣。」 但我還是不明白，太人的事為什麼小孩一定得習慣。 失而復得後又失去的祖母，坦白說，我對她沒有什麼感覺，但對於爸媽堅持我一定得參加喪禮，卻感到沮喪。 我不喜歡這種場合，不久以前我才參加過同學父親的葬禮，在夏天的大太陽底下站得我頭發昏，汗流浹背，對於那些繁雜的習俗覺得很無趣，現在又要讓我再重來一次，而且還得披麻帶孝，挺怪異的，萬一被其他的同學遇見，就糗大了。 「不要，不要，我就是不想去。我根本就不認識她，為什麼還要我去參加葬禮，根本就是虛偽！」 父親摑了我一巴掌，把我嚇住了。 「因為她是妳的祖母，妳的身上流著和她一樣的血液。」 我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祖母對我來說只是個陌生人，為什麼大人總要為難小孩，我實在不明白平日疼愛我的父親，為什麼大發雷霆，但卻也不敢多說話，在母親出面打圓場的情況下，我不得不換上喪服，心不甘情不願上了車。 。。 父親的車穿過人潮擁擠的街道，開過寬敞的高速公路，一路直往被稻田、樹林包圍的鄉下駛去，最後在一個矮舊的三合院停了下來。 ㄇ字型灰舊房屋的正中央空地正在搭建靈堂，祖母的相片已經高掛在上，我注視著素昧平生的她，竟覺得似曾相識，不是因為父親的濃眉與她相似，也不是她的眼神與父親如出一轍的緣故，我無法形容。 所有人見到我們的出現全都停下手邊的動作，臉上浮現怪異的表情。 母親從身後輕拍我肩膀：「怎麼了？」 「媽，妳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祖母的存在？還有這些人為什麼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們呢？」 「等事情告一段落吧，現在並不適合談這個。」母親面有難色地將眼光移到父親背影上。 我還想追問，卻被突如其來的衝突打斷了。 一個頭髮半白的老人從人群中衝出來，擋住我們的去路：「你擱地加衝啥！不歡迎你們，趕緊走！」 「阿爸…..我是來看阿母耶…..」 父親瞬間跪了下來，母親立刻也跪下去，把當場所有的人都嚇住了。 祖父舉起手邊的柺杖，正想朝父親的身上打下去時，二伯衝過來緊抱住祖父的身體：「阿爸，賣按呢，阿母麥希望看到按呢…….」 祖父激動地扔掉手邊的柺杖，氣沖沖地離開。所有的人恢復先前的工作各自離開，一切又似乎回到平靜。 我抬起頭注視著祖母的相片，眼神好像變了，她憂鬱地看著我，彷彿想對我說什麼。沉悶的空氣中，我好像聞到野薑花的香氣，四周雖然佈滿鮮花，但卻沒有見到有野薑花的影子。 出殯是隔天後的事，那晚我們住在二伯家，晚餐後在廚房洗碗時，二伯母親切地拉著我的手：「時間過得真快，妳都變成大女孩了，啊，妳大概不記得了，在妳還是小嬰兒的時候，我曾經把妳捧在懷裡哄妳睡覺，要不是…妳祖父反對妳父親和母親的婚事，後來強迫妳父親離開，不然我們….」 我好像有些了解小綠所說的「大人的苦衷」，很多事是不能隨心所欲的，就像我喜歡夏天但卻無法永遠留住它。 晚上，我躺在褟褟米上，小小的窗外是深藍透明發亮的天空，閃爍的星星拼命地對我眨眼睛，我從來都不知道夜晚的天空如此美麗，微微涼風在我的身旁打轉，親觸我的皮膚，闔上眼後，遠方傳來野薑花的香味，正在黑暗的夜裡悄悄散播，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睡在野薑花做成的搖籃裡，身上的衣服全是白色花瓣縫的。 我問自己，是不是在很小的時候也曾被祖母捧在懷裡，所以才會覺得她似曾相識呢？ 。。 祖母出殯的時間在清晨，在天還濛濛亮黎明剛來，母親將我搖醒：「快，沒有時間了！」 太陽還沒有清醒，整個靈堂彷彿披了件輕巧的薄紗，我一出去迎面遇見祖父，想起昨天他盛怒的模樣，心有餘悸。 可是眼前的他好像換了個人似的，祖父雖然面無表情，但口氣卻是充滿關心：「呷擱沒？趕緊去呷。」 二伯母對我揮手，將我拉到一旁：「妳祖父就是愛面子，其實他是很高興看見妳父親回來，昨晚要妳二伯父多留妳們幾天，唉，婆婆去世前跟他說要他重新接納你們，總算是聽進去了。」 儀式很快就開始了，所有的大人都就定位，我跟在母親的身後，眼睛卻盯著祖母的相片，不知怎麼的，她的嘴角好像微微笑著。 靈堂上多了兩束野薑花，濃郁的香味在夏日涼爽的清晨瀰漫，祖父抱起花並將另一束給了父親，我跟隨在大人們的腳步後面，送祖母到山的另一端，途中只見白色的花瓣在晴空中飄散，宛如白色蝴蝶飛舞著。 母親挽著我的肩膀：「聽說你祖母最喜歡野薑花。」 「我想她現在一定覺得很高興。」 -------------2000民生報兒童文學獎小說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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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