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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08:00:00瀏覽425|回應0|推薦6 | |
七一旅少將旅長至訓二營探望受訓的兩個連弟兄。原本計畫到老曹家拜訪,但老曹死命不肯:「折煞我也,萬萬不可……怎可勞駕長官屈就我那破舊石板屋。」老曹說他一生軍旅,節度分明,這可擔待不起。旅長很堅持,老曹更鐵石。「旅長真要來,我老曹走人。」旅長服從了他之前的老士官長。 說好下午三點在訓二營部營長會客室見旅長,老曹兩點半已到。挑了件最乾淨稱頭的淺藍條紋襯衫,扣子向上扣脖子,向下塞褲子。退伍後數年如一日的淺灰色寬鬆直統褲下是黑亮的老皮鞋。 三年未見到旅長,老曹自知風采難依舊,但要讓旅長知道他立正姿勢依然三十年未變,雖未橫刀躍馬卻也英挺剛直,如同營區裡的楓香,拔地衝天屹立不搖。兩腳跟在後方交會時,一定要夾出卡的聲音,堅決而響亮。這套當兵最基本的動作,三十年來老曹不知做了數萬次,知到旅長將至,近日早晚在家敬禮呼喊密集自我訓練好幾天,精神不輸重新入伍的新兵訓練。 老曹在傳令室正襟危坐,和平日牽老黃小咩閒雲野鶴模樣大異其趣。李大同在旁做鬼臉逗他。 「老曹,你把自己搞得那麼緊張幹嘛,我都快被你搞到便秘了。」 對老曹而言,在營區道路上走路來來去去是一回事,但進入營部則是另一回事,進入營部就是回到了軍中,回到軍中就要有軍人的樣子。 李大同拉老曹進傳令室放鬆,待旅長來到再至會客室不遲。 傳令室位於面對營部大門左側第一間,老曹坐李大同床頭,從屁股癢到腳,全身不自在,頻頻探頭外望;未幾見邵燕傑領旅長朝營部走來,老曹即刻起身快衝門外,拿出努力練習好幾天的標準姿勢行舉手禮:「旅長好……營長好……」 旅長瞧見老曹,趕忙快步向前回敬標準舉手禮。「士官長好」然後夾著老曹手肘。「好了!好了!老曹。別來這套了……進來……進來……」 老曹堅持旅長和邵燕傑先坐定他才肯直腰就坐,旅長營長拗不過,兩人先入坐,老曹將屁股輕慢放上三分之一藤椅,雙手壓膝蓋,好似千斤重。 旅長吩咐傳令將送給老曹的禮物帶上。傳令將一個紙盒交給旅長,旅長當場打開。「這是一雙全新跳傘皮鞋,我還記得你的號,保證不會錯。如果錯了你就拿給我進訓連長,我再給你換。」 老曹看著眼前黑亮新皮鞋再看旅長,謝意的笑卻也帶著清苦,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報告旅長,這個我用不上。旅長也知道我現在生活簡單……」 旅長上前緊抓老曹手。「鞋到穿時方恨少,何時用上仍未知。我看你八成不下山,就給你送上山。」 旅長隨後打開一個精緻木盒直接亮老曹。老曹瞪大眼:「怎有這東西?」 「一把開山刀。我跟你講,這可是我特別去找的,你住山上開路砍樹最合用。」 「我又不是大刀隊,要這幹嘛?」 「拿了刀,從今天開始我說你是大刀隊的,你就是大刀隊的。」旅長笑著用手直指老曹:「刀是用來砍樹的,你可別給我拿去砍人就好。」 「那怎麼會,除非這裡有共匪。」旅長和邵燕傑及老曹都笑了。老曹以前就羨慕大刀隊,說空降部隊萬一掉進敵營一片林子裡大刀最好使。還說若給他一把大刀,就能跳傘回老家砍共匪。 開山刀在手中左環右繞,老曹看著旅長和邵燕傑,笑了。「呵呵!呵呵!這個好!這個好!」若時光倒退三十年,老曹自信絕對可將此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小黑蚊再會飛,讓它一隻變兩隻。 「老曹,有空多舞舞大刀練練身子。」旅長上前拍老曹的肩:「不光是彈弓的石子不長眼,槍仔兒更不長眼,尤其是退伍以後,更要注意安全」。老曹頻頻點頭,知道旅長在暗示他,傻笑中有著欠意。 老曹以前在空降旅教新兵拆解步槍,總有三兩個笨手笨腳學不會,重新組合的槍無法擊發,拿到老曹屋裡請他幫忙,三番兩次仍教不會,老曹也動了氣,就在屋裡傳出大小聲爭執夾雜槍機進退聲之際,突然一聲轟然巨響,步槍裡的子彈飛了出去,阿兵哥左肩血流如注。阿兵哥後來說,當時他正彎腰撿掉在地上的步槍零件,不知道槍仔兒是如何飛出來的。有人說是天兵太笨,上衛兵時裝子彈玩,下衛兵時卻忘了取出子彈,害了老曹;但也有人說老曹脾氣差,無法反攻大陸就拿菜鳥出氣,故意開槍射人。經軍事檢察官調查,還給老曹清白,老曹很感謝對方,後來和對方成了莫逆,就是何志剛的父親。 民國三十三年,國民政府在昆明成立傘兵第一團,當時老曹二十多歲,搞不懂什麼是傘兵。國共內戰,老曹離開老家河北廊坊隨部隊來台,聽說傘兵部隊招人,老曹搶先加入。當時長官問他加入傘兵的動機,老曹毫不思索:「回老家最快。」長官以為他說的老家是去見閻王爺,和他說想見閻王爺不一定要當傘兵,隨便找繩子吊脖子或找高處往下跳就成了,不一定要上飛機。 但此老家非彼老家,老曹知道長官會錯意。「我說的老家不是閻王爺,是回我河北廊坊老家。如果能搭飛機飛到廊坊往下跳,比步兵鐵馬都快,就算戰死也是魂歸故鄉……」 老曹最初在空軍傘兵總隊司令部服務,後改屬陸軍總部指揮。民國四十二年,老曹原列冊參加東山島戰役,但在行動前兩天演訓摔斷小腿沒上飛機,怒眉紅眼忿忿不已。眼見同袍上飛機,老曹懊惱自責。後來同鋪弟兄去二返一,半數未歸。除了離家,此事是老曹心中又一難忘噩夢,寢不聊寐臥不安席。 老曹部隊番號多次改變,從空降第一旅、空降第二一旅,民國六十五年又改為陸軍空降七十一獨立旅。空特中心成立,老曹來到麗陽。 「我和老曹就是在七一旅認識,那時我是營長,老曹是我營上士官長。」旅長說,老曹搞兵器責任心重。有一次隔天上兵器課,老曹怕搞砸,就搬了一挺輕機槍進屋,連夜練習拆卸保養。值哨衛兵夜半聞卡卡卡扣扳機聲響,因老曹和他睡同棟,衛兵以為老曹又發瘋,前次才用步槍射阿兵哥,這回一定是趁夜裡想用機槍開轟營部大開殺戒,值哨衛兵屁滾尿流嚇個半死,直衝老曹屋裡舉槍大喊不許動,老曹不明究裡也嚇傻。 老曹一直記得衛兵直衝進屋的模樣,當時子彈己上膛,衛兵的手抖個不停。老曹說,若當時衛兵頭不想手不穩把他給轟了,早八百年他已回老家。旅長開玩笑說:「好在是步兵營,若是砲兵營,老曹會將榴彈砲弄進屋。」老曹聽得笑呵呵。 老曹回憶民國六十四年先總統蔣公逝世。老共喊出三百公里拉練及衝鋒之類口號,搞得兩岸箭已上弦火炮對望大為緊張,後來部隊就有了五百公里野營軍事訓練,未料遇到颱風,部隊從基隆翻山到北海岸,再到宜蘭羅東,過司馬庫斯,走中央山脈到竹東繞回,二十一天走了五百公里,日日霏雨夜夜泥濘,櫛風沐雨掬飲山泉,全身上下雨水加汗水,泥水混臭水;再加上炸藥砲彈糙米和鍋碗瓢盆,每人近四十公斤的負重雖然搞死人,但空降部隊皆如此,上山下海叢進林出沒啥搞不定。 「我們都走過。」旅長指邵燕傑說,那次以後此種行軍成為空特部傳統,每隔時日必火熱登場,雖然很累人,但就是因為平日訓練嚴格不打折,才讓空特部成為所有部隊中的硬漢,讓人刮目相看。空特部不做第二,永遠只做第一。 旅長離開,李大同幫老曹提東西回家,營部寢室外三名阿兵哥在罰站。老曹頗好奇:「最近營上是怎搞的,罰站站到外面來了,這給人看了不好嘛!」李大同笑說:「營上前幾天來了個陸軍官校專科畢業的,新接作戰官的缺,叫陳裕鑫,很跩喲!昨夜我被他罰站向他敬禮十分鐘,還要一直喊報告作戰官……報告作戰官……哈哈!好玩吧!」 「他為何罰你?」 當時十二點多,陳裕鑫在營部中央辦公室值夜安全軍官,李大同到六連寢室找人,見林明源穿內褲起床泡牛奶,李大同隨口說:「小心晚上喝拉肚!」林明源無奈回說:「又不是我要喝,是新來的作戰官叫我泡牛奶給他。」 李大同聞之超幹不爽,憑啥挖起已入睡的阿兵哥給他泡牛奶。「他媽的他是小牛要吃奶喲!」叫林明源別鳥作戰官,但對方官大氣粗,林明源面有難色。李大同當場取走林明源手中奶粉罐及空杯直送安全軍官值班台,站在值班台前等待槍林彈雨。 戴著鋼盔往前衝,眼前無毛小卒沒戴鋼盔竟也敢往前衝,分明找死。作戰官陳裕鑫初到新部隊竟有下士以下犯上,挑戰權威分明找碴,陳裕鑫眼光噴火直射李大同,李大同回說阿兵哥白天出差操課十分辛苦,既已就寢就勿挖人起床泡牛奶。李大同三句併兩句:「飲水機就在值班台後方,自己泡更快。」陳裕鑫當場三孔流血七竅生煙對李大同轟天詈罵,李大同也兩腳站穩雙耳候教,料想除了叫罵又能如何,不減半根毛,畢竟他是營長傳令,就不信作戰官有種將他斃了;未料作戰官老兄歇斯底里瘋狗病發,從肩上取下M一六步槍,雙手持槍在胸前,卡卡卡清理槍機,動作之熟練為李大同此生未見,果真陸官系出名門,清槍動作乾淨俐落不拖泥帶水,但沒事清槍作啥?當李大同會意過來,心頭一驚。他奶奶的,不會吧! 槍在作戰官手中先是頓了一下,抖動兩三秒,似乎正在尋找目標。又過了兩三秒,作戰官撐著紅得快爆炸的臉將槍斜倚牆角,再轉身過來瞋眼怒叱李大同「混蛋」、「你他媽的是誰啊」、「你算老幾」、「看老子一腳踩死你」,還自指上衣背章叫李大同看清楚他是三條槓的,一個小小下士竟敢頂撞他,然後命李大同立正站好,對他一直敬禮口喊:「報告作戰官……報告作戰官……」 「怎麼有這種他媽的狗屎軍官?而且才來幾天!」老曹問李大同:「營長可知此事?」李大同嘻嘻笑:「一定知道的啊!我故意喊得很大聲,全麗陽都聽到了!」 「你就這樣算啦?」 「人家大三槓,我是小阿兵,雖被蹂躪依然頂天立地。」李大同和老曹笑得開懷:「老曹你放心,這種人不必買獎券也會中大獎,會有人治他的,你等著瞧好了……到時我也裝死不吭聲……」 「你還是小心點的好。你沒打過仗,你不知道戰場上很多事原本都不會發生的,最後都是因為殺紅了眼。」老曹拉著李大同手肘。「以前我站在壕溝裡,對面是共產黨,大家心想兩邊都是中國人,打來打去死的都是自己人,瞎搞些什麼嘛!但戰事一起,槍聲大作塵土飛揚,我低身躲回溝裡,旁邊剛才請我抽菸的人依然站著趴在溝邊,我用手拉他下來,槍仔可是不長眼的,但我一拉,他整個人像一團肉,直接軟趴趴倒在壕溝裡,右眼和鼻子沒有了,變成了一塊紅肉坑,但嘴上還緊緊叼著菸,菸頭還是紅的,是我剛才幫他點的火。」老曹唉地嘆了口氣。「很多事最好不要動槍,一旦動了槍,很多事都回不來囉!」從那次以後,老曹再也沒有抽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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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