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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特部(57-20)老曹轟老江
2026/01/13 07:52:00瀏覽280|回應0|推薦10

訓二營進訓營大胖飲食部衝突事件,孫馬貴李春成被關禁閉三天,禁假兩周。李大同何昌勳禁假一個月。禁假期間雖嚴禁離營,但可在營內自由活動。

李大同問邵燕傑:「老曹家可算營內?」邵燕傑傻笑:「這個嘛……」然後揮揮手。意思是「你去吧……這個你還問我幹嘛!」

從訓二營部至老曹家,沿福利社後方小路緩升而上,先至爆材庫然後再一個「之」字一百八十度右轉,在通往野外求生訓練場途中有一條橫向叉路,向東經伙房後側可達谷關篤銘橋,向西經爆材庫後山和指揮部後山連接松鶴。

休假被禁足依然似神仙。李大同先至伙房找唐國基燒兩條吳郭魚和一盤青椒炒牛肉,又掂了一袋豬肉牛肉罐頭至老曹家,老曹的狗老黃大老遠汪汪叫,待走進一瞧,大狼狗不叫了,蹦跳搖尾巴哈哈流口水。不知是喜歡李大同還是嗅出李大同手中菜肉香。

「老黃都認識你了。」老曹站門外翹枴杖指李大同的頭呵呵笑:「縫了幾針?」

「三針。哈哈哈!」

「我這把老骨頭摔了還好沒怎樣,你年輕縫幾針沒事。」

灰髮的老曹,沒有眼鏡,不戴帽子,儘管家裡有無數綠色的軍長褲,但老曹只要外出,總是穿著灰色或黑色寬鬆長褲,綠色軍褲只在家裡穿。老曹說,退伍後住在營區裡,若還穿著軍褲跑來跑去,影響部隊形象事小,對部隊不敬事大,這點他一直很堅持,是他退伍後不變的價值觀。在家穿著綠長褲的老曹,讓李大同想起和父親一同隨部隊來台的三名老鄉。

李大同的父親是海軍退伍軍人,老曹是陸軍退伍軍人,都是跟隨國軍從大陸度海來台,有相同的時代背景。李大同父親李仰華和部裡最親近的有三名老鄉,都是從安徽省臨泉縣被國民黨抓兵來到台灣,李仰華來台後找到了對象結了婚,但三名老鄉則一直孑然一身,就和老曹一樣。老曹身上有李大同父親三名老鄉的影子和記憶,李大同很喜歡老曹。

進了老曹的石板屋,老江也在座。桌上兩酒杯點綴幾盤紅花翠綠,菜盤不多豐盛有餘。

「老江你也在?老曹你怎也喝起酒來?」李大同見酒眼開。

「怕他心情不好,拿酒來灌他。」老江拿蛇酒又倒滿一小杯。「這給你。」

「哇哇哇謝啦!老江。今天我休假,歡迎你們把我灌倒。」

老曹的石板屋是石板木材共構,下方高約一公尺的基座堆疊石塊,石塊以上是小石板和木棍間雜,有褐有灰,裡外由黃泥橫封細縫;斜屋頂則是木棍搭紅瓦。

李大同來此多次,最愛擠客廳牆角壁爐角落,此地堆置老曹入林砍劈木材及撿拾來的枯枝細幹,實木果香雅緻,燃之沉韻芬芳。

三人舉杯小酌一口,李大同問老曹。「走路沒問題吧?」

「沒問題。都是靠二營弟兄,感激不盡。」老曹輕嘆:「廉頗老矣青春不再囉!」

「誰不知你那根拐杖拄著好玩的,沒事耍得似大刀虎虎生風,你寶刀未老老當益壯,山中有虎也懼你三分。」李大同回說。

老江說,老曹平時帶著老黃小咩出入山林爬上走下,雖不比神木巨樹,但一把老骨頭倒也硬朗伸縮自如,否則昨天給進訓營混蛋推倒,就算爬起來最少住院三個月。

「什麼三個月?你以為現在還是三十歲?至少半年爬不起來。唉!今年這個進訓營差勁,軍紀敗壞綱令不振,打不了共匪只欺負老人,國家養如此部隊還不如養老鼠,至少老鼠少吃米油只咬布袋。」老曹眼盯李大同,右手碰碰碰拍桌:「在這十多年雖見小衝突無數,但從未見過這種事,上山下海全不行,只會喝酒打人,什麼混蛋部隊……」

「誰叫你拿彈弓瞄人家?」老江半疑半笑用眼神指著老曹。

「瞄又怎樣?彈弓又不是槍,打不死人,我彈弓裡沒裝石頭,只是嚇嚇他們。」

「你可以去報告他們營長處理嘛!」老江說。

「我去營部講過兩次了,講了有用嗎?」老曹手敲桌氣呼呼。

「你如果講不通,下次我幫你去講,把他們幹的壞事全都講出來。」老江自拍胸脯。

李大同說,高民法事件後,訓二營進訓營矛盾有增無減。何昌勳說近兩天在大甲溪帶進訓部隊山訓示範岩壁下降,待進訓部隊助教幫他拉繩打保險,卻發現對方吊兒郎當,懶洋洋一副愛理不理模樣,繩索上身卻未打保險,幸好他發現,嚇出一身冷汗;若訓二營唯他獨在現場,摔死都說是意外。何昌勳已向營長報告,往後進訓部隊山訓課,全由營上自己出助教自己打保險──跳飛機四百公尺大難不死,萬一攀岩四公尺被人害死,見閻王也會被笑死。

老曹跟隨空降部隊一輩子,空特部就是家,同袍官兵皆兄弟。退伍後老家回不了哪也去不了,唯有和部隊長相左右才有安全感。跳離飛機只要弟兄在左右,大伙一起閉眼也敢跳,但如今感覺像夜間跳傘,離開飛機天地漆黑,飛機由近而遠消失不見,漫天夜空寂靜,伸手不見五指,老曹抓不到任何東西,也不知自己會掉到哪裡。

李大同安撫他,昨天的事隨風過,營長已和進訓營說此事下不為例。

「還下不為例呢?」老曹說:「光是我看他們用竹竿打老百姓的雞就好幾次,打到雞脖子都斷掉還哈哈笑,我至少說了三次,他們誰理過我?最後呢?不但不聽勸,打不到雞就打人,連我這老頭子都不放過,若不是二營兄弟解救,我搞不好回老家囉!」

老江拍老曹肩。「來來!喝酒喝酒。」老江手指桌上:「這是麵腸蒸排骨,還有牛雜、青椒封肉、白蘿蔔封肉,保證外頭吃不到,這是我老家賀州的家鄉菜,多吃菜少說話。」

老曹喘口大氣,夾上白蘿蔔封肉。「我說你們廣西人也真能做,光這封內就有炸有蒸。這蒸的比小姑娘還漂亮!」

老曹一句話,桌上幾種封肉已下了李大同油亮嘴口。趁老曹老江話不停,李大同嘴唇像菜蟲,張合咬不停。「老江這菜做得好極了,阿香可會做?」李大同嘴裡塞滿滿,吐出來的字全和肉油混一起,你儂我儂舒服極了。

老江斜瞪李大同,吃他的菜滿嘴油油就算了,竟然還多嘴。他最怕在老曹面前提阿香。

老江老曹都隨政府部隊來台,老曹終生軍旅槍桿到底,老江半生軍旅後到中橫開路,兩人有很相近的過去,也期望未來能快快回老家。兩人就像兄弟,從遙遠海峽那頭伴著戰亂來到台灣。老江想,他是廣西賀州人,老曹家河北廊坊,一南一北,最初嘰哩咕嚕南腔北調連話都說不到一塊兒,但近似的命運將他倆綁繫在一起,相同期待也將他倆許向一致的未來,但阿香的出現,讓情況不一樣了。

老江在大陸有個指腹為婚的妻子,原本的命運就如同老家的其他人一樣,等著長大娶姑娘進門,然後生幾個崽子,一個個將他們拉拔長大,無論續營餐廳或另謀出路皆有機會,但國共戰爭翻天覆地改變了一切,媳婦尚未過門,他就來到台灣。

老曹老婆過門足月燕爾新婚,一個夜裡,家中木門被槍桿子撞開,槍口頂著鼻子,老曹被拉下床,黑暗中套上滿沾塵土的新婚棉襖,半走半拖出家門。他不知抓他的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因為在鄉下,老百姓兩邊都不敢得罪,共產黨和國民黨輪流來,最後他在青島上了船先到馬尾,一周後到了海南島,又輾轉來到台灣。

對老曹而言,花好月圓方足月,雖是未成熟青澀,卻是甜美開始。部隊曾是他敵人,將他拉離家鄉,鴛鴦鸞鳳未合鳴,新婚喜幛已落土,甚至有無兒女皆未知;但數十年至今,部隊保護他也養活他,部隊弟兄是他在這塊土地上唯一親人。儘管部隊中在台灣有家眷的弟兄會陸續離開,但部隊不會,於是,老曹就和部隊比鄰而居,他相信部隊帶他飄洋過海來台灣,未來也會帶他回老家,雖非衣錦還鄉但終能落葉歸根尋覓親人,不光是老婆,甚至還有兒女……孫子……

在老曹心裡,唯一可帶他回家的是部隊而非國家。部隊會努力帶他完成返家大夢,但國家不會;國家會為現實或利益反悔,就像他聽「反攻大陸」那個老掉牙的口號一樣。在老曹心裡,既然部隊是唯一寄託,他就必需保護它,如同保護家人一樣,只要和部隊為敵就是和他為敵,是阻止他返鄉的跘腳石,就像眼前的進訓營,是他數十年來首度發現的敵人。

老曹一直將老江看成和他一樣的人,他倆的過去在大陸,未來也在大陸,因為他們都有家人在那裡。

在他認識老江以後,兩人曾有一致方向和相同夢想,但如今不一樣了。自從老江有了阿香,想法改變了。老曹知道一定是阿香對老江使出全力撒嬌功夫,看上老江房子和他可靠的終身飯票,於是展開勾引計畫,迷惑老江,讓老江枯朽無力的情感再度站上攻擊發起線,阿香讓自己變成老江心中的大陸、心中的老家。從現況看來,阿香的確戰勝了老曹,更戰勝了老江心中的大陸和老家,老江的夢境開始轉變,兩個老兵不再相連。老曹將一個人回河北老家──如果有機會的話。

「老曹,都幾十年了,說是『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現在呢?你說你相信部隊,我也相信部隊;你說你不相信國家,我也不相信國家。既然不相信國家,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老家?你說得出來?」

老江誾誾惻惻,老曹未甘示弱。「我的確說不出來,但那裡有家人,你一旦在這有了家你還會回去嗎?為這裡老婆放棄老家,這樣說得過去嗎?你這樣是不孝耶……」老曹曲指敲桌,是疑問更是指責。

「看你幾歲了,就算明天打仗,你保證可以打贏共產黨?你保證提得槍走得動?就算走得動,你保證可以打不死,你老婆沒嫁人……還在家等你?」老江緊抓老曹的手繼續叨唸:「老曹,不是我和你吵,咱倆都那麼多年了,說真的,如果為她好,你希望她在老家早就嫁人子孫滿堂?還是一直等你到白頭就和你一樣?我和你說,就現況來看,你回去得了嗎?」

老曹自飲悶酒。「唉!進訓部隊來此亂搞,訓二營倒楣,我倒楣。你看看我和大同,還有飲食部也倒楣,只有你最風光,阿兵哥全跑你那去了,每天忙進忙出門庭若市,你覺得你和阿香有了未來;可是你要想想,進訓部隊再一個月就走了,生意一落千丈,你和阿香兩人就吃你一人老本,年年西北風,你能撐多久?你比我年輕,往後日子比我長,要好好想清楚,不要給那個女的給騙了……」

「進訓部隊的人來我店裡又不是我去搶,他們來喝酒,你怎怪我頭上?」老江覺得老曹譫語漸多,語意支離,火氣也上頭:「大胖在裡頭開店,你說部隊裡賣酒不像樣;現在我在營區外開店你也不高興;就算是李大同找你的小老弟何志剛學刻印,你還是有意見;我找阿香你也碎碎唸;還有爆材庫的小黑,連你自己養的狗,你也用棍子打牠,還說要弄死牠;你到底對誰沒有意見?你怎麼老是想不開,自己往死胡同裡鑽?」

李大同營內休假,哪兒沒去,飢腸轆轆竟來看老曹老江吵架,還把他扯下水,一張嘴油膩膩亮光光,獨自吃喝不止羞怯臉紅,只得舉杯打圓場。「來來來,你們兩個都別說話,我們先喝酒,喝完了我先說,你們都不准說。」

李大同說,叫阿兵哥不喝酒根本不可能,兩位營長也不會說誰能去哪家、誰又不能去哪家的話。最近大胖飲食部生意跌到谷底,窗戶也被砸,主要是進訓營阿兵哥認為大胖阿喜全幫二營查進訓營副連長高民法的帳,且飲食部衝突中,他被打頭破血流,大胖擺明護著他;在進訓營眼中,飲食部和訓二營同一個鼻孔出氣,進訓營打死也不想讓大胖賺,於是多數轉到了老江的店,這是高民法事件的後遺症,並非老江的錯。

李大同才剛說完,老江又接上火:「你一個人住在山上,也就罷了;但人總是要有個朋友吧!你只對老黃和小咩沒意見,對其他所有的人都有意見?難道你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你看得順眼?」

李大同和老江連續說了一長串,老曹口未吭聲,突然碰地一聲,右手中的酒杯往木桌上一敲,呆望著老江,原本團欒笑語也氣氛肅殺,然後呼喘兩口大氣:「你去找你的阿香好了……我不送了……」轉頭拄枴杖離開。

老江一臉悵然望著老曹背影,多少年來,這是老曹第一次調頭走人。老曹不若以往,越走越慢了……李大同上前扶老曹被甩手。「別理我……我還沒死……我自己會走……」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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