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快怡人的合歡歲月飛也似地過去。一九八四年一月中旬，李大同至合歡山月餘，幾場大小瑞雪，漫天飛舞紛揚。降在福利社前方合歡主峰，也飄落福利社後方合歡東峰，將合歡群峰妝點一片銀色世界。

當冬日暖陽從屏風山奇萊北峰間升起，進訓部隊依空特中心教官組排定課表展開當日操課，從基礎滑雪入門至雪地行軍求生，升級至綜合雪地應用的山寒野外攻擊及掩蔽……。

寒訓中心擁有全台最大滑雪場，但只提供軍用，較松雪樓旁的民用滑雪場更筆直寬敞。寒訓中心滑雪場由高而低有個長度近三百公尺的滑雪道。位於福利社正前方為基礎滑雪場，由此往武嶺方向延伸坡度較陡為中級滑雪場，再往上最接近武嶺為高級滑雪場，此地坡度已近六十度。因台灣每年雪季甚短，缺乏足夠冰雪環境，滑雪運動人口難以提升；對從未接觸滑雪的官士兵而言，踏上雪地雖感新奇卻倍感吃力，先將包裹厚襪的雙腳塞進堅硬雪鞋，已汗流滿面氣喘如牛；再將雪鞋踩扣滑雪板上更是寸步難行。即使四小時寒地作戰基礎入門滑雪課結束，依然行動遲緩慢如牛步。雪地作戰雖有課程，無奈環境現實距離遙遠，穿上雪板能不歪不斜不摔倒，東搖西晃走幾步，已屬天資聰穎曠世奇才。

眼見進訓部隊滑雪，三寶也腳癢。邵中凡是少尉軍官，天地自在，滑雪閒逛皆自由，無人能擋。李大同林文彬皆為下士店小二，兩人約法三章，上下午各由其中一人看福利社另一人滑雪，原以為從此神仙逍遙，未料第一天上午開溜就被進訓部隊一狀告到寒海訓教官組。「福利社沒人賣東西……跑去滑雪……」雙寶滑雪計畫尚未登場就短命結束。

有志者事竟成，雙寶不灰心，不用滑雪板改用厚紙板。福利社包裝貨品紙板量大齊全，數百屁股用不完。雙寶在福利社前斜坡另闢小福滑雪場，將泡麵罐頭厚紙盒拆開，屁股往上一坐，前方紙板拉高減少阻力，雙腳一抬，整個人就滑了下去。若速度太快，雙腳就是最佳剎車，只見雙腳刮起一堆雪，簡易雪車就停了下來，專利發明無需申請萬無一失。福利社顧客少的清閒時刻，雙寶輪流滑紙板；人多時也能在幾秒內趕回櫃台續當店小二，滑雪買賣兩不誤。

進訓部隊見雙寶滑紙板較雪地課程更有趣，福利社又多了一項眾人瘋搶熱門商品──紙板；因需求量大供不應求，三寶大發慈悲心，感謝酬賓全部優惠大放送，一個紙板只賣一元，但滑沒兩三下，屁股溫度熱得紙板變濕變軟，然後褲子就前濕後濕東一塊西一塊，簡直就像尿褲子挑大糞，不堪入目慘不忍睹，沒有最難看只有更難看，然後長官就來罵#%&@*……這哪是中華民國的阿兵哥……全部給我爬上來……

基礎滑雪場末端邊界散布大小石塊，高低不平不適滑雪；地上有一條流經漥地無名小溝，被阿兵哥暱稱「合歡溪」。有一次，兩名進訓營阿兵哥打賭，只要對方赤條條脫光光下水浸泡一分鐘就給對方一萬元。「那有什麼問題。」未料對方當眾脫得一乾二淨直跳冰水，打顫哆嗦一分鐘發抖爬上岸「一萬拿來」。賭輸者損失一萬始料未及，心有未甘當場反悔，於是也牙齒打顫脫個精光跳下冰溪狠泡一分鐘，耍賴不給錢。捨命泡冰水又沒拿到錢的阿兵哥人財兩失一陣幹譙，橫衝直撞暴打對方，當長官來到查明原委，再送兩人合歡冰涼大禮──命兩人重返冰溪擁抱一分鐘。

除看管福利社，雙寶另有要公，需不定期送公文至最近部隊鄰居。此鄰居位於合歡主峰光明頂，為國軍通信單位。林文彬寧可龜縮福利社做買賣也不想出門爬冷山，若李大同願意，全部由他去。李大同爽說OK，但送完公文可在附近小摸魚一陣，林文彬說沒問題。於是李大同每隔一兩天單跑主峰送公文。

李大同很納悶，全台海拔最高兩單位，一個負責內部寒訓，一個負責外部通信，兩個八竿子打不著單位，究竟有何公文好送？難道只是怕當兵太無聊，假借送公文串門子讓阿兵哥消磨時光？抑或讓彼此相互監視不得摸魚？李大同管不著，但只要送公文就可出營溜達，在窮極無聊冰雪山區也無啥不好，於是李大同趁送公文之便每送必摸，有人問合歡主峰怎走，他說：「跟我來。」有人問東峰如何上，他指松雪樓後方。有時心情愉快：「來！我帶你們爬。」還有人問：「台灣最好爬的百岳石門山怎走。」李大同站合歡山莊前叉路指不遠處平緩土坡：「那就是石門山，閉雙眼倒退嚕十分鐘即可輕鬆攻頂，超級划算百岳之首。」李大同自認是合歡山區最忙碌熱心義務導遊，為軍方豎立良好形象，本想建議軍方發他獎牌或提早讓他退伍二擇一，但想想算了，身為革命軍人全心奉獻本屬責任義務，無需和國家計短長，繼續爬山送公文。

從寒訓中心至合歡主峰送公文路徑有二。一為直接從福利社前基礎滑雪場直上，穿越低矮箭竹上合歡主峰；另一條路出營區大門，經合歡山莊右轉上行武嶺，再由武嶺停車場旁小路上合歡主峰。

有一天，李大同走武嶺線送公文至主峰電信單位，正爽爽倚窗倘佯壯麗山景，卻發現不遠處的箭竹林中突然頂出來兩個人頭，其中一人背影像極了松鶴的老吳。李大同不知老吳為何在此出現，為何在此窺探覘候，但也因不知老吳為何至此，讓他來至合歡山一個多月放鬆心情突然緊繃。

「前面那兩人何時來此？」李大同問通信單位阿兵哥，阿兵哥傻傻搖頭全不知。天下當兵皆如此，管他眼前誰人頭，只想快快數饅頭。

李大同借了望遠鏡藏身箭竹林彎腰潛行，在距離對方約三十公尺處打住，透過望遠鏡細看兩背影，很確定其中一人是老吳無誤，另一人他從未見過。

放下望遠鏡，正準備原路潛返，空氣中傳來噹的一聲，噹得清澈，噹得悅耳……在海拔三千四百公尺百岳高山，李大同的心被噹響了。速速拿起望遠鏡再瞄，老吳旁男子用都彭打火機點菸，繼續開開關關……噹噹噹……，金色打火機在陽光下反光閃亮。

將望遠鏡還給通信單位，李大同依原路下山返回福利社。林文彬和他說，李大同送公文上主峰時，空特中心的老曹來找他，說是到大禹嶺找朋友順便到寒訓中心逛逛，在福利社喝了碗紅豆湯就走了，實在搞不清老曹在大禹嶺有什麼朋友，而且難得來到寒訓中心又來去匆匆。邵中凡則說別管老曹了，晚上臨時對帳要到梨山出差，一來帶貨，二來爽玩。

從寒訓中心至梨山車程一小時四十分。邵中凡和梨山雜貨店相約晚間七時店裡碰頭，三寶下午四時在福利社大門掛上「因公外出，暫停營業」木牌。包括吉普車駕駛楊群在內，四人在梨山吃晚飯，依約七時前往雜貨店。依然只有老闆娘。「老闆有事外出，馬上就回來……」

四人二度閒逛一小時重返雜貨店，依然不見老闆，邵中凡決定走人。太陽下山後，山路可至冰點以下，進貨時卡車撞山是命好，老天爺已提出警告，切莫拿生命開玩笑。

李大同期待已久的都彭老闆又搞失蹤，無法確認；但在入店時早已放眼搜尋菸灰盒，果然發現菸灰盒旁有一個銀色打火機。

「老闆娘，這是都彭的喲？」李大同彎腰細看打火機，一臉羨幕。

「是啊，那是老闆的。」

「那個聲音很好聽。」李大同依然沒有起身，他另懷鬼胎。

「能點火就好，我也搞不懂噹噹噹的能幹嘛！」

「我可不可以噹來聽看看……那個聲音很酷耶……」李大同展開軟性攻擊發起線。

「你就噹啊！那個我也不會用。」

哈哈哈，成功了。李大同一手拿著打火機，另一手抓著打火機長扁形的蓋子開開關關噹噹噹……，然後放回打火機。「我以後如果抽菸，也要買一個……最好是金色的，比較漂亮。」

「那麼巧。老闆也有一個金色的平日隨身攜帶。」

都彭打火機旁有個相框，照片中兩人其一為老闆娘，另一人嘴刁白菸手持都彭打火機，是金色的。李大同猜想此人必為老闆，原來老闆生這樣，像極了方才在合主峰坐在老吳旁的人，又好像似曾相似曾在哪裡見過，但他想不起來。

吉普車離開梨山向東行至碧綠溪，後方右座李大同突見車前約五十公尺右側一具「連續彎路」告示牌越來越近，但驚人的是……鐵製的告示牌竟然如蛇般左右扭動……李大同眼球瞠圓皮肉發麻，只盼是暈頭轉向脫窗走眼，於是拍前座副駕駛座邵中凡後肩急於求證，就在此時，林文彬也將手放在前駕駛座椅背似有話要說，他也見到相同的怪異景象……

未待邵中凡回頭，駕駛楊群左手續握方向盤，右手摸了兩下掛在後照鏡下方的暗紅色平安符。很快吐出幾個字：「都不要講話……大家都不要講話……」聲音鐵石急促，字字肯定清楚，保證人人聽見。

吉普車駛過了告示牌，林文彬突開口：「剛才……」但話未了，再度被駕駛伸手攔阻。「先不要講話……先不要講話……」駕駛話語堅決不容挑戰……。此地中橫山路，駕駛是此地山大王，日夜晨昏群山上下人車進出，無人較他等更熟稔。

吉普車繼續前行又轉兩個彎，前方突現兩個小紅燈時隱時現。依常理判斷，明顯為前方車尾燈，因蜿蜒山路明暗閃爍；但數個彎道過後，紅燈消失不見。

十分鐘後，吉普車穿過大禹嶺隧道。七、八名雪季才出現等待載客的排班計程車司機，圍著一個大鐵桶烤火。邵中凡上前問：「請問剛才是否見一輛車在我們之前通過？」

「都幾點了，哪來的車？已經四個多小時沒車經過……你是看到鬼喲？」

「謝謝！」邵中凡沒續問。四人快快上車續往合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