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同徹夜未眠，一來擔心睡過頭，二來興奮過度。就在這天他要上合歡山。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日凌晨四時多，麗陽天未破曉黎明未至，寒風刺骨蒼勁冷冽。李大同將綠色陸軍大背包搬至營部大門，少尉輔導長邵中凡早已縮立營部前，雙手插口袋上牙咬下牙直打哆嗦。見李大同走來，邵中凡聳肩拱背如貓：「今天不派吉普車，只能坐卡車。」李大同手腳冰冷牙齒打顫。「怎麼那麼冷……」

幾分鐘後，一輛卡車駛至營部大門前停下。副駕駛座跳下一人林文彬。

「輔仔，前面給你坐，我坐後面。」

林文彬為訓一營下士，李大同未曾謀面。林文彬向李大同打招呼：「你是營長傳令？」李大同點頭。「是啊！」林文彬接著說：「接下來三個月，只有我們三人相依為命了，哈哈！」李大同問林文彬去過合歡山否？林文彬搖頭。「台灣有幾人去過合歡山？」

「這倒也是。」

卡車出麗陽營區沿中橫公路往谷關行駛。林文彬問：「傳令幹得爽爽的，為何你被政戰部指定上山？」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潛力吧！」

「這個好，這個好。如果反攻大陸，你會被分配去跳天山吧！」林文彬對李大同翹起大拇指哈哈大笑，然後問：「那你喜歡合歡山嗎？」

「當然，爽得要死。一般人想上合歡山的機會微乎其微，更何況我們要住三個月，千載難逢當仁不讓，誰跟我搶就拿槍跟他拚了。」李大同說：「當兵就這一年多，多跑多賺到。」

「沒錯，而且我們的工作是看福利社賣東西，鐵定好玩。」林文彬雙手環抱胸前，頻頻點頭，語氣堅定。好像己經預見自己站在合歡山福利社一副舒爽模樣。

兩人半躺卡車後側聊天去寒，林文彬見身旁一箱箱泡麵餅乾說：「這些剛在指揮部福利社搬上車，等下再到梨山上貨駛往合歡山。」

林文彬提及「梨山」，李大同期待已久。楊政見在指揮部被關禁閉當天，窗外兩人低聲交談，其中一人說指揮部幾天後會派人上合歡山，若日期確定就立即通知另一人；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人還說會安排一名傳令上山，李大同當天下午才知自己被政戰部點名上合歡山。邵燕傑一臉疑惑問他是否自行爭取，李大同不解搖頭，說合歡山之事聞所未聞，楊政見及邵燕傑先後提及才知此事。

福利社上級單位為政戰部，李大同猜想當晚在禁閉室外講話其中一人應是何志剛，八九不離十，從訓二營福利社至合歡山福利社全屬政戰部管轄，且為何志剛業務，唯何志剛最了解相關計畫及人事安排。至於另一人應是福利社位於梨山進貨單位，是下個採購停靠點，若運氣好或許可解開部分謎底。

「阿彬，你可知去梨山載啥貨？」

「應和指揮部差不多吧！因為指揮部貨品不齊數量太少，進訓部隊上山四五百人，所以還得再補貨吧！」

「空特部開福利社開到梨山來？」

「不是啦！我聽說是一般民營雜貨店。可能因梨山是上合歡山前最大採購據點，補貨最方便。」

「原來如此。」李大同縮頭指向一旁大小紙箱說：「被指定上山看福利社，他們可能覺得我很有天分。」

「別傻了！我們又不是老闆而是伙計。空特中心的伙計，是替空特中心賺錢的。是店小二……」

「哈哈！全台灣最冷的店小二。」

車過谷關沿青山上線往梨山行。此路李大同曾和錢治武及政戰部、教官室傳令一路瘋玩。當時休假兩天都未返家，四個人八條腿，一路蹦蹦跳從谷關搭公路局金馬號客車出發。

金馬號是民國六十年到七十年代台灣省公路局超級拉風的高級長途客車，銀白色的外觀橫向拉出的直線波浪線條，從車頭拉到車尾，有行車如風的味道，更代表著時代潮流的尖端。最醒目的是車體側邊有一個藍色的中國地圖，上有一隻幾乎和地圖一樣大的奔騰金馬，四腳飛越，從台灣躍向大陸。金馬號有隨車車掌小姐，從頭上的小斜圓帽到上衣小外套和膝下窄裙，全是清一色的天藍色，尤其當車掌小姐從肩上的行車用品小背包裡拿出一整本薄如玻璃紙的紙質車票和票剪，在車票上的搭車日期、起迄站和價格上打出一個個小洞，迷人的身影就這樣剪出了無數遊人的記憶。當金馬號到達梨山站，許多乘客搶著和車掌小姐在車旁拍照，李大同四人也合拍了一張。除此之外，李大同還有一次是去花蓮找大學同學林東憲，協助追查高民法的戒指，也搭過金馬號。

谷關至梨山有青山上線和青山下線兩條路線，青山上線車行方向由谷關至梨山，下線則由梨山至谷關，皆單向通行提供更多安全保障。

天方破曉晨光熹微。李大同第三次在中橫搭車從谷關前往梨山，沒有舒適的座椅，沒有車掌小姐迷人倩影，因為這次搭的不是銀色舒適的金馬號，而是沒有車窗只有帆布棚的綠色軍用大卡車。斜倚在卡車側板上向後望，卡車翻山越嶺越行越高左彎右繞，插在側板上的拱形鐵架搖來晃去哐噹作響，鐵架上帆布行進間拉扯舞動，好似卡車全要散了一樣。映著山嵐繚繞，妝點潑墨山水，譜出合歡鳴奏曲氣勢磅礡。金馬客車舒適，軍用卡車粗獷，各有不同滋味。李大同爬向車後，下方數百公尺跳出一潭綠水，綠水兩側青山挺拔撥雲向天，此地為德基水庫上游蜿蜒狹長的集水區。

研判禁閉室外其中一人應為何志剛，李大同開始研究和何志剛狼狽為奸計畫暗算他的梨山老闆何許賊人也，如今只待印證。

依楊政見說法，禁閉室外兩人聊天，其中一人要抽菸曾被另一人制止。點菸前，楊政見明顯聽到噹的一聲悅耳清脆，是類似都彭的高級打火機。因何志剛不抽菸，因此可斷定梨山出貨老闆抽菸，且有風光體面又搖擺的打火機──可以噹出聲音來的那種。此人和何志剛都知他將上山；且會和何志剛串通一氣，想辦法「處理」他。何志剛還說，新來傳令是個阻礙，無論如何「先將他弄上去三個月再說……」

「阻礙」兩字放諸四海皆刀槍棍棒來者不善，「處理」更有清汙去濁殘渣餘孽之意。但合歡山福利社方寸之地，三人共居空堂陋室，周邊尚有空特中心教官組和數百名進訓部隊阿兵哥，冰天雪地共擠一窩，李大同料想對方也不致對他如何。

「怎知他們不會動你腦筋？」邵燕傑在聽了楊政見轉述指揮部禁閉室外神祕對話後再問李大同：「真要去？」「你確定？」李大同依然心如金石堅定不移。邵燕傑再三叮囑李大同切勿腳閒胡亂逛，因寒訓營區周邊世界一片冰天雪地視野茫茫，一旦被活埋，春天才會挖出來……

若說李大同心裡不嘀咕不害怕全是假，但合歡魅力難以抗拒，此生難有機會在此免費包吃包住包玩三個月，谷關合歡權衡輕重，合歡山吸引力戰勝了對何志剛的恐懼心，不上合歡焉得虎子，天賜良機怎能放棄，李大同心意已決；再者他與何志剛未結深仇大恨，除非何志剛派轟炸機將寒訓中心炸成焦土夷為平地，否則他步步為營謹言慎行必可安然度過。

卡車行至梨山，貨上車人尿尿兼可東晃西逛，四名阿兵哥小小觀光客忽而伸展扭曲懶腰，忽而摳抓生硬屁股，大夥蹦蹦鬧鬧如快活的跳蚤興奮不已。軍卡車隨後停在距梨山賓館不遠處雜貨店前，泡麵罐頭衣褲鞋襪生活用品，早已堆滿高過人頭全要搬上山。老闆娘說老闆外出有事忙，上貨後對貨單簽名就OK。

邵中凡率林文彬李大同火速高效點貨上車，卡車駕駛楊群單腳斜身踩上輪胎，以全身之重拉滿帆布繫緊繩索續行上路。

從梨山東行約一小時可達大禹嶺，此為柏油路面；再行約四十分鐘土石路面至合歡山寒訓基地。清晨九時多氣溫漸回升，在未達大禹嶺前，海拔二千多公尺山區溫度原已偏低，初升太陽仍被擋在群山之後尚未露頭；冷風從卡車帆布邊縫宛如冰瀑狂吼，呼呼灌進車內，李大同林文彬抖手踢腳從背包速速拉出草綠色軍用防寒大衣，半秒內將自己包成大綠粽──兩個擠成一團且不停顫抖的粽子……若真是在蒸籠裡的粽子那就更棒了……

「還……還沒到合歡山就……就冷成這樣，等下……到了合歡山還得了……」林文彬嘴唇凍成深紫色如厚切豬肝，李大同恨不得全身鑽進泡麵堆。此時最大的期盼就是快快抵達救命的合歡山，趁福利社尚未開張營業，先泡碗熱呼呼泡麵下肚最是神爽，無奈卡車越行越慢，泡麵美夢越來越遠……眼看泡麵快變成涼麵……

「恁杯下車就先燒水，吃合歡山第一麵……」林文彬被凍得神志不清，心中也有了安詳的畫面，好像來到了天堂。話未了，兩人突然失去重心，美夢頓成泡影，從天堂摔落地面。只見兩個大綠粽向前橫空直飛，撞進包裝食品罐頭紙箱，合歡山尚未至已提前乾吃合歡山第一麵……

兩人從凌亂變形紙箱堆鑽出哇哇叫，卡車上方支撐帆布的鐵棍被撞出橫插豎翹歪七扭八，帆布扭曲皺褶向後掀翻，如同掛在鐵棍上的超大破抹布。兩枝樹幹刺穿帆布插進車內，距林文彬小腿不及半公尺。李大同背包先向前爬上罐頭泡麵山未止，繼續滾翻上滑從被樹幹扯破的帆布洞飛出車外。

林文彬雙手力撐從車後飛躍而下，應聲落地如石，摔個四腳朝天。「你娘累！有夠痛！有夠滑。」用手撐地欲起，才感覺手下並非粒粒皆清楚的柏油路面，而是透明平滑全然不見影的水晶薄冰，腦中熱烘烘冒白煙的泡麵影像霎時一掃而空，立馬伸手阻止李大同：「別跳！千萬不能跳！用爬的下來，會滑倒。」林文彬小心翼翼站起卻二度慘摔：「你娘累！不到一分鐘摔兩次！這輩子到今天才知道什麼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李大同下車查看，卡車在一處彎道前側撞山壁。卡車附近路面全數結冰，因皆透明，即使站冰上也難分辨。

「這裡位於向陰面，道路在中午以後才曬得到太陽，即使如此，仍有大部分被林木遮掩，氣溫回升緩慢，一旦深夜低溫水霧凝重，結冰迅速，中午前都不易融化，尤其在彎道更危險。」空特中心勤務連駕駛楊群輕撫手肘驚魂未定說，中橫公路梨山至大禹嶺海拔最高，向陰路面彎道最多，接近彎道前都會睜大眼睛減速慢行，但因陽光很難直射路面，一旦結冰既不發光也不反光，難以查覺防不勝防。

「好在他已感覺出滑冰，馬上打彎龍頭讓卡車失去平衡，被迫轉向斜撞山壁，否則我們早已先下地獄後上天堂囉……」邵中凡嘴角續打哆嗦。凌晨出門天寒，此時眼前地凍，吃喝數十年，邵中凡從不知天寒地凍為何物，半日之間心靈通竅茅塞頓開。大夥驚魂未定行至彎道左側下望，七十度陡坡下數百公尺的深淵，盡是崇山峻嶺深不見底的雜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