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七百公尺的麗陽，一年中除去五六十個少許雲霧漫漫細雨霏霏的日子，其他近三百天都是白天陽光普照風和日麗，晚間繁星滿天萬籟俱寂。高民法的行動日就是如此的日子。仰望夜空，天蠍座用彎繞尾巴勾住天界，從大甲溪上游輕緩爬向下游。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一時，高民法靜趴在早已勘察多次的草叢中，盯著五十公尺外福利社後方，小屋燈影幢幢，歡愉把酒觴觴，高民法心急如焚。

幾天前，福利社總管鄒至中斬釘截鐵告訴他二十八日離營休假，如今非但應休未休，竟約三五阿兵哥在福利社後側寢室，歡天喜地喝得暢然忘我。

高民法打開放置一旁草地上新買的帆布袋，外側印的是綠色山林和兩名淺灰色身著軍裝頭戴鋼盔的男女青年，左上和右下角，分別有紅漆寫著「谷關戰鬥營紀念、中華民國七十一年」等毛筆楷體字樣，內有半塊紅磚和一個戒子盒。戒子是前一天在花蓮購買，準備當天隨後送給林如楓。

數月以來，林如楓為購屋的事對他不理不睬，平日拒接電話，假日理由推拖，若非身體不適即家裡有事，再不然上午補習下午上課，澆他冷水。

女友擺臭臉，高民法又將被調往麗陽受訓，若要找林如楓，得先從麗陽搭豐原客軍車經東勢到豐原，然後轉車到台中，再轉車前往霧峰，那裡是林如楓的家。但就在部隊調往麗陽前夕，高民法五雷轟頂晴天霹靂。代理輔導長檢查連部士兵信件時，赫然驚見林如楓照片。照片中林如楓穿著和他平日所見大異其趣，俏麗短髮洋裝打扮較和他出遊時更輕跳活潑，土黃長裙風擺搖曳生姿，臉上笑容更甚溫柔月亮。引發爆炸的是，月亮圓臉斜倚太陽，太陽竟然是他連上阿兵哥蔡政欣。難怪他最近向蔡政欣借錢，蔡政欣總是二話不說一口答應。

高民法懷疑林如楓近來若即若離主因應為蔡政欣，蔡政欣之父混雲林黑道，有錢有勢黑白通吃；他只是職業軍人，比錢財比發展皆非對手毫無勝算；蔡政欣也承認確有女友家住彰化，但應是騙他想蒙他鼓裡，避免長官修理，當兵饅頭數不完。

平日蔡政欣請他及同連弟兄吃喝，菜未上桌酒未入喉，蔡政欣已開始大會報告家族簡介──老爸「混縱貫線」，家世顯赫生於雲端，爾皆升斗小民貪生螻蟻。有白目士兵問：何謂「混縱貫線」，被一旁同袍巴頭。「就是可以從南混到北，連這個都不懂！」眾兄弟勸食侑觴，蔡政欣先是詡詡自得，緊接著招牌動作立即登場──用右手拿起桌上透明的玻璃菸灰缸高高舉起，作勢要砸對方腦袋。「沒看過恁杯用磚頭打死人吶！」

蔡政欣說他為家中獨子，自小嬌生慣養老爸縱容溺愛。「只要我想要就和我爸說，沒有不到手……」在許多子慈父孝案例中，最為蔡政欣津津樂道的是，國小六年級他過十三歲生日，父親為他買禮物，開快車撞死人。蔡政欣續吹噓老爸開車多快多勇，一個不長眼猴死囝仔從路旁衝出，被撞飛很遠，當場死翹翹。父親拿二百萬塞麻袋直扔對方家，對方連屁也不敢放一個……

蔡家豐功偉業光榮世家，有事故橫行霸道，無故事件件傳奇。蔡政欣越說越多，高民法越想越多；一個火上加油，一個油上點火，肯定林如楓定是被眼前手下菜鳥呆兵橫刀奪愛，再以黑道家世威脅恐嚇。高民法決定將計就計，從有錢小子身上搞更多錢，用蔡政欣的錢追蔡政欣的女友，錢借越多菜鳥呆兵屁股翹得越高，對他防範之心越低。

另一個讓高民法越借越多的理由是，蔡政欣父親堅決反對兒子和外人有金錢往來，錢事搞多總生事端，因此蔡政欣決不和老爸提對外借錢之事，且錢鈔出手不收利息，只留借條大做關係。「萬千皆小錢，沒看在眼裡」。

借錢順口花錢順手。高民法始料未及借三十多萬元在賭場非但未回本，再欠十多萬，月薪一萬多難補無底洞，心中壓力山大；如今又遇債主變恩公，被戴綠帽成龜公，三孔冒煙七孔流血超級不爽，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將對方幹掉，一可去奪女友心頭之恨，二來欠債一筆勾銷，一石二鳥一舉兩得。

更讓高民法痛下殺手的導火線是，部隊調到谷關後，有一次他檢查蔡政欣的外來信件，發現兩張照片。一張是林如楓笑咪咪拿著淡黃色谷關戰鬥營帆布背袋的照片；另一張是蔡政欣手持半塊紅磚佯裝砸自己頭部，然後躺在地上裝昏裝死的誇張照片。難怪他休假去台中霧峰找林如楓，林如楓不在，原來是溜到谷關私會蔡政欣，兩人在谷關逛大街玩得不亦樂乎。他除了買戒指送林如楓，也要買一個林如楓和蔡政欣在照片中的谷關戰鬥營帆布袋，既然林如楓喜歡就買給她吧！他也很想看看當林如楓收到帆布背袋時臉上的表情。

凌晨二時，高民法雙腳僵屍發麻，他抽動幾下但馬上停住。遠方燈下人影慢晃而來，是蔡政欣上衛兵。蔡政欣背上國造五七步槍隨步搖晃，尚未至草地哨點，見福利社後房間黃燈微亮，隨即玻璃窗打開有人探頭。「是欣仔喲！要不要進來一起喝？」

「你靠腰喲！恁杯二點三的衛兵，是要喝個懶喲！」

鄒至中蔡政欣國小同學兼同鄉，高中畢業未續唸書，都在家裡收服役通知書等待入伍。鄒至中被挑兵選進空特，蔡政欣進野戰師，未料野戰師至空特中心受訓，老鄉又碰頭。鄒至中叫老鄉喝酒只是叫玩的，他知衛兵溜班喝酒有何下場，嚴重可能被槍斃。

「不用了啦！你們慢慢喝，反正我下了衛兵等下就休假，今天是恁杯生日，要出去爽。」

鄒至中關窗，窗內光影人影續晃動。

高民法熱鍋螞蟻心急如焚。鄒至中幾天前和他說今天離營休假，他才排蔡政欣凌晨衛哨，原本以為方圓近百公尺四下無人，如今火燒屁股問題大了。高民法前獅後虎進退兩難，若就此離開，兩天後遇蔡政欣：「不是說要還我錢嗎？怎沒來？」一旦現在抽腿走人，所有雜事壞事心煩事，事事皆未解決，三十多萬欠債一毛未少打死要還；女友依然琵琶別抱，甚至過兩天帶來連上示威，幾個月後再扔紅炸彈炸他遍體鱗傷血流成河。女友移情別戀已人生乏味，還要自己花錢喝女友喜酒，當了龜公淒慘至極還得出錢祝福恩公百年好合，世上無此天理。高民法決定硬著頭皮硬等下去。

高民法打開首飾盒，晶亮戒指在夜空下閃爍晶亮。他決今天一定要做兩件大事，這兩件事說穿了就只是一件事。就是夜裡解決蔡政欣，白天再送戒子和谷關戰鬥營的帆布背袋給林如楓，一來期盼對方回心轉意，二來他也有不在場證明。至於背袋裡的半塊紅磚，是剛才在谷關靠近篤銘橋公廁後方停車時從地上撿的，他在手中掂了掂，不輕不重，滑潤順手。既然蔡政欣一天到晚那麼喜歡揮舞磚頭嚇人耍老大，那他就用磚頭送蔡政欣上西天。

凌晨兩點半，福利社傳來吱吱咚咚桌椅聲，未兩分鐘，幾名伙房兵躡手躡腳打開福利社前門溜了出去。幾分鐘後，福利社熄燈。高民法又忍了一會兒，正欲爬起，又有查哨軍官出現，高民法只得再趴下去。眼見查哨終於走了，高民法半蹲準備爬起，突然後腦一陣痛楚，再度倒臥草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