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凡男子體位合格，不靠關係東躲西藏，或猛灌醬油裝死裝病逃徵兵，只要達到服兵役年齡就得入伍服役。依當時義務役兵役制度，在陸海空軍服一般兵役分為兩年或三年，但大學或專科畢業只須服役兩年，且都可扣除畢業前在成功嶺一個半月基礎訓練時間。考上預備軍官者可服一年十個月的預備軍官役；未考上預備軍官則可服一年十個月的大專兵役期。面對全台上千個服役據點，役男莫不絞盡腦汁動用關係爭取涼缺。但此涼缺非彼涼缺，若言「涼」缺，合歡山毫無懸念穩居全台第一。

合歡山寒訓中心福利社門口深褐色木柱長年固定釘死一個水銀溫度計，外觀木質老舊斑剝，多年矗立獨抗風雪。抵達合歡山首日，溫度計成為「福利社三寶」最關注焦點。「好冷好冷，好像快下雪了，快去看現在幾度？」「我看快零下一百度了吧！」只要有人問，就有人速速檢視溫度計並隨即報告。對於看福利社的邵中凡、林文彬和李大同「福三寶」而言，進駐合歡山都寫下各人生平最低溫紀錄。眼見溫度只下不上，儘管天寒地凍直打哆嗦，依然血脈亢奮內心如火。

至寒訓中心首日，氣溫最高攝氏十二度，最低會至幾度，三寶興奮充滿好奇。晚間九時睡前為零上三度，越晚越冷溫度直直落，究竟會低到幾度，無人知也無人看，因大夥早已擠進綠色的陸軍大睡袋，此時溫暖遠勝於溫度。

寒訓中心全稱為陸軍空降特戰山寒地作戰訓練中心，位於合歡山區蛋黃區。從大禹嶺沿山路彎繞而上，車行四十分鐘可達合歡山莊。山莊前有個約莫半個操場大的停車場，停車場前一路三分。東向前往林務局松雪樓約二百公尺，路寬平坦。西向陡坡沿合歡東峰山腰彎道急上可至武嶺，此地海拔三二七五公尺為台灣公路最高點；續行則往下經清境農場至埔里。另在合歡山莊前右側往下道路，行約一百公尺至谷底為寒訓中心。

寒訓中心有四棟長形平房營舍，另有教官室、福利社、浴廁等獨立建築，是合歡山區最大聚落，直屬軍方不供民用。每年四至十一月，寒訓中心只有數名士兵駐守維護器材設施，此外不見半個人影。經過九個月的冷清，每年十二月至隔年三月，合歡山區進入雪季，國防部選定特戰部隊來此接受寒地作戰訓練，帶來三個月小熱鬧。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進訓部隊進駐寒訓中心，福利社同日熱情開張門庭若市，官士兵摩肩接踵絡繹不絕。

這座全台國軍海拔最高福利社，是一樓磚造平房，面積約三十坪。其中十坪是工作人員寢室兼庫房。另二十坪為販售區，以一道長約五公尺、高約一公尺的透明玻璃櫃分隔內外。櫃內為工作人員工作區，櫃外的空地分置五、六個平躺的纏電纜線木質大滾筒，就成了現成的克難的大圓桌。直徑約一公尺半的大圓桌周邊放了五、六把黑腳磚紅漆面的圓凳鐵椅，木滾筒和圓鐵椅組合出最具原味的山野福利社，販售物品則和一般平地福利社相去甚遠，甚至可用貧乏形容亦不為過，主因地形天候限制，實乃情非得已，除因應進訓部隊基本生活所需，也因區位特殊，販售凡士林、綿羊油、面霜、毛帽圍巾之類保暖用品及保養品；即使部隊中自認強悍一等一的特種部隊，初來此地發現福利社竟然賣面霜綿洋油如女人脂粉，塗塗抹抹實在陰陽怪氣；但日日冰天雪地夜夜寒風刺骨，身强體壯不敵嘴角乾裂，虎背熊腰依然凍成冰棍；即使身壯如牛人高馬大，如今也低眉垂眼羞人答答，搶挑綿羊油大塗乳霜，經過三寶專業解說，眾官士兵獲益良多感謝不已。福利社如百貨公司保養品專櫃，再強肌肉男也成溫馴小娘哥。

進訓部隊官士兵掏鈔票買綿羊油驅寒抗風，三寶亦然；不同的是，外人花錢買，三寶先試用。福利社打烊後，邵中凡示範如何打開未開封綿羊油瓶蓋──自己先倒一些出來試用，預先為消費者品質把關──然後蓋上瓶蓋───當成新品重新上架出售。

「像這樣，不要倒太多，阿兵哥會起疑心，我們都倒一樣多，他們永遠不知道。」邵中凡諄諄善誘誨人不倦，手腳並用細心解說，讓二寶清楚明瞭且進步神速。天寒地凍雪山裡，三寶上下一條心，朝日開門斗金進，夜半不忘拚福利──福利社萬歲，福三寶神仙。

於是，福利社新進綿羊油全皆不上架，靜置倉庫裡，待福三寶將每瓶打開調整試用後統一放置另一紙箱，確認油的高度在瓶罐之間拉出一條整齊水平線，如同新兵訓練中心床上那條棉被線，無論直看橫看斜看皆成一條線。綿羊油經三寶嚴格品管重新上架，絕大多數阿兵哥皆心甘情願共體時艱，但仍有極少數阿兵哥胡思亂想疑神疑鬼。

「這蓋子好像被打開過？」「好像比我在平地看的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合歡山海拔高，氣壓低於平地，瓶蓋鬆緊各不同……」「此地氣壓低，零食包裝鼓鼓漲漲，不同商品各有不同變化……」「平地燒開水一百度沸騰，此地只需九十度，許多物品到此都不一樣……」「全部統一進貨，每瓶量皆一樣……」。彬哥晚間巧手灌裝白天能言善道：「這是寒地專用……你看……溫度低讓油結晶凝結體積縮小，顯示純度更高……」阿兵哥聽得心滿意足，佩服五體投地，連說謝謝！一旁二寶早已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天氣冷颼颼，福利社玻璃櫃上兩台加熱器隨時加熱可可牛奶及飲料，瓶裝罐裝皆有。從天寒地凍戶外踏進福利社，來一罐熱牛奶溫飲料，通體舒暢最是神仙，穩居福利社熱銷商品。每天上午八時半福利社開門，加熱器內幾十罐牛奶飲料瞬間搶售一空，雖經三寶忙補貨，但才入櫃又有阿兵哥指定要加熱器內的熱飲，三寶解釋熱飲剛賣完，加熱器內為新補貨，並非熱飲而是「冷」飲，但阿兵哥半信半疑不信三寶，堅持買比未加溫貴一元的熱飲，上手後方臉色大變。「這根本是冰的嘛！」當場退貨。三寶做生意言而有信童叟無欺，非三寶騙阿兵哥，是阿兵哥愛耍寶。

地凍天寒，每晚鑽進睡袋都得一鼓作氣勇氣十足，嗯嗯啊啊邊鑽邊叫，三寶腦靈光想到好方法。每至福利社打烊後，先放數十罐飲料塞滿加熱器，睡前將此等加熱飲料扔進木板床上睡袋裡自動加溫，擠進睡袋人人喊爽；但熱飲睡袋有利有弊，瓶罐裝飲料一旦熱度喪失就凍如冰塊，因此所有飲料需在失溫變冷之前全數取出，否則不但冰頭冰腳，翻身還會撞出咯咯聲響，如同睡在滿是冰塊的屍袋裡。

隔天起床，三寶將昨晚溫睡袋後的瓶罐飲料全放回加熱器，李大同擔心是否留存異味，林文彬拿一罐昨晚熱腳飲料置於鼻尖細聞品味，然後推至李大同鼻前：「要不要聞看看，真的沒有味道耶！」李大同也拿出自己的加工飲料：「我的有味道耶！要不要來換？」嚇得林文彬當場舉手投降，拔腿就跑，睡袋牌飲料一樣沒兩秒賣光光。

在三千公尺合歡山，有商品可買已阿彌陀佛上天堂，若還雞蛋骨頭挑三撿四，貨品賣完立即斷貨，下次進貨需一兩周，買不買？當然買，阿兵哥當場展開掏錢比賽，一旦沒帶錢或手腳慢，見心儀商品一掃而空，只能頓足捶胸死而後已。合歡山福利社方圓數十里僅此一家，貨少價硬沒得挑沒得比。福利社既是百貨公司量販店更是大雄寶殿，三寶如三佛，橫坐櫃台後方高腳椅，居高臨下一字排開，眾家官兵禁止喧嘩不可造次，只能依序頂禮膜拜獻發財金。

有一次，一名進訓部隊機車上尉軍官走進福利社，買這機車買那雞歪，李大同林文彬皆曾領教。商品從玻璃櫃取出，機車上尉橫看豎看東問西問，最後依然不買掉頭走人。數小時後，機車長官再至另尋目標商品，左玩右摸退回不買，二寶私下敬他子女拜他祖宗。連續幾天，林文彬目光敏銳觀察入微，研判機車長官最可能對洗臉毛巾下手，卻又嫌毛巾太舊、花紋不好看、大小不適中、太薄……不好洗……容易破……

為協助機車長官建立正確人生觀，三寶決定隔日起將洗臉毛巾全數收起，若阿兵哥問就說賣完需待進貨。若機車軍官問，就將獨特好禮獨家奉獻。

當晚，林文彬負責毛巾加工。睡前鞋襪齊脫，將一條全新洗臉毛巾緊纏腳底。「好舒服喲！」林文彬故意擺出一臉爽樣。毛巾使出全力為林腳盡心服務至天明，再用塑膠袋包覆保存原味待貴客上門。果不其然，隔天上午，機車軍官機車報到，見玻璃櫃毛巾缺貨又問：「是否有洗臉毛巾？」林文彬早八百年已準備好對付他。「毛巾賣完只剩一條，原本留給自己，你若需要就先賣你。」

林文彬將塑膠袋包好毛巾取出見客。

「怎這種包裝？」

「挑出自用，細心打包。」

機車軍官見毛巾猶豫，毛巾正嬉笑對他招手。

「新毛巾何時進貨？」

「最快一星期，若無再等半個月。」林文彬一臉誠懇笑容可掬，讓對方覺得不買都對不起自己。邵中凡李大同在旁斜看林老闆。幸福毛巾林文彬獨家製造，銷售當仁不讓，否則換作他二人，一旦對方現場拆貨，二寶當場陣亡。

「好！我買了。」機車軍官此生從未如此爽快，甚至連塑膠袋都未拆，超級客戶阿殺力……。軍官離開櫃台走向福利社大門，邊走邊拆塑膠袋，然後將毛巾摀住整臉，吸收天地精華，毛巾似乎拯救了他的全世界，仿佛有了升天的感覺。三寶心想慘了，會出人命……快叫救護車……但機車軍官依然站定不動穩如泰山，不虧是英勇國軍，只是腳步暫停，然後轉身走回。

「這毛巾怎有怪味？」機車軍官臉上出現幾條線，林文彬覺得那幾條線仿佛是他腳上的溝紋，溝紋裡有他的連結，蘊涵天地精華。

「沒有啊！所有進貨都是同一批，應該是殘留藥水味！」林文彬說。

對方拿著毛巾再度遮住整個臉，用力吸了一大口氣，吐氣！然後再吸一大口……沒有昏倒……看著林文彬。

「報告長官：毛巾已經賣給你了，你又這樣用力吸了又吐吐了又吸，你不能退貨，退了我還賣給誰？」

軍官小想幾秒。「嗯！我沒說退貨啊！只是這藥水味聞起來怪怪的！」

「多聞幾次就習慣了啦！」

軍官平安離開，並未神智不清反而神清氣爽。一旁邵中凡李大同早已昏倒在地不醒人事。三寶不知下次是否還會見到他，祝他身體健康。

福利社生意摩肩接踵情勢大好，邵中凡說即使無法發行股票上市，也能擴大營業，於是動腦筋向空特中心政戰官何志剛請示是否可賣現煮紅豆湯貢丸湯？何志剛點頭同意，於是卡車直下埔里滿載食品飲酒，包括紅豆和貢丸。

海拔三千一百公尺寒訓中心氣壓低，三寶利用打烊後閒暇發揮國軍戰力研發新產品。貢丸下鍋，鍋蓋另加兩塊紅磚重壓燜燒，三寶試吃雖丸心小硬，但貢丸原本Q彈不成問題。李大同超愛貢丸，尤其是那種一口咬下去，很像咬到橡皮筋，然後還會彈起來的感覺，更是舒爽。李大同志願煮貢丸湯，邊煮邊吃，貢丸配高粱，快樂甚天堂。紅豆湯則問題多多，在平地已久火費時，如今三千公尺高山，大小火滾煮三小時依然硬如小石頭，三寶只得輪班用大鋁杓在鍋裡重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壓出少許紅豆皮碎屑，至少有了紅豆湯基本的濃濁樣貌，鮮嫩誘人。

紅豆湯貢丸湯一碗皆十元，開賣首日大受歡迎。五、六張電纜線圓桌被數十阿兵哥擠滿，還有不少人連喝兩碗，人人口呼大氣，個個一臉滿足。上午十時進訓課程第二節下課，兩鍋全已清空。晚間三寶賣命加班再用大瓦斯爐煮紅豆湯，輪流用手勁壓鍋底紅豆，幸好天冷不流汗，即使流汗也進鍋，苦的是煮紅豆湯時間為煮貢丸湯三倍，慢工出細活，直至晚間十點多。

天堂雲霧中的福利社，隨著時間至農曆年底，即將進入新的一年，氣溫近逼冰點。三寶日日起床期待快快下雪。三個土包子全沒看過雪。就在一月中旬一個清晨。林文彬如同往常先拉開側邊木板窗，突似僵屍去符直挺床頭。「喂！喂！快起來，好像下雪了……好像下雪了……」

空隆空隆──空隆空隆。木板床一陣震動。林文彬張嘴揉眼朝木板窗外再度細瞧。「真的下雪了，還在下！還在下……」

三寶以火燒屁股逃命速度，速速爬起快快穿衣往外衝。門口木柱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度。「快記下來！快記下來！」

「先去玩雪，等下再記啦……」

合歡山區原野遼闊，蒼蒼莽莽。台灣服役據點數以千計，若有機會陟登合歡山，除交通不便，一定覺得此真夢寐以求，尤其當天地正在下雪。

看著雪從空中飄落，李大同生平第一次知道，下雪不如刮風下雨吵人，下雪靜默無聲無息，是地球上最有氣質的自然現象。決定了。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