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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特部(57-37)老曹的地下碉堡
2026/02/05 07:35:00瀏覽28|回應0|推薦2

老江阿香大喜之日席開六桌。麗陽十幾戶人家歡天喜地給老江請客,地點就在老江小吃店和門口空地。阿香父母不在了,兩個哥哥都到場和老江阿香坐主桌。老江從大陸隻身來台無親無故,早已想好請老曹當家人,坐他身旁壯膽壯勢,畢竟老曹是和他最近的人,年紀虛長他五歲算是長輩,男方家人也不致空虛了;但高朋滿座酒酣耳熱一小時,老曹仍未至。專為老曹留的位子繼續空著,繼續等老曹。

老曹雖未到,老江以前開中橫公路的老友來了一桌,南腔北調全擠在距大門最近的一桌。阿香兩個哥哥號稱千杯不醉,拎著來一打小米酒,切了兩盤山豬肉,說要把老江灌倒,全被阿香擋下,兩個千杯不醉沒轍,就你敬我、我敬你殺得天昏地暗學山豬吼,划拳跳舞互叫爹娘。老吳和麗陽熟識的坐門外一桌,酒未多喝話是不少。點頭搖頭戒指敲桌,時而仰首暢快時而垂首低語。

半個多小時前,老吳入屋至主桌敬新郎新娘百年好合,隨後低頭勸老江,說老曹未到就算了,天賜良緣花好月圓,叫老江好好享受自己的大喜婚宴,心裡別給老曹給拉黑了。老江雖靜默點頭沾酒回禮,仍不停朝門外張望,阿香知道他在等老曹。老吳有意繼續說,阿香白了他兩眼,老吳視而不見續和老江咬耳朵:「老江:我和你說啊!老曹最近怪怪的……」

老吳和老江咬耳朵時,阿香的姊妹在一旁桌似乎也聽到了老吳在嘀咕什麼,抓到了話匣子:「老曹不來也好,到時擺一副臭臉給大家看。」另一名姊妹說:「老曹個性越來越古怪,還好槍被沒收了,搞不好哪天又拿出來亂掃射。」、「若不是看在阿香的分上,他來了我一定上前罵他一頓。」

阿香聽到姊妹又在數落老曹,趁老吳還在和老江說話,站起來走到隔避桌扶著姊妹肩頭。「好了好了,就不要再講了吧!」阿香用手指抓了抓姊妹的肩,雖然只有點點頭,心裡卻是千拜託萬拜託。阿香或許管不了老吳的嘴,但自己的姊妹淘至少可以拜託。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只要老江高興,她才會高興。從今天開始,她就是老江的妻子了,以後永遠會站在老江這一邊。

老吳話仍未了,被老江橫手攔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先別說了。」

老吳出門回座和麗陽友人繼續交頭接耳,未久又被人拉回主桌敬酒。酒畢,三五人皆離開,唯獨老吳絮絮叨叨。「我跟你說真的,你那老哥哥雖對你不錯,你對他也很好啊……」

老江舉起酒杯回老吳,雖點頭靜默但意思清楚。面已酡紅的老吳再接再厲:「他最近不是擦槍走火就是將人推倒,就算老朋友你也得防著些,我是為你好……」

「好了,我說過別說了。」老江浮現不悅。老吳自知無趣轉頭就走,似走未走卻又回頭,成串的鑰匙在褲帶上撞擊搖晃,急急切切,似乎仍有要事未了,尚未開口,老江終於按捺不住,右手拍桌站了起來,酒杯也蹦然跳起,瞪眼老吳,只因是新郎,一口氣又吞了回去。阿香硬壓老江坐下。「老江!不要這樣!不許你胡鬧……」老江深吸兩口氣,二話不說引觴自灌一杯。阿香兩個醉哥哥,只知忙於划拳,小米酒有一半灌到了嘴外,灌進了衣領,上半身醉濕淋淋。聽到老江拍桌還搞不清楚發生何事,先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後繼續划拳。老江的開路弟兄也踏進屋來,拍老江的背。「仗也打了,山也炸了,命都提在手裡,有啥事過不去的?好了,好了。沒事,沒事。」

春節前夕的寒風冬日,訓二營區前的老江家喜氣洋洋熱鬧哄哄。訓二營因寒訓中心毒貢丸事件,官士兵個個睜大眼睛皮肉緊繃,全都乖乖待營內,抓蚊子打老鼠,沒事裝有事。訓二營後山老曹的家隱沒在漆黑山林中,老曹在擦槍。

兩個月前,老曹在家擦槍走火,槍被邵燕傑沒收。少了一把槍,老曹懊惱不已。那把槍是原住民送他,雖型式老舊但總算是把槍,掛在牆上也算是半生戎馬小小紀念;但老曹還有一把卡賓槍,是陪伴他三十年的心愛寶貝。

部隊從大陸來台之初,少數軍公人員擁有自衛槍枝,老曹花錢買了兩把卡賓槍,但只有槍管槍機,少了槍托。老曹自已找木頭鋸鑽打磨慢工出細活,為卡賓槍配上木製槍托,雖無原本帥氣,但夾起來倒也滑潤順手,這可是他自己生出來的寶貝。後來政府收購槍枝,部隊同袍皆知老曹有槍,紙難包火,老曹被迫繳了一支舊槍,喜歡的那支留了下來。

一九五四年,中美協防條約簽訂後,國軍開始全面換裝美式裝備,卡賓槍成為陸軍基層軍官的編制武器,卡賓槍子彈也在部隊裡進出。每當年限到的子彈要銷毀,老曹就用他私自保存更久更舊的子彈,替換即將銷毀的子彈,直到一九七九年退伍,老曹年年以這種方式更新他的卡賓槍子彈,並在退伍後將這些子彈保存在地洞裡。為了防止空氣和氧氣進入彈殼,老曹將子彈外塗上一層油膜,然後再用多層牛皮紙包起來,緊實放在馬口鐵彈藥箱內。

之前在空降旅步兵連監管槍械,保養槍隻如家常便飯,從擦槍油到擦槍布,老曹一應俱全,至空特中心後偶爾打獵後都會擦槍,後來較少出門打獵,兩個月前才突然想起,就將原住民送他那把落灰獵槍從臥室牆上槍架拿下擦擦抹抹。民間老土槍畢竟不如制式槍,久未使用彈性疲乏無法擊發。老曹拿老槍上老子彈裝了又卸卸了又裝,看是否能恢復彈性,不料就在裝卸之間忘了取出子彈,而槍機此時又恢復了彈性,砰地一聲,終於可以擊發了,子彈飛出窗口,槍也被沒收了。

老江的大喜之日,老曹在家中地洞拆解心愛的卡賓槍,零件整齊排列桌面好似小戰場。頂頭一盞黃光燈泡則是地底的小太陽,照耀這處迷你地下世界。地洞入口在臥室衣櫥內,進入地洞前,老曹先打開衣橱木門,掀起底部長方形木板,出現寬約七十公分沿階而下的地道,原本只是不太平滑的硬土階梯,但為方便上下,老曹在土階上釘下一層層木板,向下十多階就來到地洞。地洞是寬約二公尺、長近十五公尺的隧道形土洞。兩側和上方由直徑約十公分木棍支撐,木棍橫豎條理比肩而立,既支撐地洞也架出簡單桌椅床板木櫃,木櫃內麵條餅乾罐頭井然有序。木櫃底部幾個綠色軍用鐵桶儲水存煤油。

兩個小時前,老曹拉開衣櫃,掀起底部木板,踩在地洞前幾個階梯上,從櫃裡拉上門,然後放下木板進入地洞。掀開第三階梯垂直木板,拉出木箱,拿出卡賓槍和擦槍工具及子彈。

十年前,老曹在空特中心服役,營區就是他的家,放假無處溜噠就往山裡跑。有一天,在爆材庫上方往野外求生植物園的山路旁樹林中,見地上散亂數百紅磚,紅磚旁有深褐平整木板如門,棄置多年蔓草叢生。野外求生的好奇心讓老曹掀開木板,竟然驚見地道入口,當時老曹的眼睛一亮,就決定退伍後在此地建造自己的房子。

老曹擦槍不忘耳聽八方。前方洞底左轉彎後是一座通風石牆,牆外斜坡雜草叢生,斜坡下五十公尺是爆材庫。一旦非常時日兵臨城下,石牆就是他的攻擊發起線和天然逃生口。

桌子左前上方有個比鍋蓋稍大的土洞,土洞之上是老黃和小咩的家。老曹在上方用無底鐵桶圍出一個比身子稍寬的圓圈,圈內鋪上一層鐵絲網,網上覆乾草,既能流通空氣亦可警戒四周,若遇危難只需將桌子移至洞口下方,小木椅上桌即可神不知鬼不覺從屋後老黃和小咩的家溜走。

老曹邊擦槍邊琢磨,此時的老江正在婚宴上快活著。老江拉他參加婚宴無數次,他從未點頭也從未搖頭,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去還是不去。如今他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不去。

就在十分鐘前,老曹看著表上的時間,然後以比平日快得多的速度從打開衣橱木門開時計時,走下地道然後從盒中取出槍和子彈,穿過隧道來到隧道尾的逃生口,將子彈上膛並將槍架在石縫中,從左瞄到右再從右瞄到左,然後停格在遠方靠近左側的一堆亮點,明顯可見人影攢動,他估計距離約三百公尺。

冷清的麗陽平日只要到了晚間七時以後就進入冷涼的夜,是不會有任何亮點的;但今天不同,今天那個最亮的點就是老江的家,大家都去那裡吃喝快活去了。老曹的右手指在扳機上動了動,今晚可能全麗陽的人都在那裡,絕大多數的人都和他沒有交情,其中一個曾經和他最好的老江,現在似乎也站到他們那一邊去了。那些人是朋友嗎?是敵人嗎?他若此時帶著槍過去,大家是會歡迎他?還是全部會被嚇跑?為何要跑?他又不會亂開槍,除非有必要,除非對方是敵人。

長久以來,大甲溪南和溪北就如同兩個決絕的世界。溪南每隔個把月總會傳來槍響。除了空特中心在溪南的山地作戰訓練,總有一些不明槍響,是不是打獵沒有人知道,無論軍民都睜眼閉眼視而不見;但溪北就不一樣了,他在溪北偶爾不慎轟了一發子彈出去,全空特中心都知道,然後他的槍就被沒收了。什麼世界嘛!如果真這樣,以後他也去溪南開槍,甚至嚇嚇幾個阿兵哥,看空特中心是不是繼續當烏龜裝駝鳥。

老曹將槍從石縫中收了回來,回到小桌上,前後五分鐘。這時間太長了,因為他有了太多的猶疑,如果扣除猶疑讓自己更果決一些,他相信自己可以在兩分鐘內完成獨立單兵作戰準備。

一年多前,進訓部隊衛兵在訓二營福利社後方開槍自殺,起先以為只是單純自殺案,後來竟然查出是進訓營副連長開槍射殺自己連上同袍,副連長在逃離營區時被老百姓開槍打死,老百姓又被進訓營開槍打死。幾個月前,老曹見進訓營阿兵哥用棍子比賽打麗陽百姓家的土雞,上前勸說卻被年輕力壯阿兵哥當場推倒;然後是他的獵槍被沒收。老友的兒子何志剛翅膀硬了,越來越不聽他的話。

在老曹心裡,空特中心是他退役故居,更為後半生依靠。平安的空特中心能保他平安,他也會全力保護空特中心;但近來進訓部隊軍紀不申胡作非為,搞得空特中心雞飛狗跳威脅大起;還有空特部司令至合歡山看部隊受訓險被下毒,甚至可能被炸死。

早在寒訓中心毒貢丸事件前一周,他從何志剛處得知空特司令要上寒訓中心,但不知何志剛是否會有不良動機,於是就一個人搭車到大禹嶺,再步行到寒訓中心找李大同,希望李大同謹言慎行勿出紕漏,但正巧李大同上合歡主峰送公文,老曹只遇到了林文彬。老曹知道林文彬是莊仕銘的心腹,沒有和他說太多,只說是到大禹嶺找老朋友,順便來看看李大同,然後喝了一碗紅豆湯又問了些李大同睡哪裡、會不會冷、廁所在哪裡之類有的沒有的就走了。事後也證實他想的沒有錯,他知道司令上山可能有事,只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沒想到司令和指揮官後來沒事,反而是李大同有事。

過去數十年,老曹一直相信空特部是一支鋼鐵勁旅,一旦反攻大陸號角響起,一定是最先降落大陸的先鋒部隊,他願意用生命在敵方陣地建立第一個灘頭堡,但如今空特部是怎麼了?就拿空特中心來說,何時變得管不了外人,甚至也管不了自己?如今他的安全如同老舊破布,雨打風吹,既然部隊無法替他遮風擋雨,他就要自食其力保護自己,更要挺身保護部隊,即使被迫動槍也可以,如今的空特部和他過去服役時期相較,實在太軟弱,很需要一劑強心劑。

除了部隊,老江是他另一個打死不退的兄弟伙伴。雖然大陸老家一北一南,但大時代將六十萬大軍帶來台灣,老江又是六十萬大軍和他最親近的人;一度他曾以為老江和他同床同夢,可以一起反攻同回大陸,可以並肩作戰重返家園;但如今老江也結婚了,在台灣又生了個家。老江有了新家就會忘了舊家,老江不會再想反攻大陸,因為打仗會死人,他的家人在這裡,他不願再去打仗。

在老曹心裡,部隊和老江曾經和他走在同一條路上,如今一個放棄了反攻大陸的使命,一個放棄了回家的理想,都是背叛他的行為;他無力改變部隊和老江,但他可重新武裝自己,無論是危害部隊、或讓部隊墮落的人,都是他的敵人。若有必要,他會清除障礙……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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