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鐘方向來了一架，艾略特，打下那個狗娘養的！」1943年24歲的軍報記者安迪．魯尼 (Andy Rooney) 乘坐美軍轟炸機，記下了對德空戰時機艙裡的對話，粗率生動地描繪了戰士的專注與亢奮。之後，他進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同時也寫專欄，仍以簡單扼要，不假修飾卻引人入勝的口語文風崛起。

他說「我不是故意要變老，它就這樣發生了。如果你夠幸運，它也能發生在你身上」。幸運的魯尼在主播台上一坐就是33年，廣大的觀眾也隨著他慢慢變老。《60分鐘》裡的短評「與魯尼的幾分鐘」，聽他無所不談，有耍寶嘻笑，偶有智慧雋語，有義正辭嚴，亦有蠢話出槌，誤踩宗教、性別、種族禁區，引來撻伐。

觀眾慨贈每週日晚上的幾分鐘，看他如何在日常生活的細節裡找出魔鬼, 用反諷手法批評看似天經地義的小事與常規。其大哉問包括了是誰發明了雨傘?他故作笨拙地示範如何裁剪聖誕包裝紙，才符經濟效益(結果當然是造成更大的浪費)；他取笑現代雅痞愛喝很貴的瓶裝死水，並打算推出高價位魯尼牌礦泉水(取自辦公室旁飲水機)….他挑眼奸商的不實包裝與誇張廣告…令觀眾會心一笑之餘，注意了自己的權益。

曾經的西線戰場，轉移了陣地，老驥伏櫪，不再壯烈遙遠，卻有了貼身的真實。雖然其評論有時流於閒瞌牙，過耳即忘，就如同你我生命中隨意浪擲的無數個分鐘….正因此特點，他成了美國大眾生活的一部分，一種習慣。10月初最後一次節目，還特別等著在7：55分看他話別，之後的幾個禮拜《60分鐘》結尾，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他亦有顢頇、主觀偏見，亦有他的傳統價值與意識型態，但由於出乎直覺不矯飾，不花俏流俗，故仍能讓人感覺其心之純正與柔軟。譬如2008年，他認為美國不會有如1920年代的大蕭條，所謂的不景氣只是財經報紙的誇大其辭，即使有也不能怪小布希總統，出身富裕的他，大有不識人間疾苦的況味。他也曾說歐巴馬的名字，聽起來就不那麼「總統」，不像華盛頓、傑佛遜、林肯或羅斯福。但當歐巴馬當選時，他也很識時務地大讚美國人的心胸。

看似好發牢騷，難以取悅的形象，卻奇妙地令人喜愛。他90歲大壽，三教九流的數千朋友舉杯同賀。他薪資版稅收入驚人，生活卻平實素樸，60餘年的婚姻從一而終。與台灣媒體人(尤其是女性）奉為圭臬的芭芭拉拉．華特絲迥異，他不靠長袖善舞與攀援名人起家。不像現在大多數媒體人，取巧聳動，不用功，不專業，抄襲風格，賣弄權威。他的觀察評論有時似微不足道，卻常是新鮮有創意。

他自稱是個在電視上露臉的作家，也出了16本書。其作雖沒有費茲傑羅《大亨小傳》的高度，亦無海明威《戰地鐘聲》的魅力，但這個倔強老頭子敲起鍵盤時的側影，是結合文學與新聞的另種迷人姿態。他是網絡新世界中，一個搖搖欲墜，猶仍堅持自我的文人典型。

不似56歲賈伯斯，早夭驟逝如慧星，燦然一瞬，予人壯志未酬的遺憾。魯尼的死是逐漸凋零，如四季更替般的自然。一個圓滿的句點，如初冬雪花，輕輕湮漫出生命的浮游感，再次提醒我們--如何令人依戀的人事，終將飄落。卒於2011年11月4日的魯尼，已是種鄉愁。

(刊於11/13/2011 中時旺報)

(圖）魯尼為《60分鐘》所作的文章，有時就出自這部老打字機。攝於1981年，他在紐約鄉村夏屋裡的雜亂辦公室。( D. Jennings / A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