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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22 19:42:26瀏覽588|回應12|推薦5 | |
一個人會生病;生病若諱疾忌醫,只會拖垮自己。社會亦然。把社會視作一種具有自我修復能力的「大有機體」固然方便理解,但別忘了:社會的病灶常被面子、權力與同溫層遮蔽,比個人的疼痛更不容易被承認與處理。於是,只要有人說「我們社會有病」,常見反應不是啟動檢查與治療,而是反擊診斷者:「你才有問題!」真正的問題因此被否認、被轉嫁、被埋藏,直到一次更大的崩潰把它掀開。 人願意面對生理的疾病,可能需要克服一些諱疾忌醫的主觀阻礙;而社會願意面對社會的疾病或問題,更需要克服阻礙,才可能達成共識,採取積極解決行動。在社會這種集體層次上,形成共識不易,社會成員更容易互相指摘,以異己者為問題所在,而忽視對「結構」的關注與問題意識。 一、為什麼缺少對社會的病識感? 在心理層面上,人的第一反應常常是自我防衛。否認、投射、合理化,都是減輕不舒服的本能反應。個體尚且如此,對群體往往更甚。一旦牽涉「我們」的體面與光榮,羞恥感會轉為敵意,批評者被視為叛徒而非體檢醫師。 在社會層面上,同溫層與演算法往往強化了「選擇性看到」。人們相信自己所見為真,難以接受相反證據;動機性推理讓立場先行、證據後補。於是社會輿論不但「眾說紛紜」,還彼此封閉。 人容易相信自己「看到」了真相,但是,人的看到其實是高度選擇性的。人從有限的資訊來推斷整個事情的問題性質。但是,人往往忽略自己的「推論」,而認為自己說的完全是「事實」。對社會現象,我們幾乎永遠是瞎子摸象,但是,很多時候,我們未必自覺自己知識的有限性、選擇性與推論性。 嚴格說來,我們對社會問題的認識中,還涉及「詮釋」的過程。通過詮釋,我們把零散的事實訊息組織成因果連貫、是非分明的故事。但是,我們也往往忽略這個詮釋過程的主觀性,甚至忽視了有詮釋過程涉入。 總之,如果我們對問題性質做出定性,我們很相信自己做的這種定性,而不太會看見這個認定其實有主觀偏見涉入。有時候,我們受到外部因素的影響,我們也未必會意識到。 我們不妨想像,文革期間的那些紅衛兵,當他們在群眾運動中鬥爭反革命分子的時候,他們很可能慷慨激昂,甚至覺得自己大義凜然,而不太會覺得「我們」可能冤枉對方,可能做出並不公平的判斷;「我們」的激情憤慨其實可能是被引導而形成的。 在五四運動中,有火燒趙家樓的事件。後來才發現,燒錯了房子。問題是,群眾的情緒被引導朝向某個方向,大家當下就認定了事情就是這樣的。 維持對社會問題的敏感性,需要大家關心公共事務,也要建立理性溝通的習性。通過理性溝通,產生理性共識,這種共識才更可能接近客觀認識。如果大家冷漠、不關心,或者被群眾激情引導,或者是同溫層互相取暖式的認識問題,就容易誤導對問題的認識,也容易出現不當的問題反應。 在這裡,專制體制和理性溝通習性是極不相容的兩件事。專制統治者往往藉由噤聲與威嚇來「止痛」,而副作用是把病灶推進體內、終致累積成大病、絕症。民主體制容許吵鬧與揭瘡疤,療程更長、也可能顯得更難看,但這正是建立病識感、積累修復力的必要代價。 二、誰是社會的「醫師」? 理論上,社會科學家、調查記者、獨立機構、公共知識分子都在做「診斷」。但不同於臨床醫療,這些診斷的可驗證性與權威共識較弱,容易被「我也有一套」的民間常識抵銷。 我並不準備呼籲大家以社會科學家與公共知識分子等的意見為尊。我希望的是,大家互相尊重,也包括尊重自己。但是,所謂尊重自己,不是要把自己的意見視為圭臬,或者把某個權威意見視為圭臬。理性溝通仍然有個操作的程序。大家應該盡量了解這些程序,依循這些程序。 專家、學者其實往往就是最遵循認識程序的一群。學術的倫理就已經在要求他們遵循認識程序。這些程序很可能會要求把診斷轉為可檢驗的主張、明確的指標與透明的方法,讓不同立場的專家與公民可以交叉審視。 三、台灣的特殊處境:診斷與認知戰 上面的討論其實是想為兩岸之間的議題做鋪陳。當前台灣,處於一個最特殊的時刻。狄更斯「雙城記」的開頭語所謂最好的時代與最壞的時代,正可用來描述台灣當前的處境:台灣可能面對最凶險的命運;但同時,台灣卻也正在大步走向一種光明的道路上。 此刻的台灣已經是個高度開放的社會,有全民健保這個讓人欣羨的醫療服務體系,也有全球名列前茅的平均個人所得水準,還有全球排名在前的幸福度指數。但是,台灣同時又面臨中共的持續武統威嚇與系統性的對台認知作戰:民族主義牌、恐戰牌、厭美牌、反綠牌、恨日牌……這些敘事常以「台灣有病」、「台灣危亡」為話術入口。以「台灣司法已死」為例,這是一個極度嚴厲的診斷,就該以可操作的證據(如審理期間、定讞率、撤銷率、冤案救濟、國際可比指標)來討論,而非只憑單一案例或情緒性標籤。是否受外部話術影響,重點仍在:我們是否用足夠嚴謹與比例原則做自我檢查。 四、民主與專制:療效的長期比較 現在有很多人對台灣的民主制很失望,甚至直接誇讚中共的體制。只是,這樣的評斷公平嗎?這是一種客觀、適切的疾病診斷嗎? 民主像是多次小手術與長期復健:吵、慢、痛,但保留神經,恢復功能。專制像強力止痛與壓抑症狀:短期看似神效,長期卻積累壞死風險。從包容/榨取制度的視角來看,能讓多數人參與、允許試錯與創新的制度,較能帶來持久繁榮;榨取性的權力結構則將風險與成本外部化,最終以更大的系統性危機償還。 對台灣而言,不需向極權讓步的理由,不僅是價值選擇,更是制度自我修復力與風險管理的理性判斷。 五、回到「病識感」 病識感不是自我詆毀,而是療癒的開始。它應該也包含承認「我可能看錯」,所以宜養成記錄與校正的習慣;應該鼓勵內部唱反調者的「冷水權」,把逆風意見納入會議流程。 我可以理解許多人對現狀的焦慮,也願意尊重異議者的擔憂與批評。但是我認為台灣走的大方向是對的,重要的是:台灣沒有必要向極權讓步。(當然,我承認,我的判斷終究也可能錯。因此,我願意邀請所有不同立場的朋友,把不舒服留在桌面上:讓我們以診斷代替辱罵,以可驗證的事證代替情緒性的攻擊。) 我的問題批評常常是朝向中共、中國大陸社會,因為我認為社會之所以走上極權之路,就是對深層社會問題的反應,而它本身也造成進一步的問題,包括對台灣可能產生的傷害。 我從台灣看中國大陸,可能被認為是我的立場本來就有問題。但是,從台灣看大陸,其實也可能是利多。因為容易理解,也因為有一定的距離。我究竟是否佔據這種認識上的利多,讀者可以暫時抱持中性立場,而不必逕行否定。 總之,我批評中國大陸社會,終極來說,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善意。我想呼籲提醒中國人的病識感。這當然不是主張無病呻吟,而是真正的形成病識感,然後積極去尋求改革、治療。當中國社會成員願意承認「痛」,願意做檢查、做復健,中國社會的病識感就會被養成;而一個具有病識感的中國社會,才可能在反覆的受傷與修復之間,變得更健康、更有韌性。 所以,重要的問題是:中國人願不願意接受「會診」,而不是動不動就打擊異議者,或是把批評中國社會者視為敵人? 一個人病了,需要醫師。一個社會有問題、生病了,更需要有人敢批評、敢說真話,也需要大家去正視這些批評意見。大家應該珍惜這些「社會醫生」,而不是把他們當成麻煩、當成疾病本身。 因為拒絕會診、拒絕治療,最後受害的不是某個人,而是整個中國社會。 社會要健康,需要不同觀點的理性交流。否則,中國人只會集體自我麻醉,最後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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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事評論|政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