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為什麼會有一些台灣人，特別是受過高等教育、曾公開論述自由、人權、憲政價值的人，竟然會成為中共政權的擁護者？他們之中不乏學者與媒體人，有些甚至過去曾是自由主義的代言人。這種立場上的巨大轉變，實在令人困惑。

表面上看來，他們的說法似乎合乎理性。他們強調「和平統一」、「經濟發展」、「文化血緣」，好像是以務實的態度來看待兩岸關係。然而，當這套說詞成為替一個打壓言論自由、迫害少數民族、推行數位極權的政權辯護的手段時，我們不能不問：他們是真的不了解中國的現實？還是背後存在更深層的心理動因？

除了我過去曾提過的「恐懼因素」——對戰爭與社會動盪的恐懼、對國際孤立的焦慮——以及現實中不容忽視的「利益因素」之外，我認為還有一個關鍵卻常被忽略的層面：民族認同感，特別是在台灣的外省族群當中。

歷史上，許多外省人在戰後台灣的政治與社會結構中長期處於主導地位。然而，隨著1980年代以後台灣的民主化與本土化發展，本省本土認同逐漸浮上檯面成為社會主流，許多外省家庭因此逐漸感受到某種程度的邊緣化與失落。這種失落未必是制度性的排擠，更常是一種情感與文化上的位移，讓人產生「不再被需要」的錯覺。

於是，對某些人而言，「我是中國人」這個身分，不僅僅是一種政治表態，更可能是一種深層的心理補償機制——當在台灣找不到認同感時，他們轉而投向一個更宏大、更具歷史厚重感的民族敘事，藉以重新建立自我價值感。

這種動力，在代間關係中也顯得微妙。許多第二、第三代的外省人早已「土著化」：語言、生活方式、社會參與早與台灣社會密不可分，甚至更自然地認同自己是台灣人。然而，家庭記憶中「不被接納」的情節，或者在社會互動中所遭遇的標籤與誤解，仍可能使他們在潛意識中對「中國」產生一種既距離、又依戀的複雜情感。

而正是這樣的心理縫隙，讓中共政權的民族主義敘事找到了可乘之機。它不斷釋出一種極具誘惑力的訊息：「你不是被邊緣的少數，你是偉大民族的一部分；中國正在崛起，你應該感到驕傲。」這樣的說法不僅滿足了認同的渴望，更可能給人一種「重新被肯定」的療癒感。

然而，真正的問題正在於此。這種中共式民族主義所描繪的榮光，其實建立在對異議的打壓、對歷史的篡改、對人權與自由的踐踏之上。它撫平了一些人的創傷，卻也遮蔽了對文明價值的基本要求。當人們為了獲得一份認同感而甘於接受極權主義，他們不只是犧牲了理性與自由，更可能在無意間背叛了自己原本認同的普世價值。

我們必須重新提出那個根本的問題：當民族情感與文明價值發生衝突時，我們應該選擇哪一邊？文明不只是制度安排或文化修養，它是建立在事實、理性、同理與尊嚴之上的普遍價值。而這些價值，應當超越族群記憶與歷史情結，成為我們共同守護的社會基礎。

如果我們為了一份對「民族」的抽象想像，選擇對極權政權視而不見，甚至甘願替其粉飾太平，那麼我們所失去的不只是個人的道德清明，更是整個社會抵抗不義的能力。這種選擇，不僅背離了台灣的自由社會，也對真正中華文明精神造成了傷害。

此外，我們也應該更審慎地思考：台灣是否正在逐漸孕育出一種「台灣民族」的情感？根據人類學者陳其南的觀察，長期生活在台灣的各族群，自然會走向「土著化」的過程，認同本土、參與本地公共事務、以本地語言與文化為榮。這樣的「本土情感」不一定與「中國民族」對立，但當兩者價值與認同出現衝突時，台灣人的選擇正日益清晰地傾向於前者。

嚴格來說，「民族」是一種「我群中心思維」與「社會建構」的綜合產物。傳統中國社會有「華夷之辨」，但那並不等同現代民族主義意識。事實上，今日所謂的「中華民族」概念，也是在近代由梁啟超等人所建構出來，用來對抗西方帝國主義與內部離散情勢。對照來看，台灣的本土意識與文化主體性雖歷史已久，但「台灣民族」的概念若要成為具體的政治情感與思想體系，仍需要更多思想建構的過程。

那麼，台灣民族主義是否值得提倡與發展？從我個人出發，對此仍抱持保留與警覺。從民主價值的立場來看，任何激情化、排他性的民族主義都有可能侵蝕自由社會的開放性與包容性。然而，在中國民族主義不斷滲透台灣、並試圖宰制我們的生活方式之際，某種程度的台灣民族主義反彈，或許將成為台灣維繫自主與尊嚴的必要防衛機制。

誠然，若台灣民族情緒急劇升高，可能對內部某些族群產生壓力。仍自認為「外省人」或被視為「非狹義台灣人」者，可能因此面臨更多社會排擠與認同困境。這是一種值得警惕的發展。

因此，我的期盼仍是：台灣能維持作為一個開放社會的本質，一個普遍尊重人權與人性尊嚴的自由共同體。就這個意義上來說，無論是中國民族主義或台灣民族主義，若走向激情化、排他化的極端，都是我們應當警覺與反思的方向。

但若我們真的要回應來自中國的民族主義威脅，或許最根本的方式不是發展出另一套同樣激情的民族情感，而是解構它本身。我們需要讓人們真正理解：所謂的中國民族主義到底是什麼？它真的如此神聖不可侵犯嗎？它究竟是凝聚人心的力量，還是宰制個體與壓迫自由的工具？

答案並不難，而真正的關鍵在於：我們是否願意誠實地面對這個問題。如果人們繼續本能地擁抱那份未經檢視的民族情感，而不願反思它的歷史背景與現實代價，那麼這股情感將不斷壯大，最終可能將我們帶往一個我們從未真正願意踏上的方向——一個以犧牲文明為代價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