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本介紹精品資訊的雜誌在一期報導新興的中國精品市場時用了一句頗為聳動的標題：「穿著Prada的人民！」(The People Wears Prada)

記得滿街穿藍色解放裝騎自行車的場面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今天卻是滿街的賓利、法拉利。開放探親時提三大件、五小件回鄉的事記憶猶新，今天卻是全台灣都巴望大陸採購團來台灣「讓利」，那怕是民進黨執政的縣市。而中國觀光客到世界各精品店掃貨的豪氣早已取代了當年的台灣觀光客。

這種好日子80年代台灣也曾經有過，當時有一句話形容台灣錢多的諺語：「台灣錢淹腳目！」然而卅年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大陸錢淹腳目」了！只不過台灣size小，就算錢淹到肚臍、脖子對全世界也沒太大影響，中國不然，那麼大的量體，只要在地面平平鋪一層就不得了！

剛開始我們以台灣經驗來看大陸漸漸小康的現象，以為是沿海的外銷工廠以低廉的工資大量代工製造牛仔褲、聖誕燈等商品銷到美國賺的外匯改善了他們的生活。但在進入21世紀之後隨著大陸發展的速度發現這個理由似乎無法解釋，光靠那些微薄的利潤如何支撐這麼多公共建設與高檔消費？要知道代工利潤是非常低的，而且就算每個美國人每一年都向中國買十條牛仔褲，也不可能賺這麼多的錢。

我在2007年有幸成為上海世博會中國館的創意總監，由於要負責城市發展主題的演繹，和很多的專家開過論證會，由他們的口中逐漸拼湊出一幅中國改革開放後的發展軌跡，其中就有上述問題的答案。這個答案其實一點也不特別，和所有國家類似，那就是「土地」！

「有土斯有財！」只要是華人大概多多少少都懂這個道理。但在所謂「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國家」裡，土地問題與其他國家卻不大一樣，主要差別來自於「土地國有」政策。我們很多人以為土地國有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自1949年建國以來的基本國策，這其實是個誤會，中國的土地國有是從改革開放之後才開始的，之前土地是私有制的，這可能跌破許多人的眼鏡。

中共當年是以分田產為號召起家的，所以土地私有變成政策的必然結果，之後各種運動迭起但並沒有改變這種基本結構，只不過土地私有主要體現在不再有佃農向地主繳租，而不是用來蓋樓炒地皮，所以一般人並沒有什麼感覺。

改革開放初期，人民剛自文革的惡夢中醒來，當時所有的法律制度都已經被破壞，人民對自己的財產權益也觀念模糊，鄧小平看準機會，在大家都沒有注意的時候一紙行政命令就把全國土地改為國有制。這是鄧小平的聰明之處，他知道當時不改，以後就沒機會了。我們看大陸現在到處釘子戶扯白布條，就知這不是杞人憂天。而土地國有對大陸後來的發展太重要了，為什麼呢？我先來講一個故事。

80年代初期，中國繼深圳特區之後要發展上海浦東新區來帶動長三角，與深圳的發展是靠香港資金不同，當時上海市政府很窮，少數的稅收大部份都要上繳中央，剩下的連發員工薪水都有困難，遑論投巨資做大規模的建設。但是中央不時催逼，市府官員坐困愁城，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上海從1949年解放到80年代初僅有30年，經歷過解放前上海灘金錢遊戲的「老克拉」們許多都還健在，他們聽過沙遜與哈同的故事，知道地皮的價值。他們告訴市政府，上海其實很有錢，錢就在你的腳底下！

「噢？原來是土地？」恍然大悟的市府官員於是拿出部份土地來標售，獲得的資金遠超過他們的想像，因為這些原來覺得不值錢的東西在外商眼中可是如獲至寶，這就是湯城參與浦東開發的故事。食髓知味的市政府隨即尋找更多的土地來標售，很快的上海市政府從土地標售中賺了天文數字的錢可以用來做市政建設，甚至能以每棵幾萬元的代價向各省買樹來綠化，這在從前是不可想像的。

上海經驗一經宣傳，全國各都市都來上海取經想學習如何批地換錢，這漸漸形成一套公式，首先是地的來源，土地是無法製造出來的，必須在原來的用地上動腦筋，但許多地原來上面就有居民的，要批那塊地就得先拆遷。早年是在其他地區蓋動遷房，把動遷戶全部搬到那裡落戶，由於有新房子住這個問題容易解決，但後來民智漸開，動遷條件愈來愈高，若是沒談攏，釘子戶或流血衝突就出現了。

其次是地要如何批？批給誰？這邊就要講到政策。在中國要批到地不僅是競價比誰錢出得多，更重要是要符合政策指標。譬如現在主流政策是發展文創，那麼大部份土地就會以文化產業用地的名義來批出，而審批的標準是根據所提出的開發方案來決定，不僅比方案本身，還比參與的團隊。

競價就像價格標，一翻兩瞪眼；比方案就像最有利標，要找專家評審來評斷，這中間就有許多操作空間了，由於國內設計團隊的能力與公信力受到懷疑，於是紛紛請國外團隊，最好是做過迪士尼或環球影城的，這就是國內所有文化地產項目幾乎全部都找老外的原因。

關於文化地產開發的問題我們將另文敘述，我們還是回到本文的主題：為什麼「大陸錢淹腳目」？我們已經知道政府批出土地能有高額的資金收入，既然土地皆國有，那麼政府就是最大、唯一的地主了，加上中國的稅率極高，國營企業的壟斷，造就中國政府成為全世界最有錢的政府。既然錢不是問題，建設當然就放開手去幹啦！

「錢不是問題！」這是大陸領導最常講的話。由於大陸相對是個比較人治的社會，政府在花錢時缺少制衡，許多好大喜功的面子工程或是重覆過度投資的項目領導腦袋一熱就拍了，無論是遍地開花的高鐵、各地方政府豪華的辦公廳舍，或是舉辦國際大型活動都是一樣。表面看起來中國成為世界發展最快的地區，但私底下大家都懷疑這種發展到底可以維持多久而不會泡沫化？

首先靠土地賺錢不免有「變賣祖產」之嫌，祖產只會愈賣愈少，但大陸土地國有只租不售的方式或許可以解套。土地國有是從80年代才開始，所以50年租約到期的情況到目前為止還未發生，但很快就會來臨，大家都在觀望政府到底會怎麼處理，一般的猜測是不可能全面拆屋還地，那茲事體大，一定會調漲一點租金續約，所以所有的開發商都有恃無恐，繼續開發。

台灣來的人對於在大陸買房子只擁有地上權不太能接受，這邊先來談一下土地國有與私有的差別。如果依照孫中山的平均地權：照價徵收、漲價歸公的理念，政府需要土地做公共建設時可以依價徵收，透過增值稅可以讓土地因全體社會努力增值的利益歸全民所享，此外透過地價稅的徵收就等於向政府付地租，如此土地國有或私有其實是沒有太大區別的。問題是台灣的公告地價不符實際，造成增值稅與公告地價計算的不準確，就問題叢生了。

就算土地國有而不是永久轉讓，但好地段的土地畢竟是愈來愈稀有，而且國家發展不可能永遠靠賣祖產而必須發展高附加價值的產業，這一點就比較有問題了。由於賺土地錢是easy money，使得大陸無論是政府或企業都競相投入，銀行融資亦大部份投入房地產，這是非常不健康的。首先房地產只是內部循環而無法創造新的價值，其次熱錢游資太多影響金融安定並造成房物價上漲，引起民怨，而且過度投入房地產造成資源排擠作用，讓產業升級更加遙不可及。

政府的對應方式就是「打房」，但這個政策也不易有成效，因為土地是房價的主要構成因素，而國家是最大的地主，各地方政府又以批地做為主要收入，甚至為了應付不斷增長的開支還持續往上調，想要壓低房價根本是緣木求魚。

土地轉移代表非常巨額的金錢交易，這讓有權批地與進行大規模公共建設的官員們有機可乘，其金額動轍幾十億美金，像前鐵道部長劉志軍那樣。這些人利用洗錢管道在海外置產，甚至炒高了美國西岸的房價而引起美國人側目，這就是我們今天覺得「大陸錢淹腳目」的原因之一。

不僅是「權能換錢」的官員，更有許多原來住市區土地被徵收動遷的居民，他們老舊的市區住宅可以換到郊區好幾套房，靠收租就可過很好的日子，成為新的「土豪劣紳」。這種人因為沒有生活壓力，買名牌名車不手軟，還高調奢華，造就了「穿著Prada人民」的傳奇。

中國像變魔術一樣突然「大陸錢淹腳目」，究其原因大多跟土地有關，但靠土地繁榮所帶來的問題已如前述，全世界都曾經歷過泡沫化的經驗，中國有理由倖免嗎？還是「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可以在緊要關頭發揮作用？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