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說法是，一個人成熟之後，若自由意志無法跳脫家庭觀念的束縛，就意味著沒有成長。然而，心理學家會告訴你，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童年經歷的影響，無論是身處的環境、父母，以及時代。

那不是基因，而是教育、社會與文化的薰陶，或歪著點說：陳腐習性。

最近閱讀譚蕙芸於去年六月出版的《家鎖：華人家庭這個巨獸》(春山出版)。早在去年我就知道這本書，也有意去搜讀，然而，理由總是千個百個，總之，直擱到今年才有機會將書讀完。幸運的是我沒錯過這本書。

很早之前就閱讀過譚蕙芸《文字欲：回應時代的特寫新聞》，相當有感也喜歡她的文字，是一名遙遙領先的媒體前輩。而《家鎖》則是讓人不忍卒讀。

作者撕開了自家的瘡疤，從守舊、大男人觀念的父親，婚後從夫、隱藏自我心思的母親，以及患有精神疾病的胞兄──用了三年的時光，才終於把三十年的枷鎖解開──這本書讀來並不快樂，儘管作者振筆疾書、略過很多細節，但還是讀來如負千斤沉重。亦喚醒我腦海裡的記憶。

忘了是哪一回，父親曾怒氣滿盈地對我說：「有一天一定要我死了，你才會成熟！」當時聽到非常難過，但後來，我理解並也接受了這些話語。

大時代浪潮的洗禮，致使許多老一輩必須扛起壓力做出選擇，無論是舉家搬遷、讓孩子跳入階級流動的起跑點，或者索性讓孩子及早成為勞動力人口。反應在台灣社會就是移民、高壓教育及童稚時成為農民、工人子弟，無所謂好與不好，純粹就是不同的家庭出不同的選擇。

我這一輩就是蒙受教育優先、升學主義的壓力，沒有考上好的學校、沒有讀到有出息的科系，這輩子就是撿角。二十多年前，臺北車站旁的南陽街，總是聚集成千上萬的補習學子，他們一再地上課與複習，就是為了在高中、大學聯考取得高分，以求排進理想的學院，畢業了才能在社會立足。

「考上好學校、有一份讓人尊重的職業，才是成熟的表現。」意思大概是如此。

男孩只是父母親理想、理念的延伸，而不被視為單一個體，如『替代性成就』、『直升機父母』，父母親『過度』干預孩子的學業或是成長，導致孩子缺乏自理能力、自信心低落及依賴心強；女性角色可能更辛苦一些，因為有嫁往他人的宿命想像，致使女兒權益受到打壓、甚至不被看為家庭組成的核心人員──娶進來的媳婦比嫁出去的女兒大 (諷刺的是，娶進來的媳婦也會遭到欺負) 。

六年級生的我 (1980)，在《家鎖》裡看見絆我腳的父權主義，也看見讓人難掩無奈的升學主義。這兩者所帶來的影響，至今依然影響著我。遠在澳洲的胞妹曾經告訴過我：「以前，老爸都習慣用大嗓門吼叫罵人，我們長大也成為爸媽之後，要記得把這個毛病改掉。」在那之後，我時常謹記著，孩子跟我是不同的兩個個體，而不只是『聽話的兒子』這樣的附屬品。

譚蕙芸以無數淚水、辛酸撰寫了她的家庭自傳。這麼說有點不恰當，但透過這本書，某部分的自我獲得療癒。也讓我重新去反思，自己如何在家庭中找到定位，並以如何的寬容、尊重態度去成為甚麼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