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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0/11 08:36:50瀏覽1798|回應6|推薦9 | |
這學期如願到偏遠一些的小學課輔,這次教的年紀更小了,只有二年級,我有六個小孩,雖然有他們的導師在教室後盯著,不時在我上課時還出聲介入,畢竟在國小教室裏,導師就是國王,國王在任何時間點都有權幫助子民,我想既然入了境,就要調適自己的心情。不過,離去時聽到孩子說我的數學課“好好玩喔”,呵,看來是個不錯的開始。 欣喜的片刻過去後,浮現在腦海揮之不去的是其中一個場景,第二節課,我指導小宇寫一份紀錄表,其中問到他最怕誰?他回答:「是爸爸!」導師馬上從她在教室後方的位子上喊道:「不是爸爸,是外公。」導師這麼說有他的理由,在前幾天的導師會上,他告訴我們,小宇現在是由外公外婆在帶,媽媽在大城市工作,沒有爸爸,也沒有手足,但是他還是會說家中有爸爸、媽媽、哥哥和姊姊,實情是他會稱外公和外婆為爸爸和媽媽,稱在外地工作的媽媽是姊姊,稱舅舅是哥哥。導師告訴我們,她會糾正他的說法,因為人倫畢竟還是要遵守的。 這個場景的背後的理由我是早就知道的,但親眼目睹卻是一陣衝擊,讓我感到不捨的是什麼?不是小宇沒有爸爸這件事,也不是他叫錯了稱謂這件事,而是這個孩子面臨了什麼?我們的孩子隔代教養的情況是很普遍的,導師堅持人倫的立場,認為稱謂不可以弄混了,堅持要改正孩子的叫法。我心疼的是,孩子不知道他的稱謂不對嗎?他一定知道自己是誰生的,尤其被提醒了這麼多次,在一聲斥喝聲中,雖然當下屈服的接受了,但顯然這不是第一次了,也就是這個孩子在下一次又一次的斥喝和屈服中,又回到了原本的稱謂,所以讓這個八歲小孩頑固堅持的是什麼?讓他值得一次一次面對導師的壓力去回到他的稱謂中?或是,對他而言,這是回到他的關係中? 我們看一下其他社會是如何處理人倫的問題。西漢王昭君出塞名留青史,但最有趣的是她的第二次出嫁,當她的丈夫呼韓邪單于過世後,呼韓邪的兒子(非昭君所生)即王位,想要迎娶王昭君,王昭君上書給西漢朝廷要求回家。這個胡人習俗肯定讓王昭君很感冒,一如漢人對很多難解的習俗不可置信,尤其是對於所謂的倫常的破壞更難以忍受。當代人類學家在委內瑞拉所觀察到的Panare印地安人也有類似的情況,孫子要等祖父過世後才能迎娶祖母,但這種情況少見,且多是經濟考量,更常見的是祖父娶孫女,因素多是年輕女性受長輩名望吸引,而長輩則會考量以此方法鞏固同部落同族婚姻的社會力量。這種方式的婚姻下的親屬關係,會由三代壓縮為二代。 這個暑假去了一個阿美族學長的部落豐年祭,第二天晚上我被一個中年男子叫去問話,他自稱是學長的表哥,後來學長說,其實他是他的叔舅輩,但是在豐年祭這段期間,年齡階級是以兄弟相稱,至少二代的關係壓縮成為一代。改變稱謂的方式就可以讓關係扁平化,它的效用在情感上,象徵著較少的權力壓力及緊張,但還不會混淆階級的次序,這可以增加以情感為出發的緊密感。而男子組成的年齡階級,正是自古阿美族人用以抗衡其他部族的重要方式。 漢人有這種親屬關係或稱謂上的彈性嗎?在彰化的老家,我的祖父有五個弟弟,我們習慣叫二叔公、三叔公...到小叔公,長大後我才知道這六兄弟分屬二個不同的父親,也就是我曾祖父和曾叔公,這二兄弟沒有把自己的兒子分開計算排行,而是由小到大一起算入一個序列。以現代多是小家庭的社會很難理解,但如果我們把時空放在以前的農業社會可能就容易多了,我的解讀是,以前農業社會需要大量的人力,早婚又多代同堂,兄弟各自成家後仍和父母同住在一起是很普遍的,就像我二個務農的舅舅還是和外公外婆同住,於是,把眾多的孫輩小孩整合進一個序列中,而不是二個獨立序列,讓四等親的堂兄弟稱謂,轉化到二等親的兄弟稱謂,這反映了一個大家庭共同生活和務農的適應策略。這六個(堂)兄弟,到了老年還是關係密切,即便是土地產權關係也是如此。為了因應不同的環境及出於不同的需求,在實質的親屬關係或是稱謂上,不同的時代和社會都有一套應對和彈性的空間。 回到我談的小宇,我要回過頭來設想這個阿美族小孩的處境是什麼?小孩頑固堅持的是什麼?對於一個生父不知道在哪裏,母親長時間不在身邊的小孩,是誰提供了生活的蔽護?是誰提供了親情的支持?是誰提供了做為一個爸爸的男性形象?小孩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外公生的,但比之不常見面的生母,這些由阿公阿媽所養育的小孩,在情感和實質的親子功能上,更像是母子或父子,身處在其中的小孩必定是刻骨銘心。「水蜜桃阿媽」這部紀錄片中有一幕讓人動容,小女孩的父母雙亡後,阿媽挑起了照顧一群孫子的責任,某一天小女孩抱著阿媽哭問,可不可以叫她媽媽?那一聲斥喝,我似乎是感受到一個孩子對父親的依戀和渴望在這一刻被告知,不可以,不可以叫他爸爸!他不是你爸爸!那麼小宇的爸爸在哪裏呢? 導師切斷的,也許是孩子的適應策略,或是一個弱勢家庭由三代縮減為二代的適應策略,這個策略讓小孩不用在外公外婆的稱謂中疏離了如父母般的情感,在以父子母子相稱中一次又一次的確認他是有如在父母羽翼下被保護的、安全的和被愛的,因此,當下小孩也許會屈服於導師的教導,但他也會理解到他的處境一點也沒有改變,爸爸媽媽不會就這樣回來,他會重新回到原本的稱謂,回到原本稱謂所代表的關係中,即使這預告著下一次被否認與切斷。 這就是我所看到的嗎?我無法說所有的適應策略都是良好的,也無法說這個導師所形容滿嘴檳榔(阿美族喜吃無添加物的檳榔)的阿媽和阿公教養完美,但在用漢人的價值觀提出協助和改變之前,我只能承認我的無知,一個都市漢人知識份子的無知,無知於小孩的處境和小孩為自己所做的努力。 順道一提,西漢朝廷給王昭君的回應是:「從胡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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