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事老年父母的日子裡，可能會充滿生活的瑣碎和挫敗感，什麼是扶持我們、堅固我們的力量？一起來看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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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老，無需學習，自自然然就會發生；但活出恩典、活得優雅，卻是一門需要每日操練的功課。像生命中所有重要的學習一樣，它需要付代價，也難免流汗、流血。因為這其中，包含學習如何對過去放手，學習不再只把自己過好，而是為他人留下有意義的記憶。而這樣的操練，終究會改變我們行走生命的方式。

走到生命最後的階段，我們多半已放下駕馭萬事的渴望，用極其緩慢的步伐，行走在每一天之中。也正是在這樣的節奏裡，我們開始學習安住在每一個「此時此刻」——讓時間在靜默中流過，讓永恆，悄悄與此刻相遇。

父親生命最後的幾年，已深陷失智之中。他早已忘記一生官場的輝煌，也遺忘了與母親相伴六十年的婚姻。在照顧他的最後兩年，我和先生常帶他到南加州各處公園走走，包括我們定情的那座公園。每一次，他都顯得格外快樂，不斷重覆同一句話：「今天的天氣真好，陽光真好！」

因為失智，他的語言變得非常有限，同樣的句子一再出現；但我們知道，那不是空洞的重覆，而是真實的喜悅。

他也會極有禮貌地問：「請問你的大名？結婚沒有？有沒有小孩？」那份禮貌帶著陌生，清楚顯示他已不記得我們是誰了。同樣的問題，在一次出遊中可能問上二三十遍。然而，他知道，有人對他好，願意帶他出來走走。但歡樂過後，只要睡一覺，所有記憶便又歸零，仿佛白紙一張。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學心理學的兒子：對失智的人，我們這樣扮演老萊子娛親陪伴，逗他開心，究竟還有沒有意義？不論做多少，他終究記不住。

兒子回答得很篤定：「還是有意義。」

他說，因為在當下，公公真實地享受了那些溫馨時刻。他解釋，人類的記憶有不同形式：一種是對事件的記憶，另一種則是對情感的記憶，而情感記憶，較不容易被失智抹去。也許父親無法說清楚經歷了什麼，但平安與溫暖的感受，卻真實地留存在他的整體感受之中。

那一刻我才明白，這一切的意義，從來不在於他是否記得，而在於他當下是否感受到喜樂——陽光灑在身上的溫暖，微風拂過臉龐的舒服，還有陪伴與歡笑所帶來的安心。這些感覺，即使轉瞬即逝，卻也真實存在，如同一滴水滲入乾涸的心田；縱然不留痕跡，卻仍然滋養了他的靈魂。

對父親而言，記憶或許模糊了，但情感仍在。他可能不記得去了哪裡，卻知道自己被愛；他也許分不清今夕何夕，卻感覺得到。有人牽著他的手，在陽光下陪他走過。

帶他出門，不是為了讓他記得，而是為了讓他在那一刻，活得有尊嚴、有溫度，也有笑聲。這是愛的表達，也是與他同行的方式——即使記憶消散，愛仍留下許多痕跡。

因此，為當下的每一刻慶祝，成了我那段歲月中，最深刻的學習。

老實說，那段服事老父的日子，充滿了生活的瑣碎。每天，我和先生輪流把父親從床上扶到廁所，從廁所扶到餐桌，再從餐桌扶到電視機前，反覆來回。我們手中所扶持的，不只是父親的身體，也仿佛扶持著未來的自己。在扶持他的同時，我們也看見自己終有一天會變老、變弱，走進相似的境地。

就在這些時間的縫隙裡，我們仍然學著苦中作樂，努力為老父爭取一些歡樂的片刻。因為擔心父親肌肉流失，每天吃飯前，我們都有一套固定的運動：先在床上抬腿，再到床邊站起、坐下、踢腿，接著站著甩手一百下，才坐到餐桌前。一天三次，一年下來，竟是十幾萬次的重覆。

在這些單調的過程中，我常半開玩笑地糗父親：「抬頭挺胸！甩手要甩好，不要混喔！」父親總是乖乖配合，努力抬頭挺胸，神情專注而認真。

有時，先生比照軍令，高聲喊著：「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或唱起軍歌，陪著岳父像行軍般走出房間。每當父親領頭走在前面，臉上綻放出如向日葵般純真的笑容，我的心總會被深深觸動。

那一刻，父親成了故事的主角，而我們仿佛只是陪他走完全程的配角。然而，我們也清楚知道，在這個故事裡，今天拿著助行器的是他，將來拿著助行器的，可能就是我們自己。也因此，屬靈生命會是我們面對生命限制時最重要的資源；而感恩，則像一個救生圈，使人不至於在挫敗與低潮中下沉。

那麼，當那一天來到，我們要靠什麼站立？

感恩的心，能擴張我們；感恩的生命姿態，能堅固我們。真正的挑戰，不在於轟轟烈烈地完成什麼，而在於把每一天活好，也活得夠深刻。

內省書寫問題：

1.在關懷年長者（或任何需要被照顧的人）時，當你付出時間、體力，甚至笑鬧作伴，你最深刻感受到自己正在給予的是什麼？那份給予，如何在你心中留下痕跡？

2.在扶持他人的過程中，你是否也隱約看見了自己的未來——那些關於衰老、失能或依賴的想象？這些看見，如何悄悄影響你當下的心境與選擇？

3.在你的人生中，有沒有一些付出，可能不會被對方記得，卻仍然真實發生過？當你想到這些時刻，心中升起的是失落，還是某種更深的平安？

（本文選自《聆聽歲月深處的呼聲》，橄欖華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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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莫非

作家，散文、雜文代表作《行至寬闊處》、《愛得聰明，情深路長》，小說代表作《在愛的邊緣》、《六個女人的畫像》，文字事奉代表作《在永世裡拋擲一個身影》、《如何捕捉文字的蝴蝶》。筆耕四十餘年，作品獲「冰心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獎項。《荒原中的紅玫瑰》入選2008年《讀者》雜志。作品以對人性和情感的獨特洞察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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