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10/16 13:18:46瀏覽196|回應0|推薦2 | |
美國當代自然文學大師級作家安妮·迪拉德辭世。評論家把她歸入梭羅一脈,實際上,她的寫作恰是對梭羅和愛默生超驗主義的反駁。本文邀您一同紀念! 過去幾週裡,我們失去了兩位重要作家:溫德爾·貝里(Wendell Berry)和安妮·迪拉德(Annie Dillard)。兩位都是美國作者,也都獲得過美國國家人文獎章。現實中,我與他們並不相識,但他們的寫作卻深深影響著包括我在內的華人作者。貝里此前已另文寫過,這裡不再贅述。 「如果可以選擇,至少在國內非常不同的地方住上一年。」、「怎麼過一天,就怎麼過一生。」 「如果你覺得生活乏味、人可憎,就繼續思考,直到你能以另一種方式看它。」、「為讀者寫作,多問自己,每個句子、每一行會如何擊中讀者。」這些句子,是迪拉德教我如何生活和寫作的隨身錦囊。 因《汀克溪畔的朝聖者》獲得普立茲獎 安妮·迪拉德於剛剛過去的9月15日在馬薩諸塞州南韋爾弗利特的家中去世,享年81歲。她似乎從未有興趣成為文學名人,以她的成功,本來完全可以做到。相反,她成為了美國最獨特的自然、信仰觀察與寫作者之一。她著有《汀克溪畔的朝聖者》、《寫作生活》(The Writing Life)等十餘部小說與非虛構作品。 《紐約時報》、《大西洋月刊》等刊物的訃告,都不約而同地抓住同樣幾件事:她29歲獲得了普立茲獎,此後人們經常拿她與梭羅比較,還有在她獲普立茲獎作品開篇描寫的那隻青蛙。
安妮·迪拉德 (Annie Dillard,1945年4月30日—2026年9月15日) 華人讀者最早接觸的,正是她獲普立茲獎的這部《汀克溪畔的朝聖者》(Pilgrim At Tinker Creek)。書的開篇寫道:「我跪在小島冬天枯死的草地上,一片茫然,目瞪口呆,瞪著四英尺外小溪裡的青蛙。這是隻很小的青蛙,眼睛寬而靈活。就在我這麼看著它的時候,它慢慢地縮成一團,而且開始往內陷。眼神渙散,好像蠟燭熄滅般。皮囊空去且下垂;頭顱好像被踢了一腳的帳篷,崩塌下陷。就在眼前,它像個漏了氣的足球扁縮掉了。我看著它肩膀那緊繃、發亮的皮膚鬆弛、起皺褶,然後垮掉。很快地,一部分皮膚像只戳破了的氣球,毫無形狀,皺巴巴地浮在水面上,像層垢:真是既怪異又恐怖的東西。我張口結舌,愕然不已,十分驚恐。給吸乾了的青蛙尾部有個橢圓形的影子懸在水裡,接著影子便滑走了。青蛙的皮囊開始往下沉。」 那隻吞噬青蛙的動物叫巨型田鱉,它吸乾獵物的身體,將之化成汁液。迪拉德用鮮明而不閃避的細節,描寫青蛙的皮囊如何被喝空、塌陷。這大概是她被收入選集最多的一段文字,也是訃告都會去寫的東西,因為它屬於那種偉大的小片段:一段話預示著整本書的主題——造物既豐盛又恐怖,而在接下來的內容裡,作者將同時注視這二者。她筆下的自然,這一刻可以壯麗,下一刻也可以令人毛骨悚然。這就是迪拉德的偉大之處:她不是一味地描寫造物之美,她也看到造物界的墮落。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是如何出版的?按迪拉德自己的說法是這樣的:書中有一篇關於螳螂的散文,落到了《哈潑斯》雜誌(Harper’s Magazine)的廢稿堆裡。一位篩選投稿的學校教師讀後深受觸動,威脅說如果不立刻採用,她就辭職。雜誌執行主編劉易斯·拉帕姆(Lewis Lapham)把那篇散文做成了封面故事。一年後,《哈潑斯》出版了這本書;又過了一年,它獲得了普立茲獎。 迪拉德還有一本書讓我久久難忘,即《教石頭說話》(Teaching a Stone to Talk)。這本書也是進入她寫作脈絡的一把鑰匙。書中的同名散文《教石頭說話》寫到她認識的一個男人:他在架上放一塊石頭,用一方皮革蓋住,隔些時候便揭開,給石頭上課。他想教石頭說話,迪拉德並不嘲弄他。她說,這是一樁高貴的工作。隨後她把視野拉開,直到讀者看見:那個守著石頭的人,正是每一個曾站在某片風景前、等候它開口的人。在每一座大教堂裡,在每一座大山前,都是如此。 我們所有人,都在呼喚某種神聖。當然,石頭始終不開口,始終不回應。這不是那篇散文的敗筆,而正是它的觀點。她寫道:自然的沉默,就是它唯一的話語。面對這沈默,誠實的回應不是某種宣言,而是凝神守候。她所做的,是一種觀看,一種默觀;她如實報告所見,卻拒絕假裝這些所見拼合起來便成了某種立場。一旦讀者明白這一點,一扇門便打開了,讓我們得以進入她寫作的核心。此後,你無法當作沒讀過她,也無法再以同樣的目光看一條溪流。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麥田出版社 迪拉德一生熱愛自然。她常常早上走進山谷,晚上回到郊區的房子,回到丈夫和孩子身邊。然而,儘管自然是她生活與寫作的重要主題,她卻說自己不是自然作家,而是一個尋找創造者的神學家;峽谷、溪流只是她最近的尋找之處。正因她如此投入地書寫自然,當時的評論者立刻把她歸入梭羅的《瓦爾登湖》一脈。這種聯想並非沒有根據:迪拉德的碩士論文寫的就是梭羅。但關鍵在於,她並不把自然看作一切。 很少有人把她的寫作理解為從傳統神學、道成肉身的視角出發,對梭羅和愛默生超驗主義的一次反駁。要理解這一反駁的分量,不妨看看弗蘭納里·奧康納(Mary Flannery OConnor,美國小說家、評論家)的說法:「當愛默生在1832年決定,除非把麵包和酒撤掉,否則他再也不能主持聖餐……美國宗教蒸發過程中的重要一步就發生了。」在這個意義上,《汀克溪畔的朝聖者》連同迪拉德的其他一些書,構成了對那一步的深刻逆轉。 也許,迪拉德思想的豐富性之所以被忽視,是因為它與時代調子不合。畢竟,許多人生活在梭羅和愛默生塑造的世界裡,這個世界相信孤獨個體在自己心智的主權中構建世界。但汀克溪的朝聖者走向聖地,走向一個先於我們,也超出我們而存在的宇宙。作為受造物,我們或許能共享這裡,超越個體意識的局限,從而居住在一個共同世界裡。 觀看的一生:把平凡看成非凡 1985年,尤金·畢德生(Eugene H. Peterson)寫了一篇文章《安妮·迪拉德:睜大眼睛》。他在文中稱讚約翰·加爾文把世界看作「創造者榮耀的劇場」,不過他得出結論:這位改教家實際上太少享受這劇場,太少買票並沈浸於演出。但迪拉德這位「神秘神學家」,像加爾文解釋聖經一樣仔細地釋讀受造界。她持有季票,不會錯過任何一場演出。畢德生說,她「不是神性事物的八卦者,也不是解釋者」。她拒絕把奧秘壓平。她學會如何觀看,如何看見。畢德生理解這一點,因為他和迪拉德生活在同一個宇宙。在他們看來,聖經不是工具,也不是倫理手冊,而是進入一個全然另類現實、另一個完整宇宙的邀請。那宇宙在創造者之外無法理解。 而這種觀看,正是迪拉德一生的工作。她凝視我們大多數人路過時忽略的東西:昆蟲、水、樹木、黑暗、寂靜。然後,她讓我們也去觀看。她的寫作可以美麗、令人不安、有趣,又極具智慧,有時這些就在同一段文字裡。她懂得,自然不只是人類生活令人安慰的背景。它奇異、壯麗,永遠值得我們注意。
迪拉德留下的作品提醒我們,平凡世界可以多麼非凡,只要我們花時間去留意它。這樣的留意,也延續到她生命的後段。迪拉德在2008年出版《五月樹》(The Maytrees)後停止出版。她的個人網站說她不能再旅行,不會見陌生人,不會簽書。她最後幾年在科德角度過,畫水彩,望著小海灣。她一生都在堅持:被清楚看見的小事物,比被假定的大事物更值得觀看。 在迪拉德看來,她的觀看,是為了看見那位更偉大神聖的存在。在《汀克溪畔的朝聖者》的結尾,她寫道:「我正如比利·布雷(牧者)一樣,走我要走的路,而左腳說『榮耀』,右腳說『阿們』:進出影子溪,從上游到下游,歡欣鼓舞,頭暈目眩,跳著舞,和著那一對讚美的銀色號角。」 把生命奉獻給比你自己更大的事物 關於寫作的服侍,迪拉德有一段話讓我始終謹記:「別因為覺得好東西要留到書的後面,或者留到下一本書裡,就捨不得用。給出去,全給出去,現在就給。你想把好東西留到以後、留到更合適的地方,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信號:現在就把它用掉。以後還會有更多東西冒出來,而且會更好。這些東西會從後面、從下面湧上來,像井水一樣。同樣,你想把自己學到的東西藏著不告訴別人,這不光丟人,而且有害。任何你不肯大方、大量給出去的東西,最後你都會失去。你打開保險箱,發現裡面只剩灰燼。」 這段話談寫作,也是在談一種生命姿態:不要囤積,不要吝惜,要把最好的現在就給出去。但「給出去」不只是動作,更要有方向:我們究竟為什麼而寫,又為什麼而活?另一段迪拉德的講述,回答了這個問題。它出自她給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創意寫作學生的一份建議:「把你的生命奉獻給比你自己更大的事物,把你的快樂奉獻給所能奉獻的最大之物——獻給祂,獻給減輕苦難,獻給貢獻知識,獻給為文學添磚,或別的什麼。幸福就在這條路上,它使快樂相形見絀。」 然而,這樣的呼召並不只屬於寫作者。我們不必成為作家,也能成為這樣的奉獻之人。所謂「怎麼過一天,就怎麼過一生」,並不是一句輕巧格言,而是一種操練:今天如何看、如何給、如何愛,便如何度過一生。在一條尋常溪流邊,在一隻青蛙的死亡裡,在生活的每一個當下,繼續觀看,繼續凝神,繼續把生命給出去。這樣,平凡世界便不只是背景,而是成為朝聖之地。 對於天路客而言,我們不僅觀看,也借管家的職分護理這個世界。正如迪拉德所寫,世界並非全然美好,仍有破敗與殘酷之處,但我們仍帶著盼望之心,等候祂的再來,更新並救贖祂創造的世界。 文章主要參考資料: 1.安妮·迪拉德《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2.安妮·迪拉德《The Writing Life》 3.https://en.wikipedia.org/wiki/Annie_Dillard 4.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postscript/annie-dillards-subject-was-the-whole-world 5.https://www.nytimes.com/2026/09/20/magazine/annie-dillard-writing-voice-remembrance.html -END- 作者簡介 劉嘉 曾為老師,多年前深受《在永世裡拋擲一個身影》一書的影響,開始思考講台與書桌的服侍。目前委身牧養和文字服侍。 圖書推薦
《書蟲落網有出路》 莫非、馬睿欣、譙進 著 從讀經、讀書 到用屬靈眼光 閱讀萬事。 本書探討 現代基督徒 如何透過閱讀, 在思想和生命上, 學習做大人。 購買資訊 台灣:道聲出版 https://www.taosheng.com.tw/search?q=%E6%9B%B8%E8%9F%B 北美:gcwmi622@gmail.com |
|
|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