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遁入寂靜》記錄了查爾特勒修道院中修士們靜默的生活。我們如今還需要像修士一樣生活嗎？靜默對我們來說有什麼意義呢？

《遁入寂靜》（Into Great Silence）是一部關乎「靜」的電影，是一部讓人觀看恨晚的電影。它於2005年上映，並在次年榮獲歐洲電影獎最佳紀錄片獎。本片將鏡頭緩緩推向法國加爾都西會（Carthusian Order）查爾特勒修道院（Le Monastère de La Grande Chartreuse），引我們走進一個幾乎陌生的世界。

電影以驚人的方式捕捉了修道院裡的寂靜。那種靜，像是可以從螢幕滲出來。如果你曾在類似的地方靜坐片刻，大概會明白那種寂靜逐漸滲入骨髓的感受。不過，作為觀眾，我們其實從未真正體驗過查爾特勒修道院那種「響亮的寂靜」。除了每日在教堂中齊誦詩篇的時刻，修士們幾乎不言不語。

寂靜的修道院

這裡的修士過著隱藏的生活。大部分時間，他們在各自的小屋裡定時祈禱，每日僅短暫聚集，進行共同禮拜。飯菜通常通過門上的小口遞入，唯有主日或重大節日，他們才會一同用餐。公共聚集時依然無人說話，只聽見朗讀書籍的聲音。修士們也會照料自己的小園子，種些蔬菜、水果與花。

在每週一次，主日下午四小時的集體散步中，他們允許交談。電影裡收錄了這樣一段：修士們輕鬆地閒聊，略帶調侃地提到其他修道院如何放棄了某些他們仍在持守的傳統。他們的生活由許多象徵與儀式構成。一位修士說：「丟掉這些象徵，就像拆掉我們自己家的牆。」另一位接著說：「我們該做的不是去懷疑象徵本身，而是去理解它們的含義，並且回頭問問自己。」這些話裡的智慧，來自長年累月的安靜與自省，他們拒絕輕易的答案。

電影《遁入寂靜》海報

整部電影讓我們感受到，修士們的生活節奏始終與自然同步。春天冰柱消融，夏日鳥鳴清脆，秋葉冬雪，環繞修道院的阿爾卑斯山脈與森林靜靜見證著時光流轉。但這部電影也對觀看者提出了要求：兩個半小時，近乎完全的靜默，對很多人來說並不容易。我有時自問：為什麼我們難以承受這樣的節奏？難道我們真的迫不及待要回到自己喧鬧的日常，以至於無法欣賞那些「動作」僅是一個人讀書、跪禱或種菜的畫面？

外人或許會覺得這種寂靜像一種刑罰，修士們卻視之為釋放。電影中少數幾次聽到人聲，包括一位已在靜默中度過六十多年的老修士的訪談。他問：「為什麼要怕死？那是所有人的歸途。」在他看來，死亡意味著更親近創造主。他說：「人越接近創造主，就越幸福。」他的面容看上去的確祥和而明亮。而在他們每週的散步中，我們也聽見笑聲。當有人在雪坡上滑倒，其他人笑起來，他們的歡笑聲清亮如鐘聲。

十六年後的開拍

這部電影的誕生，也是一個關於等待的故事。查爾特勒修道院向來只向申請加入者開放，修士們安於不被外界看見的生活。1984年，導演菲力浦·格羅因第一次致信院長，請求拍攝一部關於他們的紀錄片。他想要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紀實影片，而是一次靈性的旅程，一次深入修道生活內在體驗的嘗試。

院長回信說，以後再說。這一等，就是十六年。2000年，院長聯繫格羅因，告訴他修會已準備好，如果導演還有興趣的話。格羅因當然還有興趣。這所修道院能延續千年，其中一個原因，或許就在於他們不盲目追求「效率」，而是讓事情在合適的時間裡自然發生。格羅因與修士們約定：他將獨自前來，不帶團隊，只用自然光拍攝。最重要的是，影片不會有任何旁白，迫使觀眾完全進入畫面，自己尋找意義。

在寂靜中生活，讓格羅因注意到許多細微之事：一堆待縫在修道服上的白紐扣、融雪中探出的番紅花、裝著春天要播種子的袋子、舊木地板上流動的陽光。鏡頭裡，年輕修士劈柴，之後我們看到木柴被整齊疊放，從地面堆到天花板，那是這個群體冬天溫暖的來源。修士們彼此照顧：為人理髮，為年邁的兄弟塗抹潤膚乳。他們安靜地工作，卻常以溫和的微笑相視。我們也瞥見教堂入口旁有個小房間，貼著書面告示，也用來收發郵件。

電影還記錄了兩個新學生的接納儀式，這次是兩位黑人青年，艾蒂安與本傑明。先有修士為他們量身，預備服飾。儀式中，他們接受「平安之擁」：輪流跪在一位年長修士面前，對方俯身擁抱他們。這一擁抱，是團體中可見的愛的記號。

靜默是為了聽

我們大多數人並未被呼召去過修道生活。然而，「遁入寂靜」的生活，對生活在喧囂塵世中的人來說，很有必要。電影裡的「寂靜」，更接近聖經所說的「靜默」：「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傳3：7）、「全地的人都當在他面前肅敬靜默。」（哈2：20）後一處經文中的「肅敬靜默」，在畢德生的《信息版聖經》裡譯得生動：「Quiet everyone—a holy silence. Listen!」（大家安靜——神聖的靜默。去聽！）靜默是為了聽。

人們常抱怨世界太吵，城市尤甚，公路可見一斑：汽車警報、急救鳴笛、隱約傳來的音樂節奏......嘈雜不斷吸走我們的注意力，讓人難以專注。對我自己來說，窗外建築工地施工的機器轟鳴有時足以打斷工作。我的應對方法很簡單：戴上靜音耳塞。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我正戴著它們。

其實，就連紀錄片裡的修士，也無法避開所有干擾。電影中偶爾傳來飛機掠過的聲音，那是最明顯的提醒：無論身在何處，打斷總會發生。飛機、新聞、交通、忙碌，都會闖入。即便所有人造的聲響都消失，仍會有蟬鳴、海浪、自己的呼吸，絕對的寂靜幾乎不存在。事實上，人在消音室裡待久了甚至可能發瘋。我們被邀請進入的「寂靜」，並非追求絕對的無聲，而是一種超越言語喧囂的生活姿態。正如唐納德·惠特尼（Donald S.Whitney）所定義的，「靜默的操練是自願並暫時地停止說話，以追求某些屬靈目標。」從這個意義上說，靜默的操練並不是逃離現實，而是幫助我們在現代生活中有意識地創造安靜空間，為要更清晰地聆聽。

培養內心的敏銳，讓靈性得以生長。它最終是一種向神敞開的操練，讓生命重新定睛於那更深的源頭。我們的生活常常太趕、太吵、太滿。解決之道或許就在於對靜默的操練。在忙於奔跑的世界中，靜默的操練甚至可以成為一種反文化的見證。

關於靜默的生命，主自己就是榜樣。他在公開服事前，先退到曠野四十晝夜。揀選十二門徒前，他獨自上山整夜禱告。餵飽五千人後，他獨自上山祈禱。忙碌整夜，次日天未亮，他又去曠野。門徒歸來，他說：「你們來，同我暗暗地到曠野地方去歇一歇」。醫治大痲瘋病人後，他退到曠野祈禱。而在走向十架之前，他獨自在客西馬尼園安靜祈禱。這些片段顯示，靜默與獨處，是他恆常的操練。我們也當如此。

靜默是主動平靜內心的煩躁和攪擾，為要更專注地尋求他的同在，更深明白他的話語與帶領。當我們操練靜默，可能會發現自己更貼近聖靈，能面對生活的風浪，並在信仰旅程中扎根更深。在我自己嘗試靜默的時刻，我會設定一段時間不說話，並使自己遠離各種聲音（也許除了自然界的聲音）；留出不受社交、噪音打擾的時間與空間。重要的是，我們的心隨時可以向創造主敞開，專注於他。即便身處喧嚷與混亂，內在依然可以持守安靜的生命。

通過靜默，靈性不僅可以持守，還能茁壯生長。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漸漸體會到自己生命中的變化。最明顯的是做事時的狀態，我不再容易被各種念頭拉扯，而是能夠真正沉浸在手頭要做的事上，像水流彙聚一處，安靜而穩定地向前。但靜默並不是封閉自我，兩耳不聞窗外事。相反，當心中的嘈雜沉澱下來，我反而更清楚地看見周圍：哪些是真正重要的事，哪些只是紛擾的泡沫。懂得在有限的時間裡，放下那些次要的，專注去做有意義的事。靜默有時，言語有時。靜默是讓我們所說的言語，更有能力去造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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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嘉

曾為老師，多年前深受《在永世裡拋擲一個身影》一書的影響，開始思考講台與書桌的服事。目前委身牧養和文字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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