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常被視為衰退、失能的階段，很少有人會視其為「金色年華」。那麼，在面對一連串的失去之後，老年還能否承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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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嚮往走入生命的黃昏，部分原因是我們所處的世界，早已替「老年」下了負面的腳註。老常被視為衰退、失能、失去位置和活力的同義詞，使人心生畏懼，甚至避而不談，彷彿一旦承認自己在變老，就等於準備從生活場域中退席。

媒體更強調老年對家庭與社會所造成的心理與經濟壓力，使「老」成為被計算、被憂慮的對象。日本作家深澤七郎在1956年的《楢山節考》一書中，描繪了因食物資源匱乏，而將70歲老人背往楢山的深山野嶺中遺棄的傳統。

《楢山節考》，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書中的70歲母親阿玲婆雖然身體硬朗，仍平靜接受自己即將被送往楢山的命運。她為家人著想，早早便開始預備上山。當兒子背著她踏上楢山的路途，她還叮囑兒子：「路還長，慢慢走，不急。」到了大雪深山中，兒子依依不捨地留下母親一人往回走，母親仍不忘提醒：「下山的路上別摔著，小心冰滑。」兒子含著不捨，一步步後退，望著白雪覆蓋的山林。

70年後的今天，形式固然不同，但「老」被視為負擔、被安置在邊緣的這種心態，並沒有真的遠去。社會對老年人的照養方式仍未大幅改變。老人常被放在與年輕世代競爭社會和家庭資源的對立位置上：政府必須重新分配資源，思考要投入多少醫療照護與退休金在老年人口上；在與兒童教育基金並列的討論中，有人會權衡，投資未來是否比照顧一個必然衰老的世代更「划算」。

在家庭裡，照護同樣被視為沉重的負擔——時間、精力、空間與金錢都可能因此被壓縮。於是，許多家庭選擇暫時不面對；而一旦不得不面對時，老人往往又被視為需要「解決」的「問題」。

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下，很少人期待老年是「金色年華」，反而把它視為生命耗損的延長：一段接續的失去；一段哀悼與脆弱交織的旅程；需要仰仗他人扶持照顧，也容易感到被遺棄、充滿遺憾與後悔的時期。難怪詩人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1914-1953）會寫下那句著名的呐喊：

不要溫順地步入那良夜......憤怒地抗拒光明的逝去。

這吶喊像一道火光，把我們面對老去時的抗拒與不甘照得更清楚。然而，在衰老的消逝與逼近的暮色之間，是否仍有一處立足之地，使我們不必一味被動接受，也不至於陷入無力的憤怒？當世界把老年視作「問題」，我們能否換一個眼光去理解？在面對失聰、失能、失智、失語、失明等一連串的失去之後，老年還能否承載意義？

越健康、越習慣掌控的人，往往越難面對這些失去，也越容易對生命產生質疑。卡謬（Albert Camus，又譯加繆）年輕時在他的第一本書中便問：「存在本身是否有意義？」這樣的問題，對人生沒有把握的18歲年輕人會問，生命開始失控的80歲老年人也會問。只是老年時的提問更貼近生命的深處，且會在不同情境裡換一種面貌回來叩門。

當後浪推前浪，自己曾努力建造的一切由他人改朝換代接續，甚至做得更好；當摯愛離世，莫大的孤獨，留下深沉的缺憾；當不遠的前方地平線浮現出死亡的陰影，而內心仍感覺生命尚未完全——那些曾在黎明時升起的疑問，在青壯年因忙於生存而被擱置，變得模糊，如今回到夜色裡，又一個個浮上心頭。尤其在經歷一連串的失去之後，當那些曾賦予生命意義的人與事都逐一消失時，我們不禁要問：老，還有意義可言嗎？

然而，「老年有何意義」並非正確的問題，更根本的提問應是：「老，是否是來自祂的呼召？」除了社會資源與身體衰弱所帶來的現實挑戰之外，天路客更需要看見：在祂的視野裡，老年不是終點，而是旅程的一段；老年不是被迫接受的命運，而是祂放在生命中的一份召喚。

老年仍有祂特別的託付與使命，正如生命中每個階段都有其獨特的價值與奧秘。因此，我們真正要問的是——夫子在這個階段要如何帶領我？

若老是祂的呼召，那麼黃昏就不再只是暮色，而是一個邀請——是讓生命回到本質，回到祂面前的契機。願我們在面對衰敗與不確定時，不是以恐懼回應，而是在心裡輕聲尋問：主啊，在這段年歲裡，祢要我如何等候？如何見證？如何更靠近祢？

內省書寫問題：

1.你何時開始覺得自己變老？從什麼跡象開始有進入黃昏的感覺？若你是照顧父母的中年子女，你何時覺得父母開始變老？

2.心目中讓你羨慕也欣賞的老年人是什麼樣子？你對老年的看法是如何形成的？

3.在你現今的生命階段，有哪些地方正在逼你放慢、停下或轉向？那些不確定和暮色中的時刻，是否可能正是祂邀請你更靠近祂的途徑？

（本文選自《聆聽歲月深處的呼聲》，橄欖華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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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莫非

作家，散文、雜文代表作《行至寬闊處》、《愛得聰明，情深路長》，小說代表作《在愛的邊緣》、《六個女人的畫像》，文字侍奉代表作《在永世裡拋擲一個身影》、《如何捕捉文字的蝴蝶》。筆耕四十餘年，作品獲「冰心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獎項。《荒原中的紅玫瑰》入選2008年《讀者》雜誌。作品以對人性和情感的獨特洞察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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