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回應之作，發表在今年三月出版的第53期竹中校友會刊，細數了我在新竹中學參加三年合唱團的生活點滴。其中好些內容，在之前發表過的〈憶竹中〉、〈我的音樂淵源〉以及〈蘇森墉的合唱藝術〉等幾篇文章中都曾提過，還請讀者包涵。

校友會第52期會刊裡有兩篇文章與我有關：一是在美國念書時認得的學弟饒兆昌（31屆）寫的〈生理學者潘震澤校友自傳新書發表會紀實〉，二是學弟李達嘉（26屆）寫的〈新竹高中合唱團和音樂課點滴〉。

兆昌為我的新書打廣告，自是感激不盡。我的自傳裡有相當長的一章：〈五育並進的竹中三年〉，就記錄了我在竹中三年的生活（以合唱團為主）。事實上，多年前我寫過一篇〈憶竹中—獻給老校長辛志平先生〉，收錄在《辛志平校長紀念文集》中，後來又寫過一篇〈我在竹中的音樂經驗〉，發表在《歷史月刊》2002年9月號。此外在我的《生理人生》部落格也貼過一系列六篇的〈我的音樂淵源〉。所以自傳裡的那一章是綜合了之前好幾篇文章的內容。

達嘉小我兩屆，他於民國59年入學時我已高三；但我們那屆合唱團的高三團員都沒有退出，一直待到聯考前三個月，也就是60年的4月。畢業典禮時，連續三年參加合唱團或管樂團的畢業生都會獲頒音樂獎章一枚；該年合唱團團員就有32位得獎，管樂團只有3位。

畢業典禮時發的得獎畢業生名單

達嘉與我在合唱團有一年重疊，並同屬第一男高音部，但我對他並沒有什麼印象。這一點其實也正常，我們一團至少有六、七十人，雖然學期中每天都有機會見面，但不同屆的團員幾乎不會主動交談，所以不記得彼此也正常。加上達嘉說他家住桃園新屋，每日通學，來去匆忙，我們就更少有機會認識了。我家住中壢，高一便住學校的宿舍，高二起擔任音樂教室工讀生，住在科學館一樓樓梯間的鋼琴室，直到畢業。比起達嘉每日起早貪黑的通勤之苦，我的高中生活可說是太舒服了。

達嘉提到他高一那年竹中合唱團因為已經拿過十屆全省高中高職組合唱比賽冠軍，所以沒有參加該年的全省音樂比賽，而是以示範表演的性質參與該年音樂節（4月5日）的演出，在台北市中山堂演唱了〈上山〉、〈勇士骨〉、〈回聲之歌〉及〈快樂頌〉[1]四首曲子，這是我們的共同回憶，彌足珍貴。

竹中合唱團一直沒有專職伴奏，早些年都是由蘇老師大女兒蘇綠萍擔綱。我入團時，蘇大小姐已赴美深造，所以我在校三年因比賽或表演需要鋼琴伴奏時，都是臨時請的外援。高一那年參加比賽的伴奏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平常練習時是由吳聲吉老師暫代，彈奏〈故鄉〉的鋼琴部分；只不過他主修聲樂，琴藝普通，不足以擔當伴奏重任。

高二那年幫我們伴奏〈大江東去〉的是位男士，好像也是新竹某所學校的音樂老師，但不知其姓名，只有演唱會的相片中留有他的身影。至於高三那年的伴奏，除了也留下一張合影外。一直不知其姓名。多虧達嘉保留了當年音樂會的節目單，讓我得知她的名字：賴美鈴。我上網查到，59級師大音樂系畢業生中有位就叫賴美鈴。後來還當上了師大音樂系的教授，想必是同一人。

24屆高三合唱團團員與蘇森墉老師、吳聲吉老師、伴奏賴美鈴小姐合影。

第一排徐國森、張世玨、張世豪、馬逸、黃文星、張紹盛、林陸文、徐明福

第二排劉鼎森、邱源藏？、周廷檀、歐維垙、施淳雄、謝文堯、余作民、張昌宏、彭文錡

第三排謝坤和、項國寧、張李煌、蘇森墉、賴美鈴、吳聲吉、邱全興、陳青濤、林棟樑、？、韋鵬影

第四排汪雲龍、？、潘震澤、陳培鍊、姜焱根、黃瑞和、蔡震祿、鄭本山、莊明燦、林樹民

以下是沒有入鏡及我對不起來的名字：劉乃綸、陳秋榮、黃耀輝、顏清輝、翟中麟、董愚肖、林郁基、徐慎勉

達嘉提到該次上台北表演，我們先去了台大參觀，並借金華女中教室休息，但他沒提我們還去了建國中學與該校合唱團進行交流。這段往事，與我同屆畢業的林陸文校友曾在《竹中校友會刊》寫過一篇文章〈竹中合唱團二三事〉（39期67頁2012年），其中有生動地描述。尤其是那年我們有30多位高三團員不到三個月時間就要參加大專聯考，對建中學生來說是完全不可思議的事。

我高二那年，隨合唱團上過台北至少三次，分別是參加中視趙琴主持的音樂節目、李抱忱作品演唱會以及民國59年的全省音樂比賽。為了省錢，每次都是一大早全團坐遊覽車北上台北，演唱結束後當天返回新竹，沒有在外過夜。當年還沒有高速公路，台北新竹單程至少要兩個小時。像參加李抱忱作品演唱會那次，我們等音樂會結束後才上車離開，到新竹都已接近半夜。

達嘉文中提到蘇老師教大家唱過一首美國「流行歌曲」〈We shall overcome〉，最早就是在那次深夜返回新竹的遊覽車上，蘇老師為了讓我們有點事做才教唱的。該曲的歌詞及旋律都簡單易唱，是出名的群眾運動歌曲。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六、七十位大男生在封閉的遊覽車廂裡高聲齊唱，車頂都為之振動，確實豪情萬千。之後全團一起出遊時都會把這首歌唱上好幾遍，達嘉應該是在民國60年隨團前往台北的遊覽車上聽到並學唱的這首歌。

至於達嘉提到竹中合唱團痛失第十屆冠軍寶座、次年又重奪冠軍的往事，就發生在我高一、高二那兩年，是我的親身經歷。當時達嘉尚未入學，自然是聽學長轉述。我高一那年進團後就感受到一股衛冕的壓力，蘇老師也為來年的比賽編寫了一首曲子：由陸華柏作曲的〈故鄉〉。那年大多數升上高三的老團員都選擇退出，只剩下少數幾位。我們那屆新團員人數雖多，但各方面都還稚嫩，難以達到蘇老師的要求，讓蘇老師相當著急。

我高一上學期合唱團在新竹工研院的光明新村有場音樂會，為此蘇老師也讓我們練習前一年比賽的曲子：舒伯特作曲的〈德國彌撒〉，共八首，全部無伴奏且以德文演唱。可想而知，短時間內新團員是不可能學得全、且唱得好的。因此蘇老師徵召了所有高三老團員回來助陣，我們新團員則坐在下方聆聽。除了八首德國彌撒曲外，他們還唱了〈踏雪尋梅〉和〈山歌〉兩首中文歌曲，都是蘇老師自己編的合唱。第一次就近聆聽老團員的演唱，可是讓我震撼不已，心想世上真有如此天籟之音，也一頭栽進合唱天地，難以自拔。

我因為住校，放學後常在音樂教室轉悠，與吳聲吉老師和音樂教室的兩位工讀生黃鏗罄、丘榮賢[2]相熟。黃、丘兩位是少數留團的高三學長，我從他們那兒聽了不少合唱團的光輝歷史。再一年他倆畢業後，我和同班同學張世玨就接替他們的位置，當上工讀生。世玨住音樂教室後側放置音響的小房間，我則住科學館一樓樓梯間的鋼琴室。我們不但住宿不用給錢，每個月還可向學校支領300元的工讀費，實在優惠。

蘇老師為比賽準備的另一首曲子，是四川民謠〈玫瑰花為誰開〉。這首民謠雖然旋律輕快好聽，只不過全曲過短，重複幾次後就嫌單調；為此蘇老師寫了幾段好聽的變奏，中間還加入獨唱連接。我們唱過好幾個編曲版本，但蘇老師都不甚滿意，臨到最後一刻才決定放棄，改唱16世紀作曲家Palestrina的聖歌〈基督今天誕生〉（Hodie Christus natus est）。當時我還不是工讀生，但吳老師就把樂譜拿來要我和世玨練習謄寫油印，發下給全團練習。老實說，我實在不滿意自己刻的豆芽菜，比起蘇老師既美麗又有個性的字體，真有天壤之別。但在過程中我學到許多一輩子受用的東西，對樂譜也有更完整的瞭解。

〈玫瑰花為誰開〉的最早版本

民國58年的全省音樂比賽在台中中興大學舉行，蘇老師在最後一刻更改選曲後，又再度徵召了高三老團員回來助陣。至於高一新團員他逐一試唱聆聽，印象裡只有少數幾位獲選，我則不在其列，所以並沒有隨團前往比賽。早我一年入校的林陸文參與了該次比賽，他在《校友會刊》也寫過一篇〈竹中合唱團鎩羽記〉（38期90-91頁2011年），將該次比賽做了詳細的報導，有心人可以前往一閱。

至於民國59年合唱團重新奪回冠軍寶座的故事，正如達嘉所聽聞的那樣，蘇老師沉住氣、遲遲不決定第二首比賽曲，直到南部校友傳回前一屆冠軍隊選曲的消息後，才讓我們唱同一首曲子一決高下。從陸文的文章中可知，前一年冠軍隊唱的是貝多芬的〈哈列路亞〉，比起Palestrina的〈基督今天誕生〉好唱得多，且熱鬧討好。我想蘇老師打定主意要和去年的冠軍隊唱同一首曲子，就是想讓評審一聽就能直接分出高下，而沒有什麼「見仁見智」的模糊空間。

那年我們唱的兩首曲子之一是〈Ring Ring the Banjo〉，之前竹中合唱團唱過，收錄在53年錄製的第一張唱片裡，仿的是美國羅伯蕭（Robert Shaw）合唱團的編曲。蘇老師是在沒有原譜的情況下，邊聽唱片邊寫出的四部合唱曲譜。羅伯蕭的編曲加入了一段以Oh Ring聲為主的前奏與間奏，使得全曲更為豐富；蘇老師在新編曲中還加了一段Oh Ring的尾聲，是原曲沒有的。此外，53年的錄音版本演唱不夠輕快，和聲也不夠豐富，蘇老師在新編中都做了改進。

這是民國53年竹中合唱團的錄音版本

這首美國作曲家福斯特（Stephen Foster, 1826–1864）的創作民謠，旋律輕快好聽，但歌詞模仿當時沒受過教育的黑奴口吻，有許多非正統的英文及歧視的字眼，我們唱的歌詞已經是改良過的。饒是如此，要母語不是英語的國內高中生唱起來咬字清楚、整齊劃一，不是件容易的事。為此蘇老師在練唱中會停下來，帶著我們一遍遍邊打拍子、邊念歌詞，直到大家都融成一體時，才繼續練唱。

總之，在蘇老師的一再打磨下，我們把這首曲子唱到近乎爐火純青的地步，無論節奏快慢、音量大小，都收放自如，十足展現我們的唱功及訓練的紮實。當最後一遍副歌唱完，全曲推向高潮，合唱分成八部一路以Oh Ring向上攀升並維持Ring聲，最後以Bass一聲低八度的Ring作結，聽眾無不拍手叫好。只可惜當年錄音設備不普及，品質也不高；有同學拿來手提式卡匣錄音機做現場錄音，但收音效果甚差，大家聽了都不滿意，也沒有意願複製保存，如今就只能在夢裡追尋當年的美妙歌聲了。

至於另一首和前一年冠軍隊所唱相同的曲子，是蘇軾作詞、青主作曲、蘇老師編曲的〈大江東去〉。這首曲子蘇老師早些年就編過合唱曲，也參加過比賽，贏得一致好評，是蘇老師少數流傳較廣的編曲。因此蘇老師駕輕就熟，在半個月時間內就讓我們練習到接近完美、可以參加比賽的地步。當然那年的主力是人數眾多的高二老團員，加上高一新生裡有位出色的男高音錢善華，因此讓蘇老師有信心等待。

如達嘉所言，蘇老師曾將許多膾炙人口的藝術歌曲改編成合唱曲（民謠是另一大宗），從早期的〈拉縴行〉、〈上山〉、〈茶花女中的飲酒歌〉、〈天倫歌〉、〈踏雪尋梅〉、〈大江東去〉，到我入團後的〈故鄉〉、〈勇士骨〉等都是。從獨唱曲變成合唱曲，蘇老師充分利用了多聲部的特色，除了以優美的和聲陪襯外，還在主旋律的空檔處加入了許多補白與裝飾。像〈大江東去〉裡「故壘西邊人道是」一句，原曲是兩字一頓、斷開來的，蘇老師則在低音部寫了一段連續的旋律襯托，十分好聽。再來是「亂石崩雲、驚濤裂岸」一句，原曲也是兩字一頓，蘇老師則把四部各錯開半拍，營造出一波波的浪濤音像，都是極具巧思、且效果絕佳的編曲。

59年的全省音樂比賽在台北市舉行，我們毫無懸念地奪回高中組合唱冠軍，贏得「十冠王」的美名。比賽結束後不久，全團就南下台中中興大學惠蓀堂獨立開了一場演唱會；那是因為前一年比賽失利後，蘇老師答應中部的校友：「We shall return！」（麥克阿瑟將軍名言），而履行承諾。此外，我們也在新竹社教館、工研院光明新村各舉辦了一場演唱會。

除了比賽的兩首曲子外，我們還加練了〈上山〉、〈踏雪尋梅〉與〈道情〉等三首較長的曲子，〈Ave Maria〉、〈諧謔小夜曲〉、〈滿江紅〉與〈星之海〉幾首較短小的曲子，此外還有兩首蘇老師自己作曲的〈谷關之夜〉與〈趙氏孤兒〉，湊成了十一首。

這些曲子裡，〈道情〉和〈趙氏孤兒〉兩首除了我們那屆和前後兩屆的團員外，只怕知道的不多。〈趙氏孤兒〉是蘇老師應著名編劇徐斌揚先生之邀，為中視連續劇寫的片頭曲，可惜沒被採用，成為絕唱。〈道情〉是古曲，鄭板橋的詞，共有十首，蘇老師用了前三首：老漁翁、老樵夫與老頭陀譜曲，在主旋律外都寫了變奏，同時還在最後一段加入了敲打樂器：頌缽與木魚，營造古廟的氛圍。這首曲子之後似乎就沒有再唱過，也沒有收錄在《蘇森墉作曲集》，跡近失傳，甚是可惜。

蘇老師指揮我們演唱〈道情〉，圖中可見頌缽與木魚。

在我入校前一年，蘇老師以49歲「高齡」拜入留德歸國的劉德義教授門下，正式學習作曲；因此在校幾年，我們演唱過好幾首蘇老師創作的曲子。最早的一首就是〈谷關之夜〉，是蘇老師參加某次在谷關舉辦的活動時有感而作。該曲一早是無伴奏男聲四部合唱，後來蘇老師加寫了鋼琴伴奏，後來又改成混聲四部。我們最早使用的練習譜還是世玨謄抄的，加上歌詞中第一句「桐花開放在半嶺上，開在微涼的磴道旁」，顯係民國 59年春季時分所作。之前，蘇老師為了參加省教育廳舉辦的「紀念黃自作曲獎」，寫了一首混聲四部合唱〈日月潭〉，由我幫忙謄寫過初稿。後來該曲得了佳作（前三名從缺），可惜的是，我從來沒聽過該曲的正式演唱。

達嘉文中提到與其他學校聯合演出的兩場音樂會：民國59年10月10日的慶祝國慶青年音樂會及民國60年4月24日的慶祝建國六十年青年音樂會，我還在校，應該也都參加了；前者我記憶深刻，後者則不記得了。

慶祝國慶那場音樂會，有竹中、竹女、竹商和竹工四校的合唱團，以及竹中的管樂團參與，在新竹社教館聯合演出，場面相當浩大。我們從暑假就開始練習，期間還去過竹女校園一次，與竹女合唱團合併練習。我們唱了劉德義編曲的〈反攻復國歌〉、劉德義作曲、蘇森墉編曲的〈討毛救國歌〉，以及吳伯超作曲的〈中國人〉三首混聲合唱。音樂會當天，劉德義教授還特地從台北南下新竹聆聽。如今這幾首曲子都有些政治不正確，演唱的機會也少了。

我在高中畢業紀念冊上寫了下面這段話：「合唱團三年，遠征七次，演唱廿二場，練曲卅四首，練習n時，收穫無窮」，總結了三年合唱團的生活。如今我已記不得其中每個數字所代表的內容，只記得當時是仔細計算過的，就算稍有出入，也不會差太多。

我在畢業紀念冊上的留影及留言

我和達嘉都算幸運的，趕上了蘇老師退休前的最後幾年，親炙過合唱大師的教導。我畢業後一年，更是蘇老師創作達顛峰的時期，連續創作了《春曉》、《愁》、《西湖秋泛》等新曲，同時還帶團遠赴花蓮、台東與花蓮明義國小合唱團舉行聯合演唱會，其演唱歌曲數量更勝於我在校時，著實讓人羨慕。多年後，我在個人部落格中介紹我在竹中的音樂經驗，還有當年明義國小合唱團團員留言，說是十分懷念與竹中大哥哥們的合作演出；可惜當時我對此一無所知，看了達嘉的文章才知前因後果。當年從新竹要跑一趟花蓮是相當麻煩且辛苦的事，但蘇老師感於明義國小葛校長熱忱，有段時間每兩周就跑一趟花蓮指導合唱，不辭辛勞，由此亦可見蘇老師的為人以及對合唱的熱愛。

提起班際合唱比賽，也是竹中行之有年的傳統活動之一。我高一高二都在實班，是全校參加合唱團人數最多的一班；高一時多達17人（後來有幾位退出），高二文理組分班，又少了幾位，但高中低音都不缺。我們高一的選曲是舒伯特的〈菩提樹〉，由蘇瑞發同學指揮，高二是美國黑人靈歌〈Swing Low, Sweet Chariot〉，由我指揮；結果並無懸念，我們班兩年都拿了第一。

高一實班合唱團同學與吳聲吉老師合影。（左起）張世玨、汪雲龍、歐維垙、呂諫旺、張昌宏、馬逸、吳聲吉、周廷檀、劉永柱、邱全興、潘震澤（臉被遮去大半）、陳博宗、林禎樾、項國寧、林金龍

竹中高二各班還有辦理「藝展」活動的傳統，通常是選一天由班上同學帶些家中收藏的藝術品或稀罕物件，在homeroom[3]布置展覽，供全校師生參觀。那一年班際合唱比賽過後，我們班在大禮堂舉辦了一場小型音樂會取代藝展。之前我們還用班費印了名片大小的邀請卡，到教師休息室分送給老師們，贏得不少稱讚。

我大二那年暑假（民國62年），曾和十來位畢業團員回竹中待了一周左右，請蘇老師給我們上了幾堂「和聲學」與「作曲法」的課，我在五線譜上記了十來頁的筆記，保留至今。其中還抄了幾首蘇老師的新作：一小段讓我們習唱的兩聲部〈沂蒙小調〉以及為電視劇《悅來客棧》作的片頭曲。

〈悅來客棧〉曲譜（其中「溫酒以待君」一句抄漏了兩拍，補在最後）

〈沂蒙小調〉曲譜

上課筆記

記得那回返校，聽過一回學弟們練唱（達嘉可能也在其中），唱的是蘇老師在我畢業後作的曲：〈愁〉。蘇老師將這首以辛稼軒的詞〈醜奴兒〉譜的曲分成了兩個四部（也就是共有八部），全曲和聲豐富，氣勢磅薄，讓我聽得震撼不已，那絕對是蘇老師合唱作曲的登峰之作（還有一首〈彎彎的垂柳青青的山〉也是）。當時我不曉得，蘇老師就在給我們上課的那個暑假正式退休了[4]，蘇老師創造的一頁「竹中合唱傳奇」也就此畫下了休止符。

蘇老師對待音樂這門藝術的態度是極其嚴肅的，他編作的樂曲也都表現出這一點，那就是充分發揮合唱多聲部的特色，並且把人聲當成樂器使用，求其極致。這也使得蘇老師編作的曲子大都不太好唱，除了由他親自打磨的竹中合唱團外，其他的合唱團大都不容易唱好（還很容易唱壞，顯現不出編曲的用心），所以蘇老師的合唱編曲流傳有限，十分可惜。

2024年10月及2025年1月，竹中合唱團頭兩張唱片的錄音由竹中圖書館請專人數位化降噪處理後重新問世，貼在YouTube上。60年前的錄音終見天日，可喜可賀。

至於我在校三年的演唱，都沒有留下正式錄音，十分遺憾。唯一的一首是〈滿江紅〉，收錄在「李抱忱作品演唱會」之後出的唱片裡，一套兩張；雖然其中只收錄了一首我們的演唱（另一首給獨唱伴唱的〈安睡歌〉，由於獨唱搞砸了而沒能用），但李博士很大方，竹中合唱團團員每人都獲贈一套，不過我的那套已經找不到了。

李抱忱作品演唱會的錄音唱片封面

達嘉文中提到他高二時，全團曾北上中廣公司錄音間錄過音，準備出唱片；但也因收音效果不佳，沒有實現，非常可惜。如今網上找得到蘇老師指揮的錄音，大抵就只有上面提到的一些；還有的則是民國89年由新竹市政府主辦的兩場「蘇森墉教授作品演唱會」的錄音。第一場於4∕23在新竹市立演藝廳舉行，共有竹師、竹女、竹中、竹縣教師及市立混聲等合唱團參與，演唱了20首蘇老師編作的合唱曲。第二場於6∕24在國立台灣藝術館舉行，有幼獅、樂友及中央等團參與，唱了14首曲子，其中有11首與新竹場重複，所以兩場加起來一共唱了23首蘇老師編作的合唱曲。這兩場演唱會分別發行了錄影帶及VCD，但以錄音論，前者要比後者好些。

我因出國開會，錯過了新竹那場音樂會，但出席了台北那場。當時蘇老師已罹患帕金森氏症多年，行動不便，但他兩場音樂會都參加了，也上台接受觀眾的致意。音樂會過後，我南下新竹拜訪蘇老師，蘇老師送了我兩場音樂會的錄影，還送我一本作曲集；錄影帶和書我一直留著，VCD則不知所蹤。

我和蘇老師一起觀賞了新竹演出的錄影帶。蘇老師對於這兩場遲來的禮讚自是十分感激，但在聆聽過程中聽到演唱或指揮沒有將他精心設計的樂段表現出來，難免露出惋惜的神色；這也讓我格外懷念蘇老師自己編曲、自己指揮的演出，對於當年的完美演出沒有留下任何錄音，抱憾不已。

我於民國91年離開台灣，赴美與家人團聚，行前也曾向蘇老師道別。95年家父過世，我回台奔喪，抽空去新竹探望過蘇老師一次。那時他已長臥在床，不能起身，見了我只能激動地看著我，想要說話，但發不出聲來，看了讓人心痛。再一年，傳來蘇老師過世的消息，一代合唱大師就此長眠，我也永遠失去了執鞭請益的機會。一轉眼，18年過去了，思之令人心傷。

05/06/2025 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