壩上風雲

那年我從成都要去富順堂弟家之前，電話得知富順堂弟在他家樓下的早餐店又被地痞給掀了！原因是"保護費"又漲價了，富順堂弟拒交增費還被打傷。我掛個長途電話去北京的表弟那裏問他，在四川是否有人可以代為調解此事？他說他會立刻託人去辦。兩天後到富順，富順堂弟說事情已解決，地痞不會再來了，可是也嚇壞了他，那個地痞頭就在店門前被兩個大漢壓在地上，切掉了一隻小指頭，來"辦事"的那群人連水都沒喝一口就走了。

我又掛個電話給北京表弟，問要怎麼回謝？他說；「有位"湯霸子"會來電話找你」。到富順下午六點多，湯霸子的三把手陸正來了，我說要請湯霸子吃飯，陸正說︰「到我們這兒還讓你請客？哪有這回事！」他又說︰「湯霸子已經訂了位，要在沙坪壩請哥吃飯。」我問那兒遠不遠？他說︰「不遠，一下下就到了。」結果車子開了三個多鐘頭才到沙坪壩，那裏已是重慶的地段了。我媽年輕時正準備要入學沙坪壩大學時，可是時局亂了，大學沒有讀成便隨我爸來了台灣，這個地名過去只有在我媽口中聽過。

那是2000年代，湯霸子四十多歲，脣紅齒白，細皮白肉，儼然像個不到三十歲的小伙子。據他的紅旗老三陸正說，他們這個山門人丁上千，生意地點東起東莞，西底蒙古，北到瀋陽，南進越南。生意十來項，主要是酒類和中藥生意，其中有一項卻令我很感詫異，他們還做"保安"，幫官方的軍品轉運護鏢。大陸的軍品在火車運送途中曾被鄉野土匪搶過，那些土匪長槍短槍一上來就超過百人，甚至還有六○砲，我猜這種保安業私底下肯定還有更強大的火力作後盾？不過陸正對此話題較為保留，點到為止。我心想，呵呵！雇流氓去打土匪，全世界大概只有中國大陸有此鮮事。

到沙坪壩老遠就看到一堵高高的大壩，我們到了大壩邊的一處野店，門口已停放了十幾輛BMW，小弟給大哥開車門時，還可以聽到鞋後跟"扣"地一聲響。湯霸子在門口出現時，門口八個小弟立刻立正挺胸，又是兩排整齊靠腳的"扣"聲，就連舉手敬禮的動作都是標準軍事動作。湯霸子迎出門就給我一個"熊抱"，直到入內坐定，我發現這一大群人各個都是服裝整齊，一頭軍式短髮，還有些人是理光頭，沒看到一個留長髮的，當然也不會有人口嚼檳榔。如果在台灣看到店裡聚了這樣一群人，我一定會以為是某個部隊的人在這裡團體聚餐。

湯霸子話不多，這些"兄弟"在席間也是輕聲低語，一個包下的店裡聚了三十多個人，場裡音量甚至比台灣一個中型餐廳裡的聲音還更靜，這又是和台灣地下會社場合大不同之處，在台灣只要有三個以上"兄弟"在喝酒聊天，就可能會聲震四壁。

我大都在和紅旗老三陸正說話，他是解放軍飛行大尉退役。偶而黑旗老三張鈞也會搭個腔，張鈞是快速打擊部隊(特種兵)中尉退役，有一張很酷的狼臉，體型較高，和湯霸子一樣不多話，我小聲對他說︰「我原來只想讓那個地痞受到警告，以後不再騷擾我堂弟就行，沒想到你們竟剁掉了他一隻小指，把我堂弟都嚇壞了！」張鈞面無表情地說︰「我們這兒的"警告"就是這個樣子，要叫他以後不要再來就說"滾球去"。」入地先問俗，我這才知電話裡我給北京表弟用錯了詞！應該說「叫二流子滾球去。」不能說「給他警告！」

過會兒酒酣耳熱，野店裡沒冷氣，只有風扇呼呼吹，湯霸子問我是否介意脫上衣？我點頭認同，店裡包場的一群人全都把上衣脫下來，我也入境隨俗脫掉上衣。這才發現他們身上有刺青的零零落落只居很少數，這又是和台灣大不同之處。就連湯霸子本人身上的刺青也只有從肩膀頂上延伸到肩胛下，正面是左右各一條青龍，盤旋在胸前，有如披著一條蟠龍花領巾，不似台灣的"兄弟"們一脫下上衣，只見全場一大片花溜溜，眼花撩亂。

過一會兒，他們唱起歌來，我聽那調調就像在唱軍歌。湯霸子對大家說︰「很高興台灣來的李大鍋今天走轉來，我們就一起來唱一首"愛拚才會贏"歡迎他」。我又發現全場三十多個人只有我在咿咿呀呀，唱不出口。湯霸子問︰「李大鍋好像不大會唱歌？」我靦腆地說︰「這首歌我不會唱。」湯霸子搖搖頭說︰「你不像我認識的台灣人，台灣人兩口酒下肚，嗓門就會變得好大！」我注意到湯霸子雖勤勸我多喝，可是他手裡那一杯酒老半天還沒喝完，我提出這個疑問，陸正笑著代為回應︰「大哥如果渾身酒臭回家，呵呵！會被大嫂揎出門去！」

酒喝多了大家都有點尿急，陸正提議到大壩上去"台"一下，我沒聽懂甚麼是"台"一下，只跟著上大壩去，僅爬那麼高的階梯就爬得我氣喘吁吁！到了壩頂，湯霸子站中間，十幾位堂口幹部列兩邊，面對壩下一字排開，唰幾捏一齊拉下褲口拉鍊，湯霸子還引亢高歌「也許我告別將不再回來　你是否理解　你是否明白........」十幾條小水柱向壩下暴冲了出去。壩下路邊仍有一些來往人車，還有幾位婦女路過，其中有些婦女抬頭看一眼，又繼續行走，似不以為怪。我卻羞得趕忙蹬蹬蹬跑下大壩，鑽到堤岸邊的草叢裡去尿。

湯霸子站在大壩頂上大笑︰「哇哈哈！李鍋鍋縮雞雞了！」眾人走下壩來，湯霸子好奇地問︰「你真滴很不像台灣人！台灣男人喝了酒不都是在門口尿尿的嗎？」我答︰「那是很少數人跟日本男人學的，有些日本男人在台灣喝了酒，就會在街邊水溝旁小便。」湯霸子問︰「真滴是這回事？」我再重複說是，湯霸子重重往自己腦門上拍一下說；「壞了！我們怎麼在做日本鬼子的動作？」，然後轉身扯起嗓門下令︰「狗日滴！原來這是小日本的扯皮壞習慣？好生都給我聽到，以後誰要是在門外頭尿尿，我就扯脫他的雞雞！」

回到席間，湯霸子把話題扯到了兩岸關係。我說︰「統一時機還未到，台灣老百姓比較喜歡維持現狀，過自己的日子。」湯霸子憤怒地說︰「那是因為北京的頭兒不積極嘛，台灣的大小山頭我都有朋友，如果讓我領軍，三兩下子就統一了。」又說︰「早些統一台灣，我就好把生意做到台灣去，台灣那邊的生意就交給你做。」我心裡想的卻是「哇嘞！拜託，你們都千萬別來！」兩年後偶而瀏覽到重慶市政新聞，當地公安正在大整風，湯霸子被掃進了牢門。在那個世界裡，「長江後浪推前浪」不是用推的；而是用翻的，不到10年就有可能翻一翻，變化轉瞬間。

時間來到2012年，我的FB突然跳進一個訊息，是位年輕女孩唐翎要加我為友。加過後我點進她的網頁瀏覽，是個外型非常亮麗的女孩，發文很少，所在地是香港，但她的發文語調不像香港人，而且用的是簡體字。那張臉蛋幾乎就是湯霸子的女版，濃眉大眼，明眸皓齒，鼻樑直挺，但從她的生活照中看來，她的生活條件並不怎麼好。我又忽然想起在沙坪壩酒聚那晚，有個約10歲的小女孩從湯的車上下來後一直沒進屋，只在窗外走過。我捎個悄悄話問她︰「妳是否認識湯XX？」她答︰「不說，我知道你。」

以後又有幾個沒加我；也不認識的人跑到我的FB後院來吵架，互說對方是空心大佬官。沒帳號怎麼也能鑽到"後院"來？這個平台常有很多詭異的事在後台上演，我覺得情況已經太複雜！也看不懂，就完全關掉了那個網頁。

爱拼才会赢(唐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