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RSS Feed Link 部落格聯播

文章數:318
【戰略】【國際】從SWIFT制裁俄國,看中國的對應之道
不分類不分類 2022/03/11 15:08:16

烏克蘭

烏克蘭爭議自2014年的廣場政變至今已有八年,其間俄國一方面積極强化自身經貿金融體系,以承受既有和可預見的歐美制裁措施,另一方面主動爭取歐盟決策核心,與Merkel達成默契,簽下Minsk協議,並建設北溪二號管道,賦予德國在下一輪衝突中置身事外的餘裕。很不幸的,在Merkel退休過程中,英美果然趁機挑起事端,而繼任的德國新政府毫無戰略警覺和眼光,即使在北溪剛好建成,法、意兩國領導也已經積極溝通,試圖安排歐俄和解的背景下,依舊拒絕終止冷戰結束以來北約的前侵策略,自願步入昂撒集團預設陷阱,成爲新冷戰的前綫炮灰。

Putin和Scholz在2月15日會面不歡而散,幾日後冬奧順利結束,俄方隨即對烏克蘭發起全面軍事行動,代表著完全放棄七年來的多邊外交策略和辛苦而得的成果(一旦烏克蘭易幟,Minsk協議和北溪二號就純屬多餘;俄方剛剛遣散了北溪歐盟公司的所有職員,正式接受幾十億美元投資打了水漂),改以單邊手段解除來自北約的軍事壓迫,這很明顯是Scholz先背棄兩國外交默契才可能發生的結果。其後英美自然要求歐陸國家承擔起制裁俄國的兩敗俱傷損失,並且開始準備資助對俄佔烏克蘭進行游擊騷擾(例如英國外交大臣Liz Truss公開支持英國傭兵加入對俄作戰,已有丹麥跟進)。這樣不但立刻造成歐盟經濟大失血,而且在東歐留下長期戰亂的潰爛創口,手段之辣、用心之毒,令人髮指;然而德國和歐盟領導階層居然毫無所覺、全力配合:前者打破二戰後傳統,捐贈武器資助交戰方(不過我並不把德國再軍事化本身算是個威脅;這是因爲依照他們當前的行政效率,10年内都不可能有任何顯著的戰鬥力提升,届時歐洲整體的衰落早已明顯化,他們的國力絕對無法負擔高昂的軍費,所以在那之前,即使這一屆政府冥頑不靈,下一屆也必然會放棄再武裝的企圖);後者則同意多方面封鎖、制裁俄國,其中最受矚目的,是將俄國的主要銀行踢出SWIFT網絡之外。

SWIFT

SWIFT是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的簡稱,1973年由一群歐洲銀行合作成立,任務是建立自動化、標準化的電子訊息網絡來取代舊有的轉賬匯兌手續。其後普及到全球,並在美國設立了一個重要的分部。2001年九一一事件之後,美國國會立法通過了愛國者法案(Patriot Act),授權並要求國安部門對全世界電信做全面監控,其中也包括了SWIFT,連歐盟内部的所有交易記錄也被强迫轉交給CIA、NSA和財政部,然後依美國國内法來做單邊懲處。一個典型的案例,是2012年丹麥人Torben Nødskouv向一家德國批發商網購古巴雪茄,通過銀行轉賬支付了13萬7千克朗(約當2萬美元),但因爲美國對古巴實施貿易制裁,這筆錢被SWIFT自動沒收。這當然違反歐盟法律,但受害者依舊申訴無門。

同樣在2012年,美國首次直接使用SWIFT作爲外交制裁手段,目標是伊朗的主要銀行。原本伊朗早已全面無法使用或擁有美元,但失去SWIFT之後,和歐盟之間的歐元貿易也因而停滯,經濟受到嚴重打擊。這裏的重要細節,在於SWIFT基本上依舊是歐系銀行的同盟,24名董事中只有兩人代表美國銀行,以及中、俄、日、澳、加、新、港、南非各一人。基於美元的長臂管轄早已是國際上的家常便飯,包含所有金融系統和通道,但受害者還可以改用歐元;通過進一步劫持SWIFT來做制裁,美國封閉了使用歐元進行國際貿易的替代管道,而且因爲歐元是歐盟的内定貨幣,這也實質管控了歐盟的對外貿易。

2014年的第一波東烏衝突期間,就有將俄國排斥出SWIFT的企圖,後來因爲Merkel的反對而作罷,俄方隨即建立了自己的支付通訊網絡SPFS。中國的努力更早,在伊朗受到制裁後一個月,人民銀行就開始籌劃CIPS(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2015年年底正式啓用。目前每年價值140萬億美元的國際跨行支付中,SWIFT占比90%以上;CIPS的數字表面上似乎相當於5%,也有説法認爲只占0.5%,目前我尚無法確認如何可靠地解讀這些互相矛盾的統計資料。

外匯儲備

理論上,SWIFT只是一個支付管道,受到制裁的國家想要繼續使用歐元,儘可以改用其他通訊方式,除了SPFS和CIPS之外,電傳打字機、電子信函、電話、電報和甚至信件都是潛在的替代。所以實際上,被SWIFT踢出系統,完全不是媒體上所吹噓的“終極核選項”,而只是美國依靠貨幣霸權對敵人做金融打擊的許多步驟之一,其實際意義在於防堵對方改用歐元,因而必然伴隨著關閉其他後門的手段,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扣押受害者的外匯儲備。這個明顯違反國際法的强盜行爲,在伊朗、委内瑞拉、古巴、阿富汗等國被制裁的過程中,早已被使用過,這次被應用在俄國身上之所以驚人,純粹在於後者的經濟體量和國際地位,遠非那些弱小國家可比。

1990年代中期,美國金融財閥利用美元的低利率,對第三世界大幅放貸,然後在1997年收網,憑藉著協同一致的拒絕結轉(Roll over)美元貸款,以及在貨幣市場的杠桿做空,成功擊破許多亞洲國家的金融護盾,然後由IMF出面,强迫這些國家賤賣優質民族資產,例如韓國的三星就是因此而被外國財團獲得多數股份。事後新興工業國家普遍記取教訓,纍積史無前例的外匯儲備,雖然短期内避免重蹈覆轍,長期下來卻反而增強了美元的國際額分,容許美國對外輸出通脹壓力,這也是在其後25年美聯儲得以簡單印鈔來資助國内無度消費的基本原因。

俄國也是1997年危機的受害國之一。Putin掌權之後,努力整頓經貿,長期維持財政和貿易雙重盈餘,得以建立龐大的外匯儲備,當前總價值高達6300多億美元,僅次於中、日、瑞士,位居世界第四位;其中超過半數是歐元資產,美元計價的只略高於1/7,這顯然是已經考慮過昂撒陣營的永恆敵意和美元霸權的搜刮機制了。然而德國和歐盟出乎理性預期的自我傷害,依舊讓俄方的準備落空,一夕之間失去對大半外匯儲備的掌控。接下來俄國必須面對的,是對盧布的賣空攻擊:既然俄國中央銀行無法動用自己的外匯儲備,自然也無力在貨幣市場對抗賣壓。美國這個操作的用意,卻已經不再只是搜刮資產,而在於通過截斷外貿,引發經濟混亂,以達成政權更迭的最終目標。

新外交態勢

本月這一系列事件,代表著冷戰結束後,現代世界歷史專注在和平經濟發展的全球化階段正式終結,昂撒集團成功裹挾歐盟,逆轉了30多年來歐陸核心國家緩步尋求外交獨立的努力,在歐洲重新建立新一場冷戰對立。德國的新政權徹底放棄了Merkel的務實路綫,不惜充當損失最大的炮灰,尤其值得中方警惕。美國的如意算盤,毫無疑問的必然會想要利用這場衝突作爲前例,在有合適藉口時把各種協同打擊手段複製在中國身上,將新冷戰帶到全球每個角落;届時中方將不再能依靠理性的德國總理做出制約,反而面臨比美國還要更歇斯底裏地使用經貿制裁手段的歐盟。昂撒媒體已經對中方多次栽贓,香港、新疆、和未來幾年有相當可能的臺海衝突,都可以簡單引發歐美聯合經貿制裁。然而中國對外貿的依賴,遠高於俄國,受制裁的影響倍增因子也會是數倍於俄方;這才是德國政略轉向的真正威脅所在。

與此同時,第三世界國家卻對昂撒集團的宣傳和作爲普遍表現出疑慮:印度和阿聯酋在安理會表決中,選擇做出和中國同樣的棄權;土耳其、以色列、南非、沙特都拒絕明確表態;就連以親美著稱的巴西現任總統也不想參與對俄制裁。此外歐盟國家並非鐵板一塊:法國的Macron顯然明白事實脈絡,曾經盡力安排歐俄和解,可惜因Scholz作梗無功而返,現在迫於昂撒輿論攻勢才假意附和;意大利的Draghi同樣參與了對俄談判,在上月試圖轉任虛位總統失敗之後,反而可能在總理任上多留幾年,成爲另一個智商正常、可以理喻的歐盟領袖;而德國新政府在關閉北溪的問題上,也曾拒絕美方要求數個月,證明其仍對本國工商精英的專業意見有若干尊重。

貪婪如美國現政權,也極可能會想要等到對俄鬥爭告一段落,再轉過頭來打擊中國。中方必須認清,俄中不但唇亡齒寒,而且如果俄國能成功存活,過程中對歐盟所作的任何反擊都將有嚇阻作用;所爭取到的時間,也是在賦予中國額外的機會來做好一切準備。因此中國的對應之策,分爲短期扶助俄國,和長期預做抵抗兩大類,以下分別討論:

短期因應措施

昂撒宣傳鋪天蓋地,歐盟群衆民意沸騰,中國作爲臺面上的旁觀者和調停者才能對俄國做出最大幫助,所以不宜公開頂撞,招惹暴民怒氣,一切實際作爲以低調爲上,多做不説,靜等西方幼稚民衆的注意力自然過期消退。公開外交,應專注於“和談解決”、“民生優先”、“互相尊重”等等中性辭令,與法、意和第三世界區域强權合作,推動和談;如果能形成非正式聯盟,同步發話,將會有最大效果,也有利於為稍後討論的長期策略扎下基礎。

中國的巨額外匯和全面工業實力,是俄方當前最需要的救生丸。因局面還在迅速演進之中,政策細節討論不可能趕上時效,這裏只提供原則性和組織上的建議。首先,人民銀行應該立刻和俄國中央銀行成立永久性(原因參見下文)、副行長級別的聯合辦公室,統一指揮貨幣市場運作。國務院則可以考慮建立臨時性的跨部門小組,處理幾個事項:第一應俄方要求來統籌提供所需物資,並視己方需要嘗試買下被歐盟拒絕的俄國產品;第二研究如何幫助中國企業替代即將撤離俄國的歐美公司;第三與俄方協同,重新安排因戰亂和制裁而被打斷或干擾的交通綫。至於加速推進天然氣管道的建設,我已在上一篇文章(參見前文《2022年國際局勢的回顧與展望》)裏特別强調過了,不再贅言。

當前美國經濟已出現嚴重的通脹信號,美聯儲若不積極加息,可以確定會進一步惡化;與此同時,各級政府依舊面臨龐大的結構性赤字,美聯儲若積極加息,會使公債利息支出大幅飆升,財政收支徹底失衡,而且各類金融資產的極端泡沫一夕之間被刺破,絕非美國虛弱的實體經濟所能承受。中俄在自身情勢穩定之後,應該在合理範圍内積極采納所有可行手段,包括讓人民幣穩步升值(如果能與其他出口國協同,更爲理想,參見下文有關亞元銀行的討論),盡可能將通脹局限在歐美自身,從根源上削弱西方對外作惡的能力。

長期對應的原則

中國出口型製造業的過度强大,原本讓所有其他新興工業國心有疑慮,不願走得太近;未來5-10年,中國的經濟會繼續以高於全球平均的速度成長,從而產生更大的國力不平衡,更加不容易説服這些國家參與中方主導的國際整合。然而中國準備面對昂撒聯合歐日未來必然會嘗試的全面制裁,除了健全自身之外,更重要的是預先爭取盟友,並且通過國際組織、條約和既成慣例來事先固化他們的立場。現在由於歐美的過度擴張,對第三世界產生心理震撼,後者的主要成員全都對歐美制裁俄國有兔死狐悲的反應,反而為中國創造了一個稍縱即逝的良機,可以先抓穩俄國,建立新聯盟的核心,然後再以其作爲示範,逐步吸引其他國家進入以中國為中心的衛星軌道。換句話説,中國應該徹底摒棄韜光養晦的被動心態,積極主動地建立替代性國際經貿體系,升級多邊關係,充分把握當前由俄方做出重大犧牲才爭取到的機會,主導新世界秩序的重組。

昂撒集團對不順從的國家,打擊起來無所不用其極。雖然金融經濟制裁的效率最高、代價最小,如果中國的軍事力量露出破綻,美國同樣會想方設法做針對性的攻擊,因此這方面的準備也不能輕忽,尤其戰略性軍力格外重要:畢竟必須先消除美方做核訛詐的可能,才談得上其他方面的鬥智鬥勇。在這一點上,Putin早已做出示範:他優先投資重建核武,而且嚴防死守,務求在核嚇阻上滴水不漏,非常值得中方借鏡。

即使只看金融經濟制裁的手段,美國也從來沒有道德和法律的下限。每次受害者根據上一輪制裁做好準備,美方總是樂意無限加碼,直到對手承受不起爲止。所以即便這一次對俄的新制裁,已經包含了扣押存放在歐美銀行的主權資產,也不代表未來美方想不出更離譜的新花樣,例如對美國國債直接賴賬作廢,或者連民有的股權和地產也一並沒收。唯一能杜絕被掐脖子的辦法,是嚴格檢視所有西方主導的國際經貿政治法律體系,設法對所有節點做出替代。在這個過程中,最要不得的心態,就是懼怕與美國脫鈎;事實上,只要是歐美主導而中方對其有依賴,那麽幾乎可以確定會被用來制裁中國。我將在下面挑選一些最需要替代的組織和工具做討論,但本文的清單絕不是詳盡無遺的;中方有必要另外做出全面、系統性的檢討。

長期對應的策略:軍事方面

前面已經提到,有足夠的戰略嚇阻能力,是與美國對等周旋的必要前提。這裏的所謂“足夠”,指的是同一個數量級的第二擊核彈投送能力;換句話説,在承受美國先發打擊之後,還必須有夠多彈頭能突破美方的導彈防禦系統,摧毀數百個目標。當前中國的核武備,遠遠低於這個需要,亟待加速彌補。尤其抗打擊能力最佳的導彈核潛艇,剛好就是中國軍工技術落後美國最遠的項目,必須賦予更高的重視和優先。

彌補核潛艇技術弱項的一條捷徑,是引進俄軍的最先進樣本;這裏戰略導彈潛艇可能太過敏感,因而可以專注在攻擊核潛艇上,亦即Yasen-M。我建議購買四到八艘,除了供核潛艇研發單位參考之外,也立刻增强海軍的遠洋戰力,為戰略導彈潛艇和航母戰鬥群提供護航服務。因爲潛艇的身份識別靠聲紋,中俄兩國共用一個型號還有額外的好處,也就是當其中一方保持中立時,敵方即使偵測到潛艇也不能簡單確定國籍,也就不能貿然攻擊。此外,俄國軍工企業可能用得上這筆外快;如果俄方願意以貨易貨,中方還可以順便推銷自己的先進水面艦艇,以對第三世界做免費的廣告。這次俄軍入烏作戰,頗受限於中大型無人機和實時偵測信息網絡的不足,這些裝備也是可以供俄方考慮的選項。

長期對應的策略:金融方面

在金融方面,基本是對既有歐美體系節點做替代;這必然會需要中俄兩國央行的長期密切合作,所以前面提到的聯合辦公室,應該做爲永久性的機制。

我們首先考慮SWIFT。支付系統在電子信息技術上的要求很低,中俄應該能夠很快整合既有的兩個系統,推出統一的標準,然後强制要求所有在兩國有分行或者想要使用兩國貨幣的外國銀行,都限期采納。中方應該指定幾家廠商,以平價對外國銀行提供裝機服務,務求迅速普及;對人均收入水平極低的落後國家,更可以考慮以援助形式推廣。國際支付系統正在面臨新一代技術的挑戰,包括數位貨幣和零售支付系統的跨境聯網;在這些方面,中方已經有足夠的本土技術和經驗,不難快速升級,努力的重點方向是要尋找更多國家的合作。此外,信用卡網絡也可以連帶整合並推廣。

本文稍早提到IMF在1997年金融危機期間,為美國財閥搜刮亞洲民族資產打了先鋒;這個角色很可能會在當前醖釀之中的下一波全球性通脹危機下重演。與亞投行所模仿的世界銀行相比,IMF才真正是國際金融體系的樞紐之一,不但一再充當昂撒財團對外金融搜刮的白手套,而且實質上作爲不挂名的國際破產法庭兼最終資金來源,有著很大的規則制定權和執行權。建立替代IMF的機構,是將財務虛弱國家從英美金融桎梏下解放出來的必要步驟:如果中國想要聯合第三世界,一同抵抗歐美制裁,就也必須提供財政破產重整的服務,而衆籌顯然優於自己獨自掏腰包。

不過SWIFT和IMF,都還只是歐美主導下國際金融體系的零部件,那個主導權的根基,其實在於美元和歐元的貨幣霸權。其中美元佔大約60%的國際額分,歐元佔20%,相對的,人民幣額分低於3%。原本歐元是替代美元的最佳選項,現在歐盟被美國裹挾,中、俄和所有第三世界國家都只能另謀出路。然而任何金融工具都自帶很強的網絡效應:市場額分越高,交易阻力越低,自然吸引用戶,貨幣也不例外。要將人民幣的額分在短時間内提升一個數量級,先天就面臨極大的阻力;與此同時,美國對衝基金虎視眈眈,人民幣作爲中國金融體系對外的防火墻,又不能輕言自由浮動兌換,也就更加難以在國際上推廣。

我認爲這個難題的最佳解決方案,是基於一個多年前中方曾經構思過但被迫放棄的選項,加以改良擴展;這裏我指的是IMF的SDR。SDR,亦即Special Drawing Right,本質上是一籃子貨幣的合成體,類似股市的ETF,也是一籃子股票的集合,然後整體再被當成一支新股票來做交易。SDR是現成的貨幣籃子,但沒有被拿來當流通貨幣使用過;當年中方的提議,明顯是對美元和歐元的挑戰,所以很自然地被IMF拒絕了。現在中國和其他國家對替代貨幣有了更急迫的需要,也就應該聯合起來,獨立於歐美體系,建立新的籃子貨幣,名字可以叫做“亞元”,以沾“美元”和“歐元”的光。

籃子貨幣容易建立和推廣:只要成立一個亞元銀行,任何財務健康的國家都可以相對簡單地加入,貢獻若干自己的貨幣,增加亞元籃子的總值,然後亞元銀行發行對應著所增價值的新亞元,作爲交換。如此一來,各成員國仍然保有既有的獨立貨幣,國内金融體系絲毫無須變動,完全封閉也不要緊。亞元只用在國際貿易、外匯儲備和國際大宗貨品定價上,不受單一國家的掌控操弄,是理想的國際通用貨幣;而且可以先小幅試用,再視情況增減投入。中、俄是先天的創始成員國;伊朗、委内瑞拉的財政不平衡,不適合加入,但也可以純粹作爲使用者;只要再爭取到沙特、阿聯酋和卡達,立刻有了全球油氣定價權,從而獲得和歐元叫板的底氣。雖然亞元銀行的規則細節,有待仔細考慮謀劃(尤其對希臘式的財政失衡和土耳其式的貨幣濫發,必須預做防範;換句話説,必須有維持亞元與成員貨幣之間合理匯率範圍的穩定機制,我建議參考Keynes在1944年Bretton Woods會議中所提出的原始方案,亦即所謂的Bancor+國際結算組織,但最終細節當然應該由中俄專業團隊通過嚴謹論證來協同決定);在當前歐美金融霸權的緊迫威脅下,這顯然是值得優先嘗試的方案。

長期對應的策略:國際治理

第三世界國家的廣汎合作支持,對本文所有的建議都會有幫助,而且事實上是其中絕大部分倡議的成敗關鍵。中方應該從既有的“一帶一路”基礎上,更向前邁進一大步,參考歐美的前例,建立一系列永久性國際組織,將合作關係綁定固化,不但成倍增强對抗制裁的能力,而且對圈外國家也會很强的示範和吸引作用,就如同歐盟會員資格在過去幾十年對東歐國家,包括烏克蘭的政治路綫有高度影響一樣。

然而這些潛在合作對象的經濟、政治、地緣背景差異很大,顯然不宜以官僚習性一刀切强制爭取,必須循序漸進、步步爲營,因應國家需要、國際情勢和各國國情做出彈性選擇和隨機適應,這要求有非常高級別的外交決策者持續做出專心處理,否則會有弄巧成拙的危險。中方應該先仔細考慮是否能夠並且願意投入足夠的高層管理和決策資源,再決定參考或采納以下的建議。

這裏我認爲,應該模仿二戰後的歐洲,建立一系列初級的跨國合作組織,由中俄扮演當年德法的角色,優先吸引周邊和重要新興國家,以作爲第三世界凝聚力量的核心。可以立刻建立的組織有:

1) 對應著歐洲經濟共同體(EEC)的歐亞經濟共同體(Eurasian Economic Community),初始會員包括中、俄、哈薩克斯坦、香港,未來潛在會員包括東盟國家、蒙古和白俄;這裏的入會資格,必須是財政和貿易收支平衡的經濟體。會員之間的實惠,從相互關稅全免開始,逐步統一工商業標準,建立共同的監管機構,協同跨國交通建設,然後慢慢向關稅同盟(亦即對圈外國家采取統一的關稅政策)邁進。

2) 對應著歐洲煤鋼共同體(ECSC)和歐洲原子能共同體(EAEC)的歐亞能源共同體(Eurasian Energy Community),初始會員包括中、俄、哈薩克斯坦、伊朗、巴基斯坦,以及如果能爭取到的話,阿聯酋、沙特和卡達。入會資格是油氣出口國,以及中俄核電技術的進口國。我認爲世界正在向新能源轉型,油氣出口國也會想要引進新能源技術,所以應該把兩個類別合並在同一個機構之中。這個組織的長期任務之一,是統一長途電力輸送標準,建立洲際電網,以互通有無。

3) 歐亞空間合作組織(Eurasian Space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初始會員包括中、俄、哈薩克斯坦,以及任何有衛星發射或製造能力的國家。這個組織的實際目的,是作爲裝點和平合作的公關樣板,以及加强多邊交流的通道,並沒有實際經濟或國安意義,所以入會資格相對寬鬆。

印度作爲中俄之外最重要的第三世界國家,原本應該是外交爭取的對象,然而印方由於文化和歷史傳承,對中國有極爲深刻的非理性敵意,不是中國單向友好態度所能影響改變的。拒絕其加入中國主導的國際組織是正確的原則,否則就將複製上合組織實質癱瘓的惡果。如果爲了安撫印度而必須遞出橄欖枝,唯一可以容許印方參與的,是歐亞空間合作組織。

歐洲經濟共同體建立之初,號稱是爲了消弭未來戰爭的可能;這是歐亞經濟共同體可以照抄的外交公關説辭。一旦歐亞經濟共同體步上正軌,就可以設法推動適用於整個組織的“反歧視/反制裁法”,讓任何參與對成員國做制裁或歧視待遇的外國企業,自動喪失所有專利、版權、商標和減稅優待,並且納入特別監管,由專門機構天天拿著放大鏡來做檢查。

在更長遠的未來,中國會有對所有現存的國際法庭和仲裁組織做替代的需要,這是應該預做準備,然後視國際局勢發展見機(例如某國際法庭發生醜聞或重大變故)出手的事項。

【後註一,2022/03/11】本文成稿於十天之前,至今歐俄對峙局勢已進入下一階段,亦即美國正在全面施壓,要求德國立刻徹底禁止俄國油氣進口,而且不惜先做示範。雖然美方尋求替代供應商,要比德國容易得多,代價也相對低得多,這仍然是一個重要的戰略升級,很可能接下來會有類似敘利亞的化學武器栽贓事件,以鼓動民意逼迫德國采納自殺性政策。俄方顯然已有預期,正在外交宣傳上準備預先消毒;未來一兩周,將是這方面博弈的關鍵時段。

【後註二,2022/03/21】我以前反復解釋過,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是美國建制派精英集團對外宣傳顛覆的統籌機構之一。這次Biden政權執行的烏克蘭戰略,成功綁架德國和歐盟,正是建制派宣傳機器多年努力的成果;然而扣押俄國外匯儲備卻嚴重損害了美元的信譽,美國國内的金融財閥必然會有怨言。五天前《紐約時報》忽然刊登專文(參見《Hunter Biden Paid Tax Bill, but Broad Federal Investigation Continues》),證實Hunter Biden的Macbook以及其中所含的電子信件不是俄國假造,引發又一波對Biden家族在烏克蘭有貪腐的指責。我認爲能讓《紐時》對一個民主黨建制派的傀儡總統如此捅刀的勢力,除了華爾街之外,就是以色列,但後者實在沒有理由出手,只有前者對Biden忽視美聯儲的警告,主動破壞既有國際金融秩序,極可能引發資金大幅流失,會有很强的不滿。

因此我强烈懷疑當前這些民主黨系的幕後權力精英正在内訌,尤其剛剛又看到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資深“經濟學家”在《華盛頓郵報》(2020年Hunter Biden醜聞爆發後,《華郵》就是領頭指控Putin假造證據的建制派喉舌)發表社論(參見《Ignore the naysayers. Dollar dominance is here to stay.》),宣稱美元完全不受威脅,論據是美元額分還沒有任何下降!這顯然不是誠實的專業意見,而是政治性的檄文,反而更加暗示背後有隱密的權力鬥爭,所以我在上面做了一些簡單的分析,只能説是邏輯上較可能的真相,達不到博客平常要求的嚴謹性水平,然而這類議題的事實一般永遠不會公佈,間接推理是不得已的辦法。這並不是清談,而有著嚴重而近期的後果:期中選舉只剩不到八個月,基本可以確定共和黨會大獲全勝,届時Hunter Biden的電子郵件將足以引發總統罷免案;如果華爾街依舊對Biden懷恨在心,這個罷免案就會有通過的可能!

【後註三,2022/03/25】今天我才看到敘利亞總統Assad一周前所給的一個演講(參見《President Bashar al-Assad on the Ukraine war》),雖然他的論點對這個博客的讀者應該不算新奇,但我想它在當前局勢下有重要的代表性,亦即是第三世界國家治理階層的普遍心聲,值得有興趣的人去一探究竟。

【後註四,2022/04/04】留言欄有人問起Kazakhstan軍方和US Central Command之間的合作,我提到USCENTCOM只是戰區級別的司令部,美軍共有11個,其中6個是地理性質的,參見下圖:

【後註五,2022/04/19】俄烏戰事一個正面的附帶效應,是許許多多良心人自動自發地挺身而出,對歐美假新聞機器做批評打擊。剛剛看到又一個吹哨人(前任北約研究員)十天前發表的文章(參見《Former NATO Military Analyst Blows the Whistle on West’s Ukraine Invasion Narrative》),值得關心國際事務的讀者參考。

【後註六,2022/04/20】在過去八年,作爲其奪權的手段之一,烏克蘭的新納粹勢力不斷對親俄派做出綁架、處決和暗殺,受害者至少數千,可能上萬。俄國出兵之後,他們更是變本加厲,先針對政客,然後在過去幾周開始有系統地清除媒體和自媒體人;Gonzalo Lira是外國人、知名度高,但本土的被害人其實遠遠更多,甚至連俄佔區都不安全,例如今天位處Kherson的知名博主Valery Kuleshov在自家停車場被人用自動步槍連人帶車打成蜂窩;這裏是烏方自我慶功的文章(參見《Rich Biography of a Pro-Russian Blogger Shot Dead in Kherson: Crimean Trace》),其中吹噓這已經是該市被俄軍解放之後的第二起類似事件。

【後註七,2022/04/22】《The Dreizin Report》是另一個良心博客。昨天的博文(參見這裏)中,列出烏克蘭總統特別顧問 Oleksiy Arestovich(過去三年是Zelensky治下的實質宣傳部長,知情人往往拿他來和Joseph Goebbels以及Baghdad Bob做類比)受訪的談話,翻譯如下:“(當前)烏克蘭的理念,烏克蘭的主要國家理念之一,是盡可能多地對自己和他人撒謊。 因為如果說真話,一切都會馬上崩潰,因此有必要不斷發明新的虛假話術。 這是我們根本的、不平衡的邏輯矛盾。”

讀者如果有耐心看完Dreizin的那篇博文,最後一段還有Zelensky自己所發的視頻,他顯然是剛剛享用了古柯堿;難怪兩天前Lavrov接受印媒訪問,被記者拿Zelensky的談話要求評論時,回答說:“(Zelensky)什麽話都說的出來,視他剛剛喝什麽或吸什麽而定。”

【後註八,2022/04/28】根據最新的媒體爆料(參見《BOMBSHELL new Hunter Biden emails emerge》),在2019年Biden籌備大選期間,Hunter Biden向他要了80萬美金來支付生活費用。雖然賬目明細表和電郵通訊是剛剛才被揭露證實,但兩年前競選過程中就有風聞,卻被《Twitter》、《Facebook》和主流媒體全面封殺禁言。讀者應該拿這條新聞來和【後註二】做對照,考慮我所討論的Biden將做不滿總統任期的可能性。

【後註九,2022/05/11】今天看到《NY Times》的這篇社論(參見《America and Its Allies Want to Bleed Russia. They Really Shouldnt》),是開戰以來第一次有昂撒主流媒體如此高調地與宣傳主旋律(英文叫做“The Narrative”)唱反調。考慮到三月底《NY Times》已經揭過Hunter Biden貪腐案的瘡疤(參見【後註二】),我們基本可以確定該報幕後有反Biden的勢力。最近有傳言,Obama對Biden極度不滿,可能會支持Harris上位;雖然還只是猜測,但值得繼續觀察。

【後註十,2022/05/18】今天消息傳出,人民銀行貨幣政策司司長孫國峰被免職查處。回想2015年股災期間,我說監管單位的政策反應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事後果然有多人被查;和現在對比,頗有Déjà vu之感。孫的貪腐雖然可能不是直接和外人互通款曲,但連基本的職業操守都做不到,談何開創人類新時代的壯舉?

最新創作
【戰略】【國際】從SWIFT制裁俄國,看中國的對應之道
2022/03/11 15:08:16 |瀏覽 257164 回應 63 推薦 30 引用 0
【科技】量子通信和計算是中國學術管理的頭號誤區
2022/02/09 05:30:38 |瀏覽 57375 回應 29 推薦 27 引用 0
【美國】【國際】2022年國際局勢的回顧與展望
2022/01/25 11:39:37 |瀏覽 213276 回應 83 推薦 34 引用 0
【國際】歐盟内部的無色革命
2021/10/18 08:46:41 |瀏覽 78710 回應 20 推薦 31 引用 0
【外交】【戰略】美國制華歷程分析及對中國外交政策調整的建議
2021/09/23 00:12:50 |瀏覽 134660 回應 89 推薦 31 引用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