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揚州海棠秦書玉﹐乾隆不知誰是仙〈8〉

就在書玉倒下之時﹐一個蒙面黑衣人從圍牆頂上撲下﹐抱起了書玉又越上了牆﹐飄然而去。乾隆眼看這黑衣人搶走了書玉﹐立即提氣追了出去﹐卻已然失去了那人的蹤影。

小河小川也追了出來﹐落在了乾隆身後。小河道﹕『皇上﹐會不會又是天地會的人﹖』

乾隆搖了搖頭﹐道﹕『這人的身手矯捷﹐功夫勝過陳家駱﹐甚至不在我之下。從身影來看﹐倒像是那晚劫走神仙姑娘的漢子。』

小川忍不住擔心﹐道﹕『皇上﹐這書玉似乎身體又犯了舊毛病﹐不知書玉落在這人的手裡會不會有生命危險﹖也不知這人為何要劫走書玉﹖』

小河想到這人若是神仙姑娘的朋友﹐而書玉剛纔又和那神仙姑娘作對﹐那黑衣人會不會對她下毒手﹖想到此﹐連聲呼道﹕『不好﹗不好﹗這會兒可壞了﹗』

乾隆和小川嚇了一跳﹐雙雙同時問到﹕『什麼事壞了﹖』小河把自己的擔心說給了乾隆和小川聽﹐乾隆臉色也變了﹐心想不無這樣的可能。他忙道﹕『你二人快到處找找﹗朕去問問神仙姑娘。』

小河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居然說到﹕『皇上﹐她怎麼會說呢﹖她…皇上…』說到此﹐這小河激動地跪了下去。乾隆驚訝問道﹕『你這是怎麼啦﹖』

小河想到書玉往後的命運﹐心裡一陣心酸。他擦了擦眼角﹐咽聲說道﹕『皇上﹐小玉姐姐雖然沒有那神仙姑娘的花容月貌﹐可是小玉姐姐體貼善良﹐皇上…您…您才騙得她的感情﹐也曾動了心思要立她作娘娘。你們這一路兩心相許﹐小玉姐姐…小玉姐姐本無心作娘娘﹐可是她對皇上一片真情﹐這才不顧一切跟著您。您…您不能有了新人忘舊人﹐忘了小玉姐姐對您諸般的好﹗』

小川沒想到小河會說出這些話來﹐嚇得冷汗直流。而乾隆臉色一黑﹐斥道﹕『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竟敢如此編排朕的不是﹗什麼叫做朕騙得她秦書玉的感情﹖朕對她是真心真意﹐何來欺騙﹖朕又何時有了新人忘舊人﹖欸﹐朕給她委屈受了嗎﹖朕剛才還怕她吃神仙姑娘的醋﹐特意把她拉到一旁安慰。豈料她狹心小氣想不開﹐這會兒你這奴才倒全都怨到我頭上來了﹗她秦書玉是給了你們多少好處﹐讓你們這樣為她冒死賣命﹖』

小川嚇得跪了下來﹐直磕頭認罪﹐道﹕『皇上請息怒﹐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求皇上息怒﹗求皇上饒恕﹗…』

小河卻倔強地說道﹕『皇上﹐小玉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您該比我們更清楚。她豈是個狹心小氣之人﹖皇上﹐您冤枉她了。再說﹐她沒有給咱們什麼好處﹐她唯一給我們的好處﹐就是她那一片真心﹕她拿奴才們當人看﹐她從不把我們當個男不男女不女的下作人﹐她聽咱們說心情﹐她幫咱們排憂解愁﹐她…』

乾隆聽了甚是感動﹐他舉起了手﹐要小河別再說了。他對小河說道﹕『你小玉姐姐有多好﹐我心裡比你們都清楚。都起來吧﹐朕這次就不追究你們冒犯之罪了。去吧﹗去給朕把書玉找回來﹐朕的日子裏不能沒有書玉﹐就是神仙姑娘也無法取代妳小玉姐姐在朕心裡頭的地位。』

小河聽了乾隆這番話﹐破涕為笑﹐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奴才這就去找小玉姐姐的下落。』說完﹐拉著小川就往行館外奔了去。乾隆卻思前想後﹐想起書玉倒下前﹐那細微的最後一句話﹐似乎是『天竹哥』。她最脆弱時需要的人卻不是他弘曆﹐他心裡一陣悲淒。這天竹哥究竟是何許人物﹖書玉為何如此戀他﹖難道書玉愛的是這個叫天竹的﹖這個蒙面人又為何要劫走書玉﹖他究竟是神仙姑娘的敵人還是朋友﹖想到此﹐他立即轉回了花亭﹐那花亭裡卻沒了紫鵑﹐只剩下紀曉嵐和和珅呆坐在那兒。

紀曉嵐這次也不顯得著急﹐倒是和珅站起來﹐問道﹕『皇上﹐怎麼樣﹖書玉姑娘…』

乾隆搖了搖頭﹐眼睛瞄了紀曉嵐一眼﹐覺得他這次有點異常。照理﹐他該很在乎書玉的安危才是﹐怎地好像這次他倒無所謂似的。和珅在一旁又說道﹕『皇上﹐臣已經讓人收拾了一間房給張姑娘﹐皇上您要不要…』眼睛張得大大的﹐一臉期待。

紀曉嵐一旁苦笑搖頭﹐卻依舊低著頭玩弄著手上的煙桿兒。乾隆瞪了紀曉嵐一眼﹐對和珅說道﹕『你先退下吧﹗』

和珅愣了一下﹐道﹕『那張姑娘…』乾隆不耐煩地說道﹕『張姑娘…張姑娘怎麼啦﹖書玉不見了﹐朕這會兒沒心情喝茶﹐懂了嗎﹖』接著煩燥地催道﹕『下去﹗』

和珅討了個沒趣﹐只能苦笑道﹕『是…是…』接著對紀曉嵐橫聲說道﹕『走啊﹗你還坐在那兒幹什麼﹖』

紀曉嵐眼珠一翻﹐看著和珅道﹕『嘿﹐奇了﹗皇上只叫你這個巧言令色的小人滾開﹐可沒叫我紀昀也退下啊﹗』

和珅聽了氣得想罵人﹐可看乾隆拉長了臉﹐不敢造次﹐只能咬牙低聲說道﹕『你沒聽見嗎﹖皇上現在沒心情…』

乾隆發了龍威﹐喝道﹕『退下﹗』嚇得和珅立即快步溜出了花亭﹐又屢屢回頭﹐不甘心乾隆只趕他一個人走。乾隆黑著一張臉﹐提氣正要再喝一聲﹐和珅一溜煙﹐識時務地跑開了去。

乾隆見和珅去遠了﹐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就問紀曉嵐道﹕『已經知道那蒙面人是誰了﹖』

紀曉嵐起身回話﹐道﹕『皇上能不受美色誘惑﹐還在乎關心書玉姑娘的安危﹐臣為書玉姑娘感到高興。』

乾隆嘆了口氣﹐坐下道﹕『難道你也認為朕對書玉不是真心真意﹖也以為朕是有了新人忘舊人的負心漢子﹖』紀曉嵐笑而不語。乾隆頗感無奈﹐也不再難為紀曉嵐﹐誰叫自己後宮佳麗無數又有不少風流韻事傳出呢﹗他手指了指石椅要紀曉嵐坐下﹐道﹕『說說﹐你以為那人是誰﹖書玉會有危險嗎﹖』

紀曉嵐回道﹕『這次皇上倒不用擔心﹐臣想這人只是想救書玉﹐卻不是要害書玉﹗』

乾隆驚道﹕『喔﹖那人會是誰﹖陳家駱﹖』乾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陳家駱了。在孤山寨陳家駱為書玉跳下了崖﹐這世上如此在乎書玉又願意為她死的﹐除了他弘曆外﹐大概也就只有他陳家駱了﹗

豈料紀曉嵐搖頭﹐道﹕『不是陳家駱。』乾隆驚問﹕『不是陳家駱﹖那還會有誰﹖』就聽紀曉嵐斬釘截鐵地說道﹕『天竹哥﹗』

『天竹哥﹖』乾隆的嗓子都變尖了起來。紀曉嵐卻篤定地點著頭﹐重複了一遍﹐道﹕『天竹哥﹗』乾隆忍不住問﹕『你為何如此肯定﹖』

紀曉嵐道﹕『皇上可聽見書玉最後喚著誰的名兒﹖……皇上您仔細回想一下﹐她搖搖欲墜﹐您去扶她﹐她卻推開了您的手走出了花亭﹐為什麼﹖她要找一個她能信賴倚靠的人。臣相信她知道這天竹哥就在這附近﹐所以才跌跌撞撞地要去找她的天竹哥。可當她力盡再無法行走時﹐她只能喚著能救她性命的人﹐那就是她的天竹哥了。她希望他能聽見她的叫喚前來救她。果然﹐片刻之間就冒出了這個蒙面人﹐而書玉似乎也放心地倒了下去。所以﹐皇上﹐臣料定了那人必是天竹﹐而且這天竹一直就跟在她的身邊保護著她。』

乾隆臉上一陣抽搐﹐喃喃自語道﹕『我和她共歷了那麼多的劫難﹐她居然不能信賴倚靠我﹖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她卻把我推開了﹗』

紀曉嵐這時並不想安慰乾隆﹐反實話說道﹕『皇上﹐您別怨書玉﹗書玉對您一片真情摯意﹐這臣是可以確定的。可是﹐另一方面﹐她也怕您﹗』

『怕我﹖』乾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見的。紀曉嵐卻點頭肯定了乾隆的懷疑﹐道﹕『對﹗皇上﹐書玉的纖細﹐您還不明白嗎﹖她怕您會辜負了她的一片深情﹐怕您有一天會狠狠地傷害她。這一路上皇上您難道未曾留意到﹐書玉是在壓抑著自己心裡的恐懼陪伴著您嗎﹖她不知道您對她的感情會在何時終結﹐可她是作好了準備﹐也早就認定了這一天遲早是要來臨的。也正因為如此﹐那可能分離的痛苦不時地折磨著她﹐這一天的來臨也正是她秦書玉擔心害怕的呀﹗』乾隆回想著一切﹐書玉的確有時會沒有來由地害怕顫抖﹐而他卻只以為書玉是害怕作娘娘﹐怕自己見不了人會給他弘曆丟臉。

紀曉嵐接著道﹕『而您…皇上﹐臣不知道您剛才在亭外對書玉姑娘說了些什麼﹐但臣可以確定的是﹐您說了傷她心的話了。您想﹐您身邊坐著個如花似玉的張姑娘﹐她能心裡不害怕嗎﹖而當她和張姑娘起爭執時﹐很明顯地﹐您是偏向了張姑娘。雖然您表面上好像誰都不偏袒﹐但其實大家心知肚明﹕您是偏袒了張姑娘﹐更何況本就纖細敏感又心存恐懼陰影的書玉呢﹖您讓她如何相信依賴一個她深愛卻又終有一天會傷害她的人﹖』紀曉嵐這一番話說得乾隆啞口無言。

乾隆痛心難述﹐他舉起了手﹐道﹕『你先退下﹐讓朕一個人靜一靜吧﹗』紀曉嵐起身﹐躬身揖禮道﹕『臣告退﹗』

這紀曉嵐才一轉身﹐乾隆的淚水已經潸潸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