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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5 03:27:15瀏覽83|回應0|推薦4 | |
莎譯偶記之一:英文的鎖,漢語怎麼開?
2025年是我的翻譯年,從濟慈的《秋頌》開始一直到華茲渥斯的《廷騰寺》為止,翻譯了不少英詩。2026年是我的故事年,連續寫了十篇故事,其中《擒縱之間》、《廖文達》、《河畔楊柳》,《深河賦》穿插不少譯文,尤其《擒縱之間》附錄莎翁譯文十二篇,頗具重量。 這兩年的翻譯若以數量而言,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獨占鼇頭。莎翁十四行詩共154首,整個系列仍在進行中,左手雖然沉浸於故事,右手卻從未放棄翻譯。人工智能暢行的時代,有時我也疑惑而問,翻譯仍必須嗎?如果必須,究竟什麼緣故?莎翁十四行詩全集,不乏名家譯本,甚至請人工智能直接翻譯即可,精準或許更勝,為何還須另起翻譯呢? 這個問題,其實問過自己許多次。答案迄今仍在摸索,繼續翻譯,輪廓慢慢清晰,只能讓答案在摸索過程中自己浮現。摸索,誠如太空人獨自向文字的浩瀚宇宙摸索,而翻譯,恰如穿越多重浩瀚宇宙,必須飛到宇宙外,見識另門語言之迥異;幾番尋覓再折返,赫然發現母語之本來。這過程是衝撞的,衝撞故有驚喜,原來如此的驚喜。 五言,起初只是偶然興起的想法。英文十四行詩既然以抑揚格五音步為大宗,每音步一輕一重,一行五音步則得十音節,中間停頓,若我以兩句五言對照一句英文,十個漢字十個音節,中間停頓以逗點隔開,形式縱然不同,五言或許可以一試。我再給自己限制多一項,須押近似韻,用現代漢語,不用平水或詞韻。想法最初樸實,單純想測試自己的五言可以走多遠。且讓走遠,而後折返,語義負荷能承載多少?我想知道極限。 測試還沒開始,極限卻逼著我先理解英文,尤其是句子與句子銜接的絞鍊,這些絞鍊用字並不高深,只是極其簡單的連接詞 and (而且)、but(但是)、if(假如)、when(正當),though(即使)。絞鍊雖小卻精密,掌控句子與句子之間的邏輯關係,所以假設、推論、讓步、再推論、突然反轉、解釋原因,得出結果,整個思考運動,甚至語氣,都可從絞鍊中推斷出來。這些絞鍊詞,漢語不論文言或白話皆有對應,忠實翻譯並不困難,然此簡易處正是極難處。 品讀莎翁十四行,一首詩像具體而微的論文。粗鄙言之,十四行分四大節,前三節各四行,最後一節獨立兩行,每節各有思考運動:先起某論,中間迎合或推翻,並說明之,第三節延續或開始反轉,最後兩句論證得出機鋒,顯露箇中巧思,於是情生於理,理得出情。翻譯莎翁十四行,不能只翻譯文字本身,更須翻譯莎翁的思考運動,而欲忠實莎翁的思考運動,上述絞鍊詞便成為出入浩瀚宇宙的關鍵。英文的鎖,漢語怎麼開? 比如第44首,莎翁用典,古希臘生命四大元素中的水土拆入詩中。莎翁將典故重構成思想脈絡,用論證的方式告訴讀者,詩人為何悲傷。題旨是悲傷,題材是千里迢迢,路途遙遠,離別所以悲傷,想法固然窠臼,莎翁卻帶出新筆法,讓悲傷用說理論證完成。第44首先用虛擬語氣,但願此身是魂思,哀嘆此身遲鈍,本質是凝滯的水與土,注意莎翁用的是與事實相反的假設語氣,語法本身自帶遺憾,已經帶出悲傷氛圍。接著句句分析距離不是問題,肉身關山難越而魂思無遠弗屆,忽然一轉自忖畢竟不是魂思,而這念頭將自己殺死,這處用絞鍊詞But轉折,嘆詞ah哀嘆,情意開始生出,再至肉身只能苦苦等待消磨時間,最後兩行情理兼賅,既然肉身土與水,唯有沉重淚水,為情所苦的徽章,除此之外,別無餘物。情不是忽然爆發出來,而是從前十二句的邏輯推演,從假設起始,層層推進,合情合理合成機鋒,終於迸出相思的淚。 第44首莎翁用的絞鍊詞:首行 if 提出假設,第三行 for then 回指前面提出假設,then指向假設成立後的結果,for 引出這個結果所依據的理由。同第三行 despite of 短語表讓步,縱然如此,讓前面的假設力道更深。第五句出現 although 同樣表讓步,讓同句的 no matter 顯得更無所謂。第七句再次出現 for 表理由,第八句 as soon as 表時間為同時。第九、第十一與最後一句都出現 but,第十一句的 but 承接前述,帶出肉身由土與水構成的事實;最後一句的 but 則有 nothing but 的唯有之意。英文用這些絞鍊詞將句子緊緊綑綁成邏輯鏈,焊死每道原因,以致最後的淚為論證的必然結果,更回證此身為土與水的最初假設。莎翁除了揀字精準,絞鍊詞亦功不可沒。 既然如此,若將絞鍊詞全部譯出呢?先用白話試譯第44首第一段,保持絞鍊詞,並維持莎翁的名詞,且名詞不過度漢化,或許會得到這樣的翻譯: 但願我這遲鈍的肉身,能化為思想, 第二段如法炮製,按莎翁原文的思維運動,翻譯可謂忠實: 即使我的雙腳站在離你最遙遠的陸地盡頭, 意思確實清楚,漢語依照英文將思想運動都攤開來,語義機關全部打開,這兩段文字也可讀,稍微潤飾會更順,即可取得忠實的白話譯本。然而,對我而言,某些東西消失了。 消失的不是意思,消失的也不是邏輯。恰恰相反,邏輯比原來更清楚,可是越清楚,越像是一段分析在說明,讀著讀著如同嚼蠟。文字血肉縱然保住,詩意呢?似乎消失在文字之間,而那為情而痛的淚水,沒有淚只有陳述句。 英文用絞鍊詞將邏輯層層推演,情理兼賅,精密的思想推導本身就是詩。漢語用絞鍊詞將邏輯層層推演,在這種白話譯法中,卻得到一篇精美論文。為何如此呢?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或許問題並不在漢語不能表達邏輯,而在於漢語表達邏輯的方式。莎翁用絞鍊詞將邏輯關係展開,這場思考運動本身放在十四行詩的格律限制下,達到詩學的審美標準。漢語呢?絞鍊詞關鍵字是顯露,還是隱身呢?我其實也在探測,目前實驗的結果告訴我偏隱身。 「If」可以譯成「假如」,「for」可以譯成「因為」,「but」可以譯成「但是」,「then」可以譯成「那麼」。字面上毫無困難。可是這些字一旦全部現身,讀者便不必再從句與句之間尋找關係。原文藏在句法之中的秘密,譯文替讀者說完了。當翻譯將所有關係打開,固然忠實可信,詩意若在解釋中丟失,譯文不啻說明文。 有沒有辦法兼得,既不完全解釋,又不離開原詩思想運動呢?壓縮。 If the dull substance of my flesh were thought, No matter then although my foot did stand But, ah, thought kills me that I am not thought, Receiving nought by elements so slow 我用五言,由於字數限制,逼得我必須壓縮,甚至連表前因後果的絞鍊詞也不得不壓縮,也必須學莎翁珍惜每字空間。邏輯推理的思路很寬很廣,卻要在十四行完成推理及反轉,仍要顧及押韻與抑揚格五音步,最後留下機鋒令人品讀回味。思想可以無限,莎翁只有十四行,表達空間著實有限,藝術卻由此而生。我用五言壓縮,使我不能像白話把機關盡量打開,反而留下些許不透明,使讀者必須解讀,自行解壓縮。解壓縮的過程,或許就是品讀的必經之路,不透明且未說盡的,讓語境自行生發意義。當文字藉由語境生發意義,或許這就是我期待的理想譯文。 這首詩的思想運動,我明放在四處而已,首行的「倘若」、第三句的「則」、第九句的「奈何」,及最後一句的「只有」,其餘呢?其餘都藏在句法中。藏住的部分,讀者解壓縮,按照文言的語義來讀,應不致解壓失敗。至於譯文無法完全精密保留原文的部分,這是無法避免的損失,任何翻譯皆有的遺憾。而我能做的,則是將壓縮壓到可解壓的程度,不至於散亂而無法理解,不至於晦澀而無法解讀,不至於模糊而誤以為留白。 莎翁十四行詩154首,每首就如一場足球攻防,有時漢語被逼到只能防守大後方,守門員與後衛將球門牢牢守住,攔下英文的機鋒球、雙關語的怪角球,攔下一次已屬不易;有時漢語竟也能馳騁球場,啟動五言陣法展開攻勢,不求機鋒凌厲,只求思想運動尚能流轉,偶有佳績也說不定。這條路,五言能走多遠呢?我不跟莎翁打文學世界盃,只求能走完這154首,已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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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詩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