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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01 03:43:56瀏覽33|回應0|推薦0 | |
莎譯偶記之二:漢語的鎖,英文怎麼開?英文的鎖,漢語怎麼開?前文引莎翁十四行詩第44首,壓縮語義,將部分絞鍊詞隱藏,不把邏輯機關說盡,留下些許空白,讓語境生發意義,解壓縮之後,邏輯交由讀者意會而無須言傳。問題現在反過來:漢語的鎖,英文怎麼開?這確實是好問題,無奈我還沒有滿意的答案。 格友酉時閱影回應留言:「漢是星河大門,誰有鑰匙應門登堂,則能見百官之富、宗廟之美 。」這幾句,令我想起子貢的話: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漢語是我的母語,漢語的門從出生已經打開,至於門後星河能窺得多深,迄今仍在探索。漢語的門,英文的門,兩者是同一扇門嗎?打開之後的星河,繁星浩瀚,各有其美。 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不說「誰」不得其門而入,不說「誰」不見宗廟之美,這是漢語省略的本事。宗廟是誰的宗廟,是一座宗廟還是幾座,百官是一百位官員還是概念化,不必明確指涉也能成立,這也是漢語的本事。漢語的本事,英文若要做到,得另闢蹊徑。英文勢必要清楚指涉「誰」不得其門而入,並對宗廟、百官這兩個名詞設定明確界線。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是誰酒醒?楊柳岸在敘述者的何處,眼前嗎?曉風殘月與楊柳岸的位置關係呢?既然問及何處,是真的具體地方的何處,還是意象中的何處?漢語句句虛而若實,意象合併成想像中的一幅畫,英文卻往往必須替這些意象補出空間關係,如: Where will I wake from my drunken sleep tonight? 柳永這句「曉風殘月」沒有動詞,沒有時態,甚至說話者也是隱藏的。英文把每道門的機關全部打開了,有人有物有事有時有地方:風在吹,人將醒,月光下。英文不是單純把畫面說清楚,而是在說清楚的同時,替原文沒有說出的關係作出選擇。英文有這傾向,試著把機關道盡,如此一來,柳永還在嗎? 英文若要像漢語這樣把門虛掩,也行: Tonight, waking from wine — where? 英文也行,代價甚高。英文變成片語、斷句,甚至要動用標點符號,才能達到效果。二十世紀初的美國詩人龐德,就是這樣翻譯漢詩的,只保留意象核心,枝幹盡量簡化到極致。龐德有意識將完整英文句法降至最低,讓意象本身承擔詩意。意象為主的手法,衝擊當時英詩,但值得注意的是,英文必須將自己破碎化,產生斷句、殘句,片語,甚至破碎(fragments),已經不是日常的英文了。漢語這句原文,縱隔千年,風采依舊。 英文以句子為主要組織單位,完整句子的文法通常要求主詞與動詞建立明確關係。動詞像是引力場,主詞是場源,受詞是受力體,時態是時間維度,介系詞是空間關係。意義發生,起源於引力場的時空關係,其中關鍵必須由文法加以標示,或以絞鍊詞連結。句子與句子,多重引力場相互關連、並列、否定、疑問、讓步、條件、假設,意義則延展開來,形成小宇宙。單句延伸至複句,複句到段落,段落到文章,形成大宇宙。 英文的句子是引力系統,各個天體被引力綁在一起;漢語的句子像星座,星與星之間未必有引力,線條塑成形狀,卻是觀測的人畫出來的。字詞、意象、短句可以彼此相鄰,卻未必有非此不可的語法連線。讀者根據語境、順序、常識與意象,把散布的星群連成可理解的形狀。對比英文語法非此不可,漢語亦有語法,相對寬鬆,寬鬆下自有規矩,但終究不若英文限定。英文傾向關係明確編碼在文法;漢語傾向部分關係留在語境,由讀者完成。 英文也能做到留白,如龐德式的留白,讓意象彼此並置,由讀者自行建立關係。這種做法曾經改變現代英詩,但也留下另種問題:當語法的引力撤去之後,星星是否仍然能連成星座?好的意象詩,片段之間仍有暗中張力,讀者雖然沒有語法連線,卻能自己畫出來;碎片若失去牽引,留白可能變成晦澀,星座可能散落成不相干的群星。 星座的美,在於每次解讀時,線條允許不同角度連線。漢語譯成英文,勢必要將星座拆成意象星群,將引力場重新勾勒出來。困難在於,引力關係一旦攤開,星座原有的多重連線便開始坍縮。比如說,本來這星座有三種方式可以連線,經過翻譯後,英文句法卻往往只能選定一種方式連線。一旦選擇,便有取捨;一旦取捨,便有失去。 拙文《長夏無盡》有句「滄桑流落兩撇鬍,歲月撐起這小腹」,試譯如下: The years settle into my moustache; time fills out this modest belly. 意思達到了,翻譯已做出取捨,有些東西不見了。 「滄桑流落兩撇鬍」這星座,至少有三種連法:歲月的滄桑流落到鬍子上;我一生滄桑流落,只剩兩撇鬍;滄桑與流落,都寫在那兩撇鬍。三種讀法同時成立。英文的 The years settle into my moustache,選了第一種,其他兩條線就被抹除了。這句話,從語境可推斷是第一人稱說出,但若獨立看,第三人稱解讀也成立。英文補了my則限定了第一人稱,撇除其他解讀。 兩撇鬍的畫面撇不出來,若要強行翻譯: two tufts of moustache — 兩撮鬍鬚,偏具體 英文的畫面更具體,愈清楚愈限定,更多修飾的同時,失去了自然。 至於流落,有歲月漂泊終於流落到此的意象,但英文用了settle,卻是安頓,這裡我想不到更好的動詞,反而將歲月安頓於鬍子上,英文雖然好看,其實失手。還有「滄桑」兩字,用vicissitudes太重,用years太輕,實在頭疼。滄桑是滄海桑田的語義壓縮,自帶典故,我最後用years留下歲月累積,至於歲月累積的變化,滄桑感減弱了。至於 modest belly:小腹的小,謙遜的自嘲,英文接得住,只是那拍著小腹自我調侃的味道,沖淡許多。 拙文《滄海曾經》引述自己寫過的短詩: 即將飄零,萬般思緒;灑落滿地,難捨足跡。 About to drift away, ten thousand thoughts; 這段英譯費了許多工夫,「即將飄零,萬般思緒;灑落滿地,難捨足跡」,英譯還能對齊原文,原文的意象都留住,原文不說的譯文也不說,這道虛掩的門,漢語英文同樣都留著,虛掩的門留下了空。空,才有想像空間。 然而,到了離別句,漢語不寫「我們」,「我們」只暗示在字行之間,英文則必須補出句子的明確主詞,還要加連接詞and。一旦加入連接詞,一個概念變成兩個概念:原本「雲隨風去,就此別離」只有語義的頓,漢語不加連接但語義自動連接,雲、風、送別的人、別離的人渾然一體。加入and,雲是雲,風是風,人是人,別離彷彿與風雲拆開了。邏輯的引力出現,星座於是隱形。 飄零在漢語中自帶情感重力場:漂泊、飄散,但是英文的drift away 動作具體卻只有物理層次的消散,飄零的情感重量帶不出來。最後的但願,英文的may we太輕:漢語「但願」是高度壓縮,在英文中解壓成普通的情態結構,原文那種含蓄、鄭重、臨別祝願的重量減輕了。最後關鍵句「滄海曾經」,英文必須補關係代名詞what,而元稹「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海不見了,物換星移的無奈也弱化了幾分。「滄海曾經」四個字,也是空,省略了動詞省略人事物,換得空白,讀者可將自己的過去放進去。其實,英文也辦到了,what once had been 的關係代名詞what,成為一個語義空間。只是比較敏感的英文讀者,會追問what,到底珍惜什麼呢?全部讀完,答案並不明確啊! 英文用漢語既有意象寫別離,如同換了慣用武器,使不出真工夫。如果讓英文做最大程度的歸化呢?若不用漢語的意象寫別離,但一樣保留風、雲、海、足跡,英文可以怎麼做?我請AI草擬一篇譯文: Like autumn leaves Im borne away, 英文這首採取格律,四音步抑揚格,兩兩成雙並押韻,意象來自英詩傳統: 「飄零」換成 autumn leaves 秋葉:莎翁十四行詩第73首用秋葉表凋零,雪萊的《西風頌》用秋葉表飄零,英文讀者一讀就知道是凋零與離去。 然而,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翻譯,而是改寫了。 德國神學家施萊爾馬赫(Schleiermacher)曾經討論到翻譯的兩條路: 依我之見,只有兩條。譯者盡量讓作者安然不動,讓讀者向作者走去;抑或盡量讓讀者安然不動,讓作者向讀者走來。 施萊爾馬赫指出的兩條路,即是後人所稱的異化與歸化。前者是異化,譯文保留異樣感;後者是歸化,譯文貼近讀者的語言習慣。莎翁154首十四行詩,我用五言古詩的框架,意欲留下莎翁的機鋒,譯者在兩條路的正中岌岌可危,若能全身而退,不求保住每顆星,而是盡力留下星空。 對我而言,漢語的美,在模糊處說不盡;英文的美,在精準處說得清。人工智能則擅長依循既有的語法與語義關係,把沒有說出的地方補足,把沒有連起來的地方連成一片語義引力場;生成更多文字、豐富更多內容,往往是它的自然傾向。然而,何時不說,留得些許空白,讓餘韻在淡淡情感中展開,這比邏輯更深,也比風格更難學習。 人工智能尤其擅長生成,也知道留白的定義,甚至可以生成留白。英文也有留白不說盡的文學傳統,留白並非漢語獨有。但是對人工智能來說,何時該留、留多少、留在哪裡,為何停下不說,這些不是靠語料可以習得的,而這才是語言的真實門檻。 莎翁十四行詩第34首,展示了英詩的留白。整首藉由氣象陰晴控訴愛人,用最輕的字說最重的話(’Tis not enough),控訴歸控訴,具體罪行是什麼,完全留白;受傷的人表示創傷可治癒,羞辱 (disgrace)卻不能,控訴點到為止。整首詩到了最後,為什麼淚水可以推翻前面十二行的控訴,莎翁沒有解釋。究竟是真心原諒不計前嫌,還是被淚水贖回變成交易行為,莎翁也不說透。我的譯文偏向前者和解,但原文不排除後者的可能。莎翁在最須解釋的地方,停筆了。 門會開,不難;知道哪一扇門不必全開,甚至不必開,才難。 河水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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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詩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