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不做，不幹活就趕快滾！」

「滾到哪裡去？動作太慢，幹！」

「餵你大白鯊，怎麼不開竅，笨！」

大副的嗓門跟他的肚皮一樣大，喊起話來自帶擴音機，逼著每人不得不摀住耳朵；可惜沒有耳機，工作時也不准戴耳機，只得強迫接受比駭浪更可怕的訓話。這船上的打撈作業沒有不強迫的，儘管最初的時候，都是不強迫的。強迫？S回想著最初，中介形容得很美好，一趟出海打魚約一年，一年免費旅遊大西洋，船上包吃包住，靠港還有女人娛樂，最重要的是底薪，一個月25000比索，已經比工作好幾年的堂哥還多啊！如果魚獲大好，還有紅利可分。

S出海前都在呂宋，呂宋又在哪裡呢？S只知道菲律賓有成千上萬個島嶼，而呂宋是最大的島嶼，除此之外一無所知，更何況大西洋及沿岸重要港口呢？S想回來後去趟馬尼拉，他的朋友都說那邊好刺激很好玩。S想著月薪計算著年薪，出外奮鬥兩三年，就不會被瞧不起，找個女人睡了生了就算完成人生大事。至於以後怎麼辦，沒有答案。S只想賺錢，沒想太多就在眾人面前簽了合同。那天，是他這輩子最英雄的榮耀時刻，母親為他準備豐盛的晚餐，一連數天。

「想去馬尼拉？簽下合同，下個禮拜直接去，坐飛機。」

「合同簽了，公司會預支你半年的薪水安家。」

「年輕人，都是你願意，沒有人強迫，知道嗎？」

「劃押，大拇指按這裡，簽名。」

S望著大副走到自己身邊，於是使勁拉繩，照明燈很亮，漆黑的大海被照出一個光點，他知道光點附近有魚群，幹活的時間到了，眾人隨大副指令，慢慢收網，這一批打撈起來，下一批繼續打撈。他沒有心思回想過去，只能專注眼前，因為大海的深夜，水很冰、風很冷，他必須幹活才能感受溫度，必須停止思考才能機械性的動作。茫茫大海，不知身在何方，甚至忘了自己是誰。他沒有心思感慨漂泊流浪，有時還刻意讓風吹透他單薄的身子，因為寒風可以麻痺神經，沒有知覺就不會痛。

持續不間斷，從昨日的黃昏持續到今日的清晨，從海裡來的魚一堆堆都在甲板上。大副巡迴，指導作業，收網放網一次次，直到甲板都是魚，滿滿的魚滿滿的血，空氣都是腥味，苦苦的腥味。S是新手，做著最簡單最原始的動作，比他有經驗的水手被分配到甲板上區別魚類，而他在收網後負責給魚放血，務必在進入凍庫之前放掉大部分的血水，防止腐壞。

殺魚，割魚，殺魚，割魚，噴出的血水濺灑他的臉上，他揮一揮手偶爾才拭去額頭上的血，不讓血滴妨礙視線。S已經放棄點算這是第幾條魚。他只記得第一條魚，他用非常不俐落的方式，讓魚很痛苦的死去。如今的S非常熟練，熟練到沒有感覺，動作很快，精準的點線面，像極了機器卻不是機器人。太渴的時候，S吸一小口血水，含著口水吞下去，鹹鹹的味道很帶勁，那瞬間，他感覺自己活得像魚。

「要做不做，不幹活就趕快滾！」

「滾到哪裡去？動作太慢，幹！」

S加快速度，清掉最後一批。殺魚割魚的血水淋漓，S的虎口與前臂又多了幾道紅紅的痕跡，愈來愈深的痕跡。滿滿甲板的鮮血，一定有S的血水幾滴，可是他不多想，不被打不被罵，這天就是好日子。大副從身邊走過，給S一個凌厲的眼神。

這樣的生活第幾天了？記不得。S還記得最後遙望陸地，有座高高平平的山，聳立於大海之上又迅速沉沒。那種感覺很奇特，S想再看見高高平平的山，因為他覺得，再次望見那座山，就是回家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