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馬喻--往生機_{(象山慶26.3.30)}

佛典中常用「牧牛、駕馬」為喻,教導行者「制馭六根、調伏心性」；五官六識若任其向外攀緣,可能帶來散亂與耗損；若能妥善的制約、引導,也可成為「行善止惡」、乃至「遠惑趨道」助緣而利己利人。這種調制身心的修行,名為「瑜伽」,就是用農具(軛)將兩頭牛(馬)套聯,步調一致的耕地,延伸為身/心、心/境、止/觀,理/智之相應、契合,而持身制心於「專注、和諧」的狀態,以便於成就各種作意。

「四種馬喻」比喻修行人對「世間無常」（生死）的覺悟與精進。這四種馬對馬鞭的反應：見鞭影、鞭觸尾、鞭打皮、鞭徹骨。喻人修行趁早,不等大難臨頭。《別譯雜阿含》148經：「丈夫之乘,亦有四種」：由聞法(理)見機(事),而於世間相(病死八苦)知無常、生厭惡(求出離)^[1]。

^1.良馬－上根：聞他聚落,_{若男若女,}為病所惱,極為困篤,展轉欲死﹔聞是語已,於世俗法,深知厭惡,……如見鞭影,_{稱御者意。}^案：才聽說「世間無常、身命危脆」的道理與事例,就悚然奮起,精進修行。

^2. 好馬－中根：見己聚落,_{若男若女,}有得重病,遂至困篤,即便命終,睹斯事已,深生厭患﹔……如觸_身毛_。^案：看到鄰居的衰病、死亡,也能自我警惕,有所準備。

^3.庸馬－下根：見_{於己身所有}親族,輔弼己者,遇病困篤,遂至命終,^然後乃能於世間法生厭惡心﹔……如觸_毛肉_。^案：目睹親友的死亡、骨肉的離別,才懂得憂怖而作福。

^4.駑馬－鈍根：若身自病,極為困篤,受大苦惱,情甚不樂,_然後乃生厭惡之心﹔……如見鞭觸_肉骨_。^案：自身衰病所侵,如風前燭,才悔不當初而懺惡向善。 

這四種根機雖有利鈍、速緩之等差,最後皆可回轉而得度；於此之外,或另有種「一闡提」斷善根者,則是駑鈍之極而非馬者：

^5.其他:醉生夢死,冥頑不靈,到了黃河心不死。 

    就其譬喻與所指之機能,可詮釋如下：

     第一種「耳聞」無常八苦之正理及事例(抽象或疏遠),理雖簡而事雖少,隨即觸發慧根與善根而厭離世間,奔向涅槃。

第二、第三是由疏而親、由遠而近的看到「同鄉」→「親友」,才漸有感覺,而生起相對的警惕與厭患,但仍不迫切。

第四種到了自身病重臨終,才知事態「嚴重」,不得不捨棄世間貪慾而「臨時抱佛腳」—呼救。 

世間第一良馬的例子,如-

1.禪門之開悟者,如《景德傳燈錄》卷27：

外道問佛云：「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外道禮拜云：「善哉世尊,開我迷雲令我得入。」……阿難問佛云：『外道以何所證,而言得入？」佛云：「如世間良馬,見鞭影而行。」…….於此悟去,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夢遊集》云：彼外道「昔之工夫有在,但邪執之心未忘」；故今見佛,只在點化之間,以破其執。佛說法無贅語,但就眾生所執之情,隨宜而擊破之,謂以楔出楔者,本無實法與人也。雖名為外道,仍有邪執之心,但往世或有夙慧,故今生見佛,破其執,發其慧,就證入實相了。釋尊說這有如世間第一良馬,能悟道於言說之前。

又,《大梵天王問佛決疑經》：

 梵王至靈山,以金色波羅花獻佛,捨身為床座,請佛為眾生說法。世尊登座,拈花示眾。人天百萬,悉皆罔措。獨有金色頭陀,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分付摩訶大迦葉。

2.,聲聞依聽聞佛法,修四聖諦；緣覺(獨覺)於無佛之世,觀十二因緣,此二乘人修解脫道而證阿羅漢果,滅盡「分段」生死。於佛之教,皆能於聞思(修觀)之後心開而自證；也可說是良馬^[1]。《摩訶止觀》卷10：

如諸外道,先有見心,被佛化時,如快馬見鞭影,即便得悟。若無見者,萬斧不斷,如為牛   馬說法,不相領解。……佛日初出,權者引實,聞法即悟。《法華》云「密遣二人」者,約法論「方便」之二教,約人是「權同」二乘。

依《法華經》信解品「窮子喻」：長者（佛）為引導流浪在外、喪失自信的窮子（聲聞、緣覺）,私遣兩名憔悴無威德的使者（二乘教法）邀請窮子一起工作,循序漸進的建立其信任,最後將全部財產傳給他。因此可說彼外道及此二乘,過去世皆是久(曾)習大乘法者,故能於釋尊之言前或言下而悟入,真是「見鞭影而行」之良馬。

    3.「四門遊觀」: 《佛本行集經》卷15,《過去現在因果經》卷2：悉達多太子出四門,見老、病、死,沙門,深感四間之苦：「此人獨爾？餘皆然？」「一切皆悉應當如此」,而出家修道。《無常經》：

生者皆歸死,容顏盡變衰,強力病所侵,無能免斯者。……未曾有一事,不被無常吞：上至非想處,下至轉輪王,七寶鎮隨身,千子常圍遶；如其壽命盡,須臾不暫停,還漂死海中,隨緣受眾苦,循環三界內,猶如汲井輪；亦如蠶作繭,吐絲還自纏。……目觀生死隔,云何不愁歎！是故勸諸人,諦聽真實法,共捨無常處,當行不死門；佛法如甘露,除熱得清涼,一心應善聽,能滅諸煩惱。

釋尊雖久遠成佛,〈法華經.壽量品〉：「我實成佛已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劫。」五百塵點劫久遠以前成佛,常住娑婆。釋尊自言「我成佛以來,甚大久遠」,法身「常住不滅」,此世又來人間「八相」示現^[2],降生修行、降魔成佛、說法入滅,每個階段,都為眾生示範「娑婆八苦須厭離,涅槃四德應欣求」；太子雖依其法身佛智而無師自悟,但暫現世俗身而遊觀四門,觀知眾生「老病死」之通相而效法「沙門」之出家；這一切大權示現在「良馬喻」之上,但也可隨俗通於「見己聚落,若男若女」之「好馬」喻,令修行者就近觀察而了知世間無常。 

   為什麼見他人「老病死」能生自我警惕?《孟子》云：

乍見孺子將入於井,則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

怵惕(驚恐)、惻隱(憐憫),是面對生命之「遇險」之瞬間,自發、同理,又懼又悲的直接感受,與平時功利性的「納交、要譽、惡其聲」無關。「怵惕」是懷生畏死而設身處地,感受他者的痛苦並滋生同情(惻隱),刺激「良知」並使其呈露。聖人對他者的同情,建立在死亡的恐懼與擔憂,是對生命之有限性的覺察與悲憫；古詩云：「我見他人死,我心熱如火；不是熱他人,看看輪到我。」見人知我,推己及人,「能近取譬」是四無量心的基礎。佛教的無緣慈、同體悲與此相通,而更深更廣且出世間之超越性^[3]。

    其次,有些人個性封閉而心思愚鈍,對遠在天邊(聞他聚落),近在鄉里(見己聚落)的人情事理,不善於觀察、同感,活在直接相關的親友圈,因此,前述的遠方異域或近鄰同里之人物的老病死,毫無感覺或漠不觀心,須是發生在(有血緣的)親族及(有交情的)朋友之身上的無常,他才懂得恐懼與憐惜,而反觀自身,如何應對。這種例子很多,許多人也是為了親友的「病、死」而祈福、超薦,才接觸佛教,雖有某程度的切膚之痛,但情緒的惰性讓他們在事過境遷之後,很快就遺忘,麻木,依然縮回習久成性的故我。這就可擬於下根的「庸馬」。     

    人數最多,也最常態的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慢飛、拖延、僥倖者。

    ＜枕中記＞以繁複多姿的夢境以凸顯「人生如夢」；每個人有慣性的睡眠,眠夢幾乎佔了人生的大半,多數人關注的是它的性質（現象的真假）、來源（意識的深淺）、作用（影響的大小）；「睡」與「醒」視為兩個世界--「夢境」與「現實」,形式相連而內容各異；夢境不由我做主,且雜亂無章,而「夢的解析」以「意識」解讀「潛意識」之活動,牽合為一；夢是「生活的縮影、現實的虛擬,在虛實之間若即若離」,常被用為譬喻或對比,而有「遂願」或「啟悟」的效果。夢境能無限的包含,延伸了人生的長度,也豐富了現實的內容(兩鏡對照,無限複製)；有夢,人多活了幾次,也更多采多姿。「夢」與「現實」是相對的,誰真誰假,可倒過來看。＜枕中記＞的盧生是唐代科舉文人：飽讀詩書、蓄勢待發,想透過「國家考試」與「世族婚姻」換取後半生的榮華富貴；他們能適當的扭曲（調整）自己以服從（依附）制度；其宇宙人生觀較有整體性、秩序性而按部就班、積極進取。但由於體制內的競爭,成者傲慢、敗者哀怨,得失心強而有黨同伐異的、朝秦暮楚,所謂「宦海浮沉」,欠缺安全感,較常做（白日）夢,內容不離現實之欲望與挫折,一場充滿了貪瞋得失,辛苦荒唐的敗秀。

    每個人的生存模式差異不大,起初,隨順本能或依附社會,盲目的追求、前進,以此為人生的內容與成就；「自我」並不明確,而是隨波逐流,被捲入「群體」的意識形態,競逐有限的社會資源,以肯定個人在群體中的身分、地位與成就,除非在人生的某階段有一次或多次關鍵性的遭遇,對視為當然卻不知所云的價值觀,全面性的質疑與致命性的摧毀, 及隨之而來的大幅度的「轉向」：從積極而盲目的「追求」,轉為消極但清醒的「捨離」, 展開了宗教學「看破、放下」的新眼界；原來那個人死了,而目前這人無以名之。呂翁與盧生的對話,在切磋人生的意義,或幸福（適）的內容,是一個深知世味的「過來人」在指點一個年輕人生命的結局；用一種「非常」手段(神仙術)--催眠,讓盧生快速經歷一生；讓盧生醒悟「世間無常、人生虛幻」。夢醒的盧生直接了悟真相,就不必浪費後半生於「現實世界」重蹈覆轍；這種夢境是「模擬、否定」現實,帶著「消極悲愴」,似無「再生」的樂觀、積極。這種「如夢」的幻滅感,是悲觀的來源,且夢境越繁華,醒後的悲哀越重。人生若可擬於夢境,必然是虛幻而無常的。人們對於未來,每因「貪欲」而想像其美好,總要事過、滿足之後,才明白：太陽底下沒什麼新鮮事！每夜作夢又醒來,只是重複各種相同的刺激與厭倦。年老或巨變者,對「人生如夢」的事實,較有親切的感受。有一個最快速、直接讓人看破的「未來」景象：了解「有生必死」的事實,人的一生（寵辱、窮達、得喪、死生）就虛浮如夢。

夢後之餘生似有一種覺醒與轉向,而活在較少激情與憧憬的心境,世界不再美好或可欲,也不可能回去原來的生活。心已死而身仍活,只能隨緣度日,沒什麼特別想做（要）、或非做（要）不可的事。

    最著名,且可說是《觀無量壽經》發起的因緣—王舍城(家變)悲劇的相關人物：韋提希夫人+頻婆娑羅王+阿闍世王子+提婆達多。幾乎都了個人生死的最後關頭,才有切膚之痛與至心之懺；從世間法,可歸於「駑馬－鈍根」之類；若從大乘法,也可能是大菩薩為了協助釋尊宣揚「彌陀淨土」的權宜示現,那就屬於方便「教化」門,另當別論了。

若就「法門」之不同,可有雙向的施設：

  聖道(自力修行)--人(智度),向上進取(馬)：駑↗庸↗好↗良1

  淨土(他力救度)--佛(悲願),向下攝受(根)：上↘中↘下↘鈍2

《法華玄義》卷六說：佛隨眾生素質而差別施教→眾生受佛之教而內發些微之善→眾生之心行(機)與佛之教化(法)相契合。

佛以一切種智隨順各種機類,而有不同的說教,_「對(應)機說法、觀機逗教(因材施教)」。也就是相對於「佛法」施教之難易度(遲速、淺深、少多……) 而論「根機」的分類、等級,才不落空。例如,從以下幾種狀態來分：

^1.業行：善機/惡機。^2.素質：上/中/下,九品。^3.信仰：大乘機/小乘機。^4.悟修：頓機/漸機。^5.受教：直入機/迂迴機。^6.三世：冥(宿)機/現(今)機。^7.契應：正機/傍機,實機/權機。 

機法(時教)相應：佛陀之教法_與眾生之根機相應契合。在中國、日本等地,機教相應之說,隨末法思想而盛行^[3]。 

淨土門依《觀無量壽經》,分_為定善/散善二機。散機又分廢立/助正/傍正。淨土真宗以18、19、20三願,立為正/邪/不定三聚,又以惡人為正機。 

若就往生之機,可總括為三類：斷證_(聖道),諸行_(要門),念佛_(弘願),雖也由宗派之「偏依」而對此三類又有「取捨/廢立/正雜……」種種爭論,大致是這幾類的選擇。若就「往生_(機)」與「不往生_(障)」相對比,則又可細分^[4]：

^(一)平生念佛之正反二行：

「他力、真實、正見、直心」者,決定往生；

「自力、假名、惡見、慢心」者,不定往生。

^(二) 臨終往生之相：

 ⁽¹⁾正念,平時念佛,臨終亦正念而往生。

 ⁽²⁾狂亂,一生造惡,臨終受地獄火逼而狂亂,遇善知識之教,狂亂中念佛一聲_或十聲, 得遂往生。

 ⁽³⁾無記,平生歸信,臨終雖衰弱而不能念佛,但由過去之業因,亦得往生。

 ⁽⁴⁾意念,臨終,雖不出聲,惟心念阿彌陀佛,即得往生。

我輩念佛人依「機、法」相應而念佛,則須如是選擇(專修)： 念佛(弘願)；「他力、真實、正見、直心」；平時念佛,臨終亦正念而往生；這是審明「自機而隨順「佛願」,於念佛往生之因果,乃德自然而無礙。 

也有對往生之機(順)與障(逆),更瑣細、更複雜的分類^[5]：

^四機:信心,精進,他力,卑下

^四障:疑心,懈怠,自力,高慢

這種相對性,在善導大師與法然上人的著作中,多有比較,此處乃細說各種可能的狀況,讓行者自我對照。 

     往生四機：

     ^一.智行兼備：_1.顯教兼念佛；_2.密教并念佛；_3.捨顯密,歸念佛；

     ^二.義解念佛：_1.偏依善導釋,而捨雜歸正,不失義理者,信知彌陀本願之旨,而念佛；_2.不限一師,於曇鸞.道綽.懷感.迦才……_(中/日)人師注釋,任心所引,隨信所發之念佛；_3.以教化為業之念佛 

     ^三.持戒念佛：_1.勇猛強盛之「念/戒」並行；_2.持戒為本,不堪勇進,然恐破戒而常懺悔之念佛

     ^四.破戒念佛：_1.心雖住「戒不可破,罪不可造」之思,而其身不堪,深悲此事,唯仰「稱名」之功,偏憑「本願」之力,常恒念佛；_2.於「戒律」無能持守之衆生,乃法藏比丘五劫思惟所發「念佛往生」之本願：不顧我身之善惡,唯以稱名而來迎。 

     ^五.愚鈍念佛：約十六種,多乃不堪於「聞法學解,持戒教化」,且天性或直或慳,或慈或謗,或作福或貪欲,或持齋或空過……；但於「念佛」之行,或多或少、或勤或惰,或共修或獨行,或平生或臨終,……。 

     難遂諸機：

      ^1. 念佛精進,而自憍慢,臨終著魔；^2.日夜念佛,其德勝而受人供施,於此生貪；^3.有念佛之功,貪人之信施,而難住正念；^4.厭離心強,而欣求思弱；^5.信心不淳,若存若亡--^6.信心不一,無決定--^7.信心不相續,餘雜有間；^8.常生「疑」煩惱；^9.好近「雜緣」人；^10.雖得理,而偏執難改；^11.平生雖欣極樂,而內心不調,臨終墮於狂亂；^12.臨終忽遇惡知識；^13.於淨土教住於僻見(邪僻不中理之惡見,如五利使：身.邊.邪.見取.戒禁取)。 

     上述「要、略、廣」的種種分類,雖似瑣碎而難詳,然古籍所載,可有其事實,因為世間之學佛念佛人甚多,而逼此之業力因緣各有不同,所謂八萬四千機,乃至無量差別機,唯佛能盡知一切眾生之心性欲樂念想（根器、習氣）而施設不同的法門成熟者先度,未熟者亦以種種方便、譬喻言辭,引導其離苦得樂。我輩可於其中之分類自審己機而安心念佛,或擇其善(正定而順利)者而從之,其不善(多障而難遂)者而捨之,進而於教人信之時,觀察其人之「機」與「障」而方便代為調整之,則不枉費祖師古德所做「約時被機」之分類與提醒。

    今年生肖屬馬,談馬之餘,試捻三聯為慶：

       良馬見影奔前路,凡人念佛歸故鄉

    馬到成功因人駕,人生極樂由佛迎

    馬馬虎虎不計較,心心口口稱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