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午二點半，繁忙的午餐時間剛剛過去，眼下正是餐館最清靜閒暇的時刻，楊志宏在廚房預備著晚餐可能派上用場的各種食材，而王佩慈則一個人在小小的門庭無聊的四處張望。

廚房的工作她幾乎完全插不上手，倒不是因為她好吃懶做或是天生笨拙，大半的原因是出在楊志宏身上，他捨不得看她勞累，往往過了尖峰時段他就下令要她休息。身為餐館的老闆，他的命令卻常常使在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上，全是基於心疼女友之故。

心跳的節奏快了整整一拍，眼皮也一直跳個不停，意識彷彿在等待某些事情自然而然的發生，雖然她還不清楚自己即將面對的會是甚麼，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好事。

懷著不安的心情實在無法好好休息，索性到處巡視一番，企圖在已經清理過相當整潔的門庭裡找一些事做。似乎沒甚麼可做的，該打掃的地方確確實實打掃過了，該擦拭的場所也一一擦的光亮潔淨，中午被人潮弄亂的桌椅也排列的整整齊齊，已經沒有甚麼事是該做、能做、可做的了。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正想坐定下來，忽然瞥見桌面上的調味罐中的醬料高度不一，有些急速下降已經見底，有些銳減了一半，有些只象徵性的削減了些許，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做，她到儲藏室搬出醬料，分別注入瓶罐中，然後蓋上蓋子拴緊瓶口，最後整齊的排列在桌面上。整理完畢，她已無事可做，不得不坐定下來，不是因為非休息不可，而是因為再也找不出能讓她勞動的工作。

「鈴－」

電話忽然鈴聲大作，在安靜的餐館裡格外清脆，她結結實實吃了一驚，神魂甫定後才把視線投向設置在櫃檯結帳處後方唯一一具電話上，大概是晚餐的客人要預訂坐位吧！王佩慈心想，懶洋洋的站起來，走過去拎起話筒。

「喂！好朋友餐館您好，請問要預訂嗎？」雖然是看起來有些寒酸的小飯館，但因廚師手藝不錯，好口碑透過口耳相傳逐漸廣為人知起來，碰上尖峰時刻往往高棚滿座一位難求，因此許多來客為了鐏減時間開始懂得透過電話先行預訂，以免用餐時間徒呼負負。

幾個月來的訓練讓王佩慈在進退應對之間駕輕就熟，她立刻換上營業用的標準語調，表情也做了適度的微調，看上去客氣卻不失親切，令人頓生好感，從表情與語氣的變化熟練度看來，她彷彿已經對著鏡子練習許久。

「請問王佩慈小姐在嗎？」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聲音低沉穩健的響起，王佩慈愣了一下，那是她未曾聆聽過的音色。她的朋友中有誰具有如此的嗓音嗎？想想似乎並沒有。

「我就是，請問哪裡找？」帶著淡淡的好奇心問。

「王小姐您好！我是新化高中一年三班的導師，我叫胡承毅。」低沉的音律持續送達，那是非常平靜舒服的聲音，卻引來她一陣慌亂。

學校的老師從來不會主動和她聯繫，這還是第一次，基於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定律，她直覺必定是小君在學校犯下錯失，不然班導不會打電話來。由於過度緊張，她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情緒才趨於穩定。

「喔！原來是胡老師啊！您好！您好！請問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是這樣子的。妳的女兒唐怡君這次段考考的非常不理想，而且這個月來常常在課堂上睡覺，所以我想進一步瞭解她在家中的情形，希望能找出原因想辦法幫助她。」胡承毅一口氣把話說完，電話於是沉默下來，他等待著她的答覆。

「胡老師，您說小君的段考不理想，請問她的成績是如何？還有上課睡覺的事，老實說她在家中生活一向都很有規律，我實在不清楚為甚麼她會上課睡覺？」

王佩慈納悶的說，想不通為甚麼女兒會在課堂上睡覺？她每晚下班回去，女兒的房間早就暗下來了，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按理說應該早就入睡，八個鐘頭時間怎麼可能睡不飽？關於這點她實在難以理解。

「王小姐，唐怡君之前的考試都在十名之內，不過這次居然掉到全班倒數第五名，由於這中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所以我不得不來做一番瞭解。王小姐妳．．．似乎一點都不清楚自己女兒的情況對嗎？」

胡承毅的語氣帶著一絲苛責，似乎對她缺乏為人父母應有的自覺感到失望，正因為有此等父母存在，也難怪那些年輕學子們一個個緊閉心扉擁抱孤獨了。

「這．．．」她羞愧的漲紅了臉，一時無話可說。

他的意思相當淺顯，她是個平日疏於照顧女兒的不負責任的母親，他甚至是毫不掩飾語氣裡那種厭惡的情緒，在他對她的家庭狀況尚未充份瞭解的情況之下就暗示她在管教女兒上的的確確是有疏失的，這樣的評判對她有欠公允。不過，到底還是算了，他想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一個女兒已經夠她頭疼了，哪裡還有心思去理會別人的想法？隨他去吧！

其實從她離婚後，她一個女人家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兒，家庭的重擔和女兒的教養問題同時落在肩上，她已經夠苦夠累了。

早上九點出門，凌晨一二點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家，沒倒下去是因為女兒還需要她，不然依她的荏弱她早就支撐不下去，單親媽媽真的不好當。

當然，她也並非對女兒的一切全然漠視，偶而她還有餘力時，她也會幫女兒帶個宵夜甚麼的，藉此和女兒聊上幾句，希望能讓女兒感受到她的關心。只是…．要和正值叛逆時期的女兒聊上幾句談何容易？往往三兩句就話不投機了，最後落荒而逃的人總是她，溝通這條路對她而言又長又遠而且困難重重，她幾乎是有心無力，這或許是單親媽媽最大的悲哀，她不得不無奈的接受。

楊志宏曾經妄想攬下照顧她們母女的責任，但被她義正詞嚴的回絕了，她不想再過著被男人豢養的日子，那種完全沒有自我的生活只能用【痛苦】二個字來形容，只要過過一次就絕不會再想過第二次，每當她無可避免的回想起那段塵封歲月時，她的身體仍會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恐懼似乎還頑固的躲藏在她心底。

細細思量著往事，直到聽筒彼端傳來一聲輕咳，思緒無預警的被截斷了，雖然好不容易回過了神智，卻一時還無法好好說話，隔了一會兒，她終於拋出充滿哀傷的言語：「胡老師，聽你這樣說我覺得非常慚愧，你對小君的關心讓我很感動，要是沒有你特意打電話來告訴我這些，我恐怕如今還被蒙在鼓裡，完全無法掌握小君的現況。謝謝你！也請你放心，我晚上回去會試著和小君好好的談一談，相信很快就能找出癥結所在了。」

「如果妳知道原因的話請務必通知我，我留手機號碼給妳，隨時歡迎妳撥電話過來。我的號碼是０９３５６５７８…．。」

「我記下了。」她把電話號碼抄錄在隨處可得的餐館目錄的紙面上，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結束話題：「不好意思，我必須回去工作了。胡老師，非常謝謝你打電話來。再見。」

「再見。」

掛上電話她虛弱的跌坐在椅子上，緊繃的神經雖然鬆開些許，但思緒仍然紊亂，腦海裡浮現出許多凌亂畫面，想抓住某個畫面看個仔細，卻始終無法如願。畫面依然飄忽不定，像按下快轉的電影從她腦海中快速閃過，一不留神積鬱已在她內心深處越堆越厚，理不清，剪不斷，幾乎要將她淹沒。

「佩慈，怎麼了？妳的臉色不大好看，是不是不舒服？」一隻手輕柔的搭上她的肩膀，楊志宏溫柔的聲音在她耳畔悠然響起，她偏過頭去，迎上楊志宏深情款款的眸光，內心一陣感動。

這個男人無時無刻都關心著她，一個失婚的女人還能遇上如此長情的男人，老天爺實在太眷顧她了，５０％的幸福加上５０％的幸運，這是她人生中獲得的第一個滿分。

「是有點不舒服．．．」由於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女兒的事，她只好對她的老闆兼男友扯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謊言。

也或許不全是撒謊，她的頭確實隱隱作痛，紊亂的情緒牽動她體內的每一條神經，這麼一想，她全身都不舒服了起來。

頭痛就不必說了。胸口悶悶的，像有一團沉重的空氣塊壓在上頭似的，被框在胸骨中備受保護的器官全都被擠壓的變了形，新的空氣進不去，應該排放出來的廢氣也出不去，兩道氣流在她身體裡不斷交戰，幾乎將她的胸腔擠爆。

是不是該回家做點甚麼事？要等小君主動告知怕是再等上十年也等不到結果，是否該由她主動出擊？只是…．她對這個１６歲正值叛逆期的女兒該如何開口，這是個難題。

小君和其他同齡的女孩不同，她纖細而敏感，心房成天鎖著，沒一次敞開來過，上回她因為一時情急打了她一巴掌，撩起的冷戰持續至今尚未結束，舊的僵局還沒打破，新的又覆蓋上來了，難道要她一個做媽媽的先向自己的女兒低頭嗎？究竟她該怎麼做才能順利突破她心防？這個問題確實值得她好好思索一番。

「那妳今晚早點回去休息吧！我以老闆的身份命令妳，回到家裡後除了躺下休息外不許妳做任何家事，妳聽見了沒？不過妳可以自己回去嗎？要不要我幫妳叫部計程車？」

一聽女友身體不適他立刻擔心的摸摸她的額頭，一臉關切的審視她的臉，雖然臉色蒼白，精神狀況有些萎靡不振，不過沒有咳嗽也沒有發燒，情況不是很嚴重，這讓他稍微安心些許。

可惜他是餐館裡唯一的大廚，他離開餐館就非得放空不可，所以即使心懸著女友也無法一走了之，取代的是關注的眼神、握緊的手，以及囑咐她回家好好休息的溫暖言語而已。

他為此深感歉意，在她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自己卻無法陪伴在她身旁，他這樣的行為和她的前夫有甚麼兩樣？換了一個新男人卻還遭受相同的對待，這恐怕也是她始料未及的事吧！尋思至此，他的心一陣抽痛。

「我聽見了。」源源不絕的關懷讓王佩慈十分受用，她扯開嘴角投給他一個溫暖的笑容，那笑容鼓舞了他，他大膽起來回報她一個擁抱，唇在她顫抖的唇瓣上蜻蜓點水的掠過，立刻又恢復正直、誠懇、道貌岸然而且絕不會使壞的臉孔。

她氣也不是笑也不是的一臉尷尬的回望他說：「你不用幫我叫計程車了，我可以自己回去。那我先走了。店裡的事就拜託你了。」

「路上小心！如果有甚麼事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我會的。」在楊志宏的深情凝視中她再度展現歡顏，重新站定起來，走到後方的置物櫃上取出上午背負過來的藍色布包，調了一下背包的帶子，在左肩固定後，她回頭朝他靦腆的揮揮手，小小的身體迅速融入玻璃門外的零星人潮中，然後隨著人潮慢慢向前流動，最後終於失去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