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本閱讀盧建彰導演的書，讀到盧導對於參訪吳晟老師「純園」的種種感動，而促發了我對這本書的好奇和「不得不」馬上讀的衝動，事後證明，這一切都是最好的緣分。

因而我甚至也跑了一趟在彰化溪洲的「純園」去參觀，默默地去感受和讚歎吳晟老師的大愛和用心。

其實對我一個鄉下長大的孩子來說，綠樹與樹蔭下，是所有童年回憶的襯景，爬樹、採果、樹下玩耍、聊天、發呆、被蟲咬......，於是，這本書所促發的回憶和情感就特別濃烈了。

1.多說無益、植林的責無旁貸：「純園」到「哲園」

要了解這本書的核心理念：植林、愛樹、愛地球，得先從認識作者吳晟老師的生命故事開始，這也是這本書最佳指南的一章（第24章）。

世代務農的吳家，傳承到作者父母時有了轉變，吳父靠著苦讀向學考上警察學校並當了警察，卻在台灣光復後放棄返鄉，於農會上班並當了鄉民代表，家裡的農事和養豬則由吳母一肩扛起。

吳母很能幹，養豬「副業」對家裡營生幫助很大，也堅持小孩要好好讀書，所以很早就裝了電燈；孩子眾多，食指浩繁，曾瀕臨破產，雖然孩子讀書表現不錯，但不幸的是1966年吳父車禍身亡，家裡幾乎撐不下去。

1971年作者屏東農專畢業，幸運偶遇高中老師的現任國中校長，獲聘為生物老師，也順利娶了同是老師的女友；正好家裡房子被查封，透過吳妻從娘家帶來的私房錢才解危，慢慢重新擴充了舊家空間。

1999年吳母病逝，2000年作者夫妻同時退休，開始逐步追逐夢想：植樹造林，並帶著兩個兒子一起進行；2004年通過「平地景觀造林計畫」申請，以吳母之名取名「純園」。

「純園」堅持沒有農藥的有機栽種，是完全開放參觀的平地森林空間；2009年作者女兒加入有機稻米栽種，並成立「溪洲尚水」公司，招募志同道合有制度地運作，號稱「自然荒廢法」。

2014年鄰近的林地釋出，作者邀請好朋友葉醫師夫婦買下，仿「純園」模式植林，以葉醫師之名取名「哲園」，相距200公尺可以串連。

此後林地多元運用和推廣，曾辦音樂會（譬如2024年「純園感恩音樂會」），由作者二兒子歌手吳志寧統籌；家庭第三代作者孫女升學竟也選擇森林系，家族三代對於愛樹、崇尚自然，長輩的身教影響真大。

見證了一個「百年樹園」的築夢踏實。

2.我們的環境是如何被破壞：砍樹的短視近利

「每次在樹蔭下靜坐，在花樹間徘徊，望向那一排緊挨一排、倨傲矗立的樓房，總禁不住深深感嘆：如果天地萬物果真都賦有靈性，這些花草樹木，即將遭到毫不珍惜的砍伐命運，不知將會多麼傷痛控訴。」(p.20)

作者一開始就講了一個「樹的風波」的血淋淋例子，曾經面對酸楊桃樹要被砍，老人家不惜貼錢拜託刀下留樹，那無關乎自己的好處，而是為後人著想，「你要記住砍樹容易書種樹難的道理啊！」。(p.16)

作者看著家鄉一簇簇新起的洋樓豪宅，感嘆樹木不會吶喊，原本的綠意盎然、樹木參天，如今砍伐殆盡，取而代之是硬梆梆冰冷的水泥，人和自然的互相倚賴和休養生息，該如何繼續下去？

然後村落的許多角落，為了成為建設的示範樣板，矯情的門面、臭水溝上的盆景、油漆的粉飾、塑膠假花、人工草皮，急功近利，造成心胸的狹隘、排水溝堵塞或下雨時路面的泥濘不堪。

3.懷念那些曾有的綠意和美麗，如何恢復？

「什麼時候，我們的鄉親才能理解：沐浴自然就是最理想的修行；林木清幽、樹蔭涼爽，便是最佳的休閒區不需要多餘的人工設施。」(p.35)

作者用「寧可不要建設」來描述這種對建設破壞環境的心痛。

作者回憶當年小學時，彰化縣議會、文化中心一大片都是公園，看似「無所事事」「缺乏建設」的地方，卻是充滿綠意的休憩場所；但為了政客們所謂的「建設」，大肆砍樹舖水泥蓋大樓不說，整個八卦山原始樹林慘遭各種人為的破壞。

再來另一個懷念的場景是高雄旗津，作者親身感受了四、五十年來新舊旗津的對比：人為的破壞、防風林的砍伐、商業市儈的侵入，在在證明：維護傳統顧及環保是多麼不易！

為了一筆又一筆的建設預算，所謂執政的績效或選票的收買，我們的綠地承受多少的瘡疤？

一項錯誤的建設，往往為大地帶來無可癒合的創傷。在旗津，一棵樹要在沙島上成長茁壯成大樹，遠比花掉一筆預算來建設艱難。然而，一棵樹木可以為這片島嶼所帶來的健康效應，卻遠遠大於這些建築啊！

4.擁有大片綠樹的台糖的社會責任在哪裡？

「多年來，我持續關注台糖公司，分布全台的四十所糖廠，原有規模大多和本鄉溪洲糖廠相仿，廠區裡密布的參天大樹，也都遭逢相似的命運。多數糖廠大抵由沒落而關廠而荒廢而任意破壞而粗率改建，就像不成材的敗家子，將龐大家產一塊一塊零碎切割販售。」(p.53)

關於台糖，書裡充滿了作者的無奈和控訴。

台灣光復後，政府接收了大片糖廠的林地，為了建設，為了短視近利，把樹木的生存扼殺了，把樹木生長的空間限縮了，完全沒有取之於農，還地於農，只想著開發而大肆破壞。

作者以「悲傷溪州糖廠」說明，溪洲糖廠從繁華到完全被棄置、老樹綠樹一再被砍伐的過程，從成長於此的人的見證，到返鄉青年的覺醒，加入守護老樹和家園的行列，而有了一點點挽救的成果，守住了僅剩的一些老樹，完全見識了公部門對於環保和老樹的不在乎。

不問過去台糖接收日據時期國有地十萬公頃，目前仍有五萬公頃，仍可以充滿希望的規劃綠地的運用，這對台灣都市化欠缺平地綠地來說，實在是非常必要和重要，故有「台糖土地闢建萬頃森林」的呼籲。

所以，作者沉痛地呼籲不要再讓糖廠土地，淪為政客、財團的俎上肉，只有利益至上；而是應下定決心，由國家統一收回統籌運用，為後代子孫好好規劃，落實綠色矽島的執行。

5.土地倫理就是生命教育

「我們全心全意的愛你

有如愛自己的母親

並非你的土地特別芬芳

只因為你的懷抱這麼溫暖」(p.76，「全心全意愛你」歌詞)

這是作者的公子吳志寧，也是「929樂團」主唱的創作，曾發行兩張以自己父親吳晟的詩譜曲的專輯，這首社會運動很愛用的「全心全意愛你」，源自作者的詩「制止他們」，詩與歌，都在傳達種樹與環保的理念。

作者的詩人情懷，多植基於土地的愛，歌詠季節和親近土地的自然倫理，譬如以農民曆24節氣做串連的四首詩歌「四時歌詠」：「春氣始至」、「時，夏將至」、「菜瓜棚」、「秋日祈禱」、「大雪無雪」。

作者的感嘆：人造環境，環境更是造人，從農村時代發展到工商社會，我們得到和失去那樣多？終究，如同作者的結論：自然倫理，是一切生命最需遵循的。

這樣源於土地的情懷，尊重大自然的運作，也最能符合生命運轉的週期，以作者提倡的「森林墓園」最是經典，因為現代人的土葬比例大幅減少，原本的公墓能經營成森林綠地，是最好的愛地球做為了！

作者居住地附近的溪洲第三公墓即是朝此方向努力，對一個從小住在公墓旁邊的孩子來說，這是親近生命最好的場域，也是我們所有人最後的歸宿，怎能不好好規劃呢？

「陽光星月殷勤相伴

樹與詩，聲息相通

像是亡者的記憶

相牽在地底

新枝嫩芽盡情綻放

各自印證修行成果」(p.113，詩作「森林墓園」)

6.反省我們曾經對森林的殺戮

「觀察一甲子以來，台灣社會工商發展的歷程，大約等同於砍樹舖水泥（或柏油）的歷程。」(p.128)

作者一趟太平山生態參訪之旅，回顧台灣中高海拔森林伐木，林業的滄桑歷史，從早期原住民的敬畏共存，到日本的理蕃後的大肆開採，最糟的是國民政府早期無節制的森林殺戮.......能砍的都砍完後，太平山在1970年代之後才轉型為森林遊樂區。

又作者在閱讀東華大學王鴻濬教授所寫以花蓮三大林場歷史研究的「花蓮林業三部曲」三本著作後，感概台灣原生林木是如何被殘忍的砍伐，「誰把我們的檜木砍光光？」，「可以看出國民政府在林木砍伐工程的［效率］，遠遠超過日本時代許多倍」。(p.236)

然後作者以參訪阿里山「樹靈塔」為佐證，日本人設立此塔的目的是「告慰神木英靈於天上」，看得出，基本上日本人是敬畏神木的。

所有台灣光復以後的大肆伐木，包含的林場：巒大山、阿里山、太平山、 大雪山，血跡斑斑，這是怎樣的時代背景，政府竟縱容某些特定人士、家族、企業，肆無忌憚將整個山林砍伐殆盡呢？

甚至將這些醜聞罪惡全推給殖民的日本，而沒有虛心的檢討和自責。

真的該痛定思痛，時代不同了，知識更新了，維護和保護樹木的概念，更應該與時俱進啊！

以台灣的「水泥迷思」來說，據作者所言，台灣光復之後，政府扶植水泥廠大肆開挖山頭，直接導致我們成為全世界最愛使用水泥的國家；為了大肆標榜的建設，長期濫砍樹木，破壞水土保持，從政府到人民，毫無環保和永續的觀念。

「彷彿聽見萬棵大樹的千年魂魄

在山林間無依飄盪

因無處著力

抓不住土石的奔流而哀哭」(p.250)

7.平地造林的難處和必要

占地50公頃的溪洲公園，是目前溪洲最有名的景點之一，它是很好的綠地、造林和觀光成果。它是如何促成的？

2004年彰化主辦台灣花卉博覽會只是一部分原因，其實2000年政黨輪替後的「綠色矽島」才是遠因。

2002年農委會推動「平地景觀造林計畫」，但實際上，「假造林真斂財」、「砍大樹，種小樹」等爭議和問題也不少，究其難處如下：

(1)基層公務員不知情，也不願意或積極配合！

(2)有些規定不甚合理，譬如「申請平地造林地，必須淨空」，以至於無法合併其他用途。

(3)當時的行政院長面對這些紛擾的問題，不願治其本，竟然就「因噎廢食」而裁示停辦！

(4)說到底，即使地球暖化如此嚴重，但我們政府從上到下，沒有人有急迫性認為我們需要造林！

(5)所以，為何退休族群集體瘋狂去溪頭上山避暑，這個明顯的需求不是很適合平地造林嗎？

(6)台糖本身只有公司利益考量，不願正確認知植林的重要，更沒有配合的意願和積極度。

所以，作者也提到「一鄉鎮一溪頭、一鄉鎮一森林公園」的願景，可以全面緩和我們日益嚴重的暖化問題。以實際上的感受來說，當彰化熱到爆的時候，充滿綠樹的溪州卻顯涼爽！

8.錯誤的植樹貽害無窮：從「落羽松祕境」說起

種樹是科學，是專業，但看看我們到處的「落羽松祕境」，就可以知道，我們在植林的觀念和做法上，都還有很多的進步空間。

「落羽松祕境之亂」始於一個巧合：1983年，羅東運動公園剛蓋好需要植栽，本來屬意的茄苳樹，但因為田尾一批落羽松滯銷，半買半送之下，宜蘭縣政府全包，運動公園和冬山河都種，之後媒體的炒作之下，就啟動了一連串的跟風種植。

事實上，落羽松是濕地沼澤適合植物，但有排他性，且呼吸根的擴散會排擠別的樹木，讓人行空間被壓迫，不一定適合我們的空間需求；這也是很多外來種樹木不適合的原因：淺根、竄根、浮根。

這種外來樹種的一窩蜂種植還有：肯氏南洋杉、黑板樹、小葉欖仁，皆出自彰化陳姓園藝商所創造的「奇蹟」，他們會先相中有前途的標的，然後將苗木全包，透過交情，製造流行，炒短線，「樹種綁標」、「孤行獨市」，最後見好就收。

作者一針見血歸納本地植栽始亂終棄的四個原因：種錯樹種、種錯地方、種錯方法、疏於管理，結果就是一有風災，樹倒一片，遠遠比不上那些本土深根或長期栽種的植林。

更不要說亂種樹是由長官們帶動的，譬如植樹節的先種植後棄養；或是隨便發放樹苗又隨便丟棄；更慘的是帶頭砍樹，只因為：擋路、風水、視線、落葉、景觀、要停車、地不夠用、「假移植，真賜死」。

9.入世精神：具體的做法和建議

「你們也知道

別人的草坪，再怎麼美麗

還是別人的草坪

孩子呀！不必欣羨

我們一起認真來開闢

一大片一大片

青翠而乾淨的草坪」(p.150，詩作「草坪」)

遊歷國外的植林景觀和經驗，作者也呼籲不需羨慕，自己的家園就自己愛護吧！作者藉由自己的草坪自己種，明喻不必羨慕國外的草坪，更不必搶著移民國外。

就像我很欣賞作者敘述關於當年任職的國中，為何會有一大片很棒的大草坪？

起源於原來干擾教學的水泥運動場要移往他處，作者力促水泥改成草坪，週圍種植綠樹，最後終於形成能造福無數後代既美麗（綠色成蔭好看啊！）又實用（乘涼散步）的校園景觀。

放眼全國，我們一定可以做得更多更好，作者在「台灣，值得更美好」有明確的兩個具體建言：

(1)成立全國景觀植栽委員會：

可以參考新加坡做法，由行政院邀集農業部、內政部、經濟部、交通部組合專責機構，尊重專業，擬定法規，建立執掌，統一執行全國植栽綠化。

執行細項包括：適地適種、保留台糖林地並充分運用、全國路樹調查和檢討、帶狀造林、公墓公園化、河岸植樹、水土保持、保留綠地減少水泥地、補助平地造林、海岸防風林......。

(2)制定「公共植栽養護法」

依專業研擬法規，明確訂定細項和罰則，並定期研討和檢討成效，鼓勵公眾的參與。

註：照片拍攝於彰化溪洲「純園」，高樹挺拔，綠蔭盎然，非常舒服的園區，再次感謝作者家族的無私奉獻！

#阿得的讀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