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白自己的閱讀

我常常衝動購書，這次在媒體鋪天蓋地報導這本小說得大獎的當下，我倒是按耐住買書的衝動，一直到閱聽訪談作者的podcast，也看過一些介紹文後，我明瞭了，這必然會是一本「後勁很強」的小說。買！

用一種「讀書會觀點」去閱讀：成為那本書！我融入故事脈絡，我情感涉入其中，我不只被故事感動，更多了一連串的觸動：對作者寫小說的用心、使命感的決心、想要傳達信念的鋪陳......；餘韻，盪氣迴腸。

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寫下這篇筆記，代表對一個那麼認真、有理想、有很多話要說的小說家獻上我最崇高的敬意。

二、最適合閱讀的角度

在推薦序裡，以灣生作家「新日嵯峨子」的角度，介於台灣和日本的折衷，寫的一篇「類」真實的推薦序，很喜歡這樣的巧思，也因為是灣生，能既跳脫又兼顧殖民地與日本內地的雙重角度。

這本小說，就是適合這樣剛剛好的閱讀角度：沒有尊卑高下，而且刻意提到的殖民地作家佐藤春夫、西川滿作家，拿捏得宜，也深有共鳴。

以西川滿的「龍脈記」、「臺灣縱貫鐵路」兩個作品為例，什麼是殖民地文學~「外地文學論」？

「述說這臺灣，卻無視臺灣的生命經驗，甚至以自己筆下的臺灣洋洋自得，這便是外地文學令人詬病之處。」(p.6)

所以，為何會有這本小說？一個日本作家老師，和本地年輕的通譯王小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若問本書糾纏著的核心，無疑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的權利不對等，但權力關係不限於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而是世間常態......無論是否懷著『善意』，權力的可憎之處，就在於主體被無視或移除，若不抵抗就無法維持自我。」(p.9)

三、食物的履歷

主角是第一人稱的青山千鶴子（以下稱青山），因為所寫的小說「青春記」改編電影在臺灣上映，而有機會獲得贊助，來到心心念念的臺灣做巡迴演講，並與很有緣份擔任通譯公學校國語老師的王千鶴（以下以青山角度稱小千）相逢。

愛吃的她，用食物作為旅行的記憶點，每個行程都有一個代表性的食物，譬如第三篇章的「麻薏湯」，除了介紹製作過程，也讓讀者明白食物背後的社會學和文化學。

小說裡處處看得到精彩的食物履歷，本島各地的、帶有情感的、故事的、糾葛的......，譬如：客家菜和福佬菜之間差異的介紹，或是客家封肉和滷肉、肉燥的異同。

也有來自國外食物的細緻考究：咖哩，據說印度並沒有咖哩這種料理，而是殖民者英格蘭人對大量使用香料的印度料理所使用的通稱，雖誤會卻廣為流傳，一路到了日本和台灣。

最讓我驚艷的食物是：菜尾湯，為了這一道菜，傳奇阿盆師需端出一整桌桌菜的料理，每一道都是精工，我特別記錄了下來，這些菜有些倒是和我兒時流水席回憶大致吻合：

1.前菜冷盤：香腸、烏魚子、蛋黃雞肉捲、寒天雞絲、藥膳豬心切片

2.全雞

3.清蒸全魚

4.十隻大蝦

5.油炸：排骨酥、八寶丸、蝦棗、豬肝卷、雞皮卷

6.蝦餃

7.鹹蛋四寶湯

8.香酥鴨

9.什錦鹹米糕卷

10.筍乾大封

11.（甜品）棗泥龍眼乾炸糰子

12.（甜品）甜湯

四、勾引感官、精彩的描述

小說裡，有許多很「感官」的描述，是很浮凸很立體的畫面、味道、顏色或觸感的文字，極大化了閱讀者的感受，是活靈活現、有滋有味的沉浸式閱讀。譬如關於顏色：

「沒有見過的蔬菜，堆成深深淺淺的綠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小山。

分割成塊成條的紅色的肉，編織為紅肉色的掛毯。

土褐色、藻綠色的藥草成綑或者散放籮筐，煮成墨綠色的湯汁。

攤前擺開無數玻璃大罐，閃耀厚重而圓潤的光芒，裡頭裝著淺紅色的、暗紅色的、 淡黃色的、濃黃色的、黑色的、白花色的小小果物......」(p.21)

很有畫面的文字也包括聲音的形容：

「潤物的雨腳與滾動的川身，交織為聲響不一的水之樂曲，屢屢在黑夜裡穿透屋瓦與擋雨板，直驅我的枕邊。幾度在沉墜夢境之際，我心想這將是我對臺灣最深刻的記憶之一。」(p.54)

另外就是很特殊而可愛的視角，當兩人演講旅行來到了臺南鐵道飯店，位於車站二樓，由高往下看的視角，視覺魔幻而逗趣：

「底下無數旅人來去，戴著巴拿馬帽的、大甲草帽的，也有軟呢帽、鴨舌帽，軍帽與學生帽，有精緻的婦人髮醫，以及剃光頭髮了圓滾滾的小男孩腦門。我看著不禁莞爾，感到這或許是臺南車站最有趣味的觀看視角了。」(p.157)

類似這種有趣的視角、隨便一個畫面也很美，很有意境，譬如描述初訪阿盆師房子外面的一小段：

「盛開的炮仗花宛如瀑布，向內側垂降而下，映襯紅磚黑瓦與斑斕磁磚，瑰麗非凡。真是個華麗之島啊，臺灣。」(p.260)

文字寫出一個個鮮明的畫面，人、食物、事、時、空，交錯出蒙太奇影像；譬如傳奇廚師阿盆師，拒絕幫日本人做菜，小千賭上擲骰子「十八仔」：莊家阿盆師一擲就是「一色」六個黑點，看似絕望的場面，小千輕鬆一擲竟是「一色」六個紅點，贏得一整桌的菜。

五、那些令人懷念的舊地名啊！

第二章介紹了台灣縱貫線鐵路，講到昭和十年台中州大地震產生的魚藤坪橋斷掉，天啊！這不就是我們現在很多人會去探訪的名勝：龍騰斷橋嗎？

既然是講日據時代的故事，那些懷舊的地名，有種復古又懷念的感覺，譬如書裡台北舊地名的回顧就有：永樂町、西門町、建成町、榮町、菊元百貨等。

書裡有些地名是目前新舊通用的，仍可以看到的，譬如：臺中的幾個市場、臺南西市場、高屏溪下淡水線鐵橋、浴場線的新北投站、基隆慶安宮媽祖廟、仙洞窟、豐原雪花齋等。

有些地名帶著很多歷史的故事，譬如青山和小千去搭基隆八堵線，是歷史之旅，雙龍瀑布、瀧之本隧道、獅球嶺隧道，後者是清朝時開通的臺灣鐵道第一個隧道，但因與外國技師溝通不良，以致技術出錯，兩端挖進去卻對不起來，不得不逐步修正成彎弓狀；後來日本人重新開鑿竹仔嶺隧道。

六、所謂的旅行是什麼？

某個角度看，這是一本旅遊與食記的文學書，雖然是復古一點，但寫到的景點和美食，因為文字的鮮活度，應該有很多讀者和我一樣，很想穿越時空去參加這些旅行的行程呢！

當青山決定不去角板山、製糖工廠這些大眾化觀光路線時，她回答了旅行是什麼：

「就是在外地試著度過四季的生活，日常的生活。拋卻由於習慣而生出陳舊之氣的生活環境，走到另外一地去過日子，重新找回生活在世間的新鮮感受。這樣說來，旅行是令人洗刷身心的法門。」(p.65)

現代人稱之為：long stay 啦！

小千也為青山說出她的內心話：

「所以說比起上菓子，您想吃的是馱菓子。我明白了，想要切身體驗在地風情，比起餐廳宴席，更需要仰賴當地的攤販對嗎？」(p.129)

所以，青山以高田夫人的臺中招待住所為核心，在西北川端町，四周是稻田的獨立小屋，南來北往輻射出去，感謝當時已經有方便的鐵路和大眾運輸系統。

所以什麼是旅行？青山喜好的是：寧可隨意漫步和在地美食，「特地搭車參觀那種觀光景點反而像是受人擺佈」，譬如到臺南西市場，品嚐的米糕、鱔魚米粉等美食小吃，就和今日並無二致。

七、殖民產生的界線和地位

「本島人的肉燥，內地人的生魚片，是污衊與潔淨的區別。」

「本島的長衫，內地的和服，這也是同一回事啊。」

書裡一再出現的「內地」和「本島」，看到的不只是地域稱呼的差別，更是地位界線的兩分，這當然是殖民地的宿命，小說一開始就提到要本島女通譯幫老師擦鞋，真是諷刺。

書裡幾次提到的麻薏湯，是很好的象徵，因為麻薏湯是窮人的食物，一次遠親姐妹花在餐廳碰見，質疑陪著日本人的小千說：「喝麻薏湯長大的人，現在也能進喫茶店了啊！」，讀來令人鼻酸！

本島人+貧窮人+弱勢女性，地位更卑微，界線更清楚。

一次在婦人文化演講會，K夫人提問：婦人與文學家應當在聖戰裡扮演何種角色？擺明就是帶有對性別的歧視和嘲諷，但青山老師的回覆很好，重點在：「覺悟與行動」，意思是管他性別，盡力去做便是。

不過，小千後來聊天補上一刀：

「正因為我穿著本島長衫，K夫人才會發出那樣的尖銳提問哦......K夫人想必會對您直言的，『 請您的通譯換下那身清國奴的衣服吧！』」

這邊的界線，還不只是殖民與弱勢，更多了對清國奴的輕蔑！

還有一個畫面也是對這種界線很諷刺，內地人如何貶抑本島人？住宿飯店的櫃檯人員，看見本島人通譯小千時，呵斥她「哩呀」（當時內地人對本島人輕蔑的吆喝），當青山立馬遞出名片，新劇的演出，「哼哈二將變成了惠比壽福神」！

看得出來，青山很願意抹除這條線，但這當然不是兩個人之間的事，這是宿命！昭和十三年跨年夜，小千首次在柳川小屋過夜，青山問原因，回說：「因為這裡有女傭房」，喝酒的青山立刻反應，將小千的床褥拖拉到自己坐敷旁，宣示平行的朋友。

八、不要服從命運

擔任通譯的小千，出身妾室之女，三男三女排第五，地位卑微，三餐不繼，只好送回娘家代為撫育，娘家種黃麻，難怪是喝麻薏湯長大。

還好小千爭氣會讀書，而且有特別的「三娘教子」背景，不但國（日）語流利，也能輕鬆英語交談，更接觸過法語，博學強記，善於烹飪，才藝兼備。

其實這是一個很勵志的故事，小千「缺乏家庭奧援、幼時生活於貧窮佃農母親娘家的孩子」，靠自己決定命運，婚姻上沒有按宿命許配當妾室或鰥夫續弦，而是許配給內地出生出色的未婚夫。

故事裡的故事，就已經明喻了命運是怎麼回事了！青山老師會來臺灣，是因為自己的小說「青春記」拍成電影，來巡迴演講的，這個「小說內的小說」在說什麼呢？

女嬰出身富貴卻因壯碩難產生母過世，由叔父領養，女孩九歲養父馬車意外過世；幸有一屋子藏書，文學成為出口、救贖。穿著高女制服站在長崎港灣碼頭委屈落淚時，她並沒有跳下去，「我絕不命斷於此。」果斷轉身離開碼頭。

不要服從命運！

九、坦蕩蕩談百合

用日本語「百合」，不用「蕾絲邊」，當然是針對故事內容兩人關係的描述而界定。

今日在臺灣絕對可以坦蕩蕩談「同志」議題，不管是男或女同志，真的很幸福，滿滿的安全感。但在日據時代可能嗎？能夠嗎？別人的眼光會如何？單是想都覺得可怕。

小說在「冬瓜茶」篇章講了一個臺南第一女子高校兩個女生：大澤麗子與陳雀微的故事，一個是內地人，一個是本島人，看似分屬兩個陣營，但關於同性情誼的發展，卻有很深入而曲折的描述。

大澤與小雀這一對，接待青山和小千這一對住進女子高校宿舍時，提醒熄燈後不要進去傳說中會神隱的廁所，事實上這是個巧妙的謊言，謊言裡藏有很大的秘密，關於同性情誼。

青山和小千半夜闖去廁所一探究竟，發現大澤掉落的陳的私人照，還有那句：「哩呀，怎麼不早點來」，難道，這就是F女士微笑稱之為「有點溫馨的故事」嗎？

遠遠看見，九重葛花樹下大澤為小雀掩去落花......，或可為證。

來看小千辭職前，如何回應並「終結」青山的好意：她回頭去提女子高校大澤同學和陳同學的關係，為何陳要表達「反抗」？就因為：大澤根本沒問過陳要不要這樣的照顧啊？內地學生居多，本島陳同學處境艱難。

小千一方面淡化了「百合」關係，拉起了內地人和本島人那條界線，責怪大澤的一再「錯待」！但另一方面，她不也提醒：妳也要對方同意妳的好意和付出，這才是「善待」啊！

但青山也不是省油的燈，小說後段她也藉由大澤與陳的故事，來表明她堅定的心（愛）意：陳同學為何用一張穿著勁裝的照片來回應大澤？因為表明：我足夠強壯，請交付我相應的信任！

「儘管做不到毫無保留地敞開心門，我內心裏懷抱的這份情感，還是真實的。」(p.349)

這真的是值得尊敬的同性情誼表白啊！

十、換位思考，可以帶來真正的內省

主角青山老師，身為日本作家，喜歡旅遊，來到臺灣這個殖民地，遇上了讓她激賞的小千通譯，她也很想替對方想，甚至偶而也會替本島想，所以才會有講到阿里山移植的櫻花時說：

「移植內地的櫻花，強加在本島的土地上，不是太蠻橫了嗎？」

她保護小千本島人卑微的地位，一再表達出抗拒和厭惡帝國的南進、皇民化同化運動，但畢竟她是日本人，有著根深蒂固理所當然的本位思考，來看這一段話的蹊蹺：

「殖民地臺灣、朝鮮、滿洲國，有朝一日也會走上北海道與沖繩走過的道路吧（北海道的愛努族和沖繩的琉球族族人的傳統生活方式逐漸消失），未免太悲哀了。」(p.134)

這樣主觀形成的偏見，就會直接也投射在小千身上，當小千穿著她送的和服，青山直率地建議她不要結婚，邀她一同去（回）九州發展，當翻譯家更好啊！這一切都是：「我視小千為摯友」。

永遠站在自己位置指著說著，還嚷嚷：我是為你好哦！

當小千受不了了，指出青山的盲點，寧願只是「工作關係」、「做朋友真是辦不到呢！」，青山卻說這是「割袍斷義」！某個下雨天，當青山拿布巾幫小千擦拭遭到拒絕時，小千的問話直接了當：

「如果是市役所美島先生您也是同等對待嗎？」

等到美島先生接替通譯，青山突然會想到並理解那些時候小千是如何不開心了！譬如在基隆聊到竹輪，青山誇了自己故鄉長崎的竹輪，然後在小千建議去吃基隆也有不錯的竹輪時，她很自然回的話：

「臺灣竹輪的誕生可說是帝國的功勞吧！」

「蠻橫的帝國和無力的官僚都令人討厭，然而對於本島的建設之功，倘若持平看待，則確實是一股強而有力的援助，不是嗎？」

青山跳脫不出這樣自以為是的框架和視角，所以當她要求美島大方的說出為何表現出和小千很類似的不悅時？美島一口氣大膽批評她只是根據自己的好惡，是「知識階層的傲慢」，只是一味站在自己的角度和觀點。

「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比自以為是的善意更難拒絕的燙手山芋了，」(p.321)

最後說檢討自己的傲慢和盲點，青山千鶴子發自內心的懺悔是：

「說到底，寫了無數篇『臺灣漫遊錄』，侃侃而談在臺島旅行見聞的我，從來不曾真正認識，也不曾真正對臺島懷抱關愛之情，非但如此，甚至夸稱『我想記下這座島嶼尚未遭到改變的那副面貌』——以內地旅人的姿態，不經思索隨興寫下的『臺灣漫遊錄』，正是我高高在上俯瞰本島的鐵證。」(p.332)

十一、餘韻與促發

一本故事書，來到我的手上，它就成為我的故事書，我可以走入書中，我彷佛成為書中的人，我企圖去：跨越時空去走一樣的路、吃一樣的美食、或做一樣的料理，這正是閱讀可以帶來的很多美好。

譬如，從青山住的地方：臺中市街最西北的川端町，走一趟到最東南的頂橋子頭，曙町之南，20町距離，腳程半個鐘頭，途經臺中醫院、新富町市場、知事官邸、臺中州廳、臺中市役所、臺中郵便所、臺中州立圖書館、第三市場敷島町市場。

或是看到介紹的客家人的封肉，和日本長崎的豬肉角煮、福佬人的滷肉（炕肉）之間的異同，還有便宜版的肉燥，如何從豬皮花上半天熬煮成，其滋味感受怎不令人垂涎三尺啊！

更不要說我曾經熟悉過，卻久未重逢的美食：豐原雪花齋的鹹蛋糕、蛤仔煮麵、客家人的熝湯糍、臺中蜜豆冰......。

加碼還有日本料理啊！尤其是所謂季節限定的料理：夏天的柳川鍋，秋天的鱈魚棒燉冬瓜，冬天的壽喜燒；尤其是柳川鍋，我才知道是：泥鰍火鍋！這一定得找機會試試。

小說有無窮美好的韻味，而且促發我的視野、味蕾、雙腳、嚮往、史觀.......，區區3百多塊的書錢，買到的是一個大大的套餐、多重的享受，感官與身心靈具足！

#臺灣漫遊錄

#阿得的讀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