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探索本書作者陳亮恭醫師時，了解到他是現任臺北市立關渡醫院院長，也是國內少數全心投入老年醫學的專家，這點特別讓我敬佩，因為我們超高齡社會的隱憂，正是需要這樣的專家。

近幾個月很恰巧地，我的幾個不同的讀書會，同時都選讀了和「老」有關的書，從藝術、文學、儒、釋、道等不同角度切入，也因此驚訝地發現，這方面出版的新書越來越多啊！

這也正是閱讀和年齡、需求密切結合的好處，我們因為年齡或身心靈的需求，而選讀相關主題的專書，然後在讀書會的導讀和交流中，知識頗能引起共鳴和運用，開玩笑講就是：這知識含金量真高！

這本引用古典文學的轉念書非常好讀，作者在序言就說明了書寫這本書的用意很簡單：

「我只是想收集古人的思想與故事，讓文字與歷史發揮原有的魅力，潛移默化地讓轉念思維慢慢的植入每個走向暮年的人。」(p.36)

一.【念】~關於轉念

「歲月如水，靜靜流淌；心靈似月，清輝獨照。晚霞雖近黃昏，卻是一天中最燦爛的時刻；人生日暮時，可塑出最智慧、從容的姿態。 」

作者的書名來自南宋高僧志南的「絕句」：

「古木陰中繫短篷，杖藜扶我過橋東。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這個篇章聚焦轉念，由這首頗有禪意的詩來開頭真是再恰當不過了！我不扶著拐杖，而是拐杖扶著我過橋；年老就是拐杖，我們不仰賴它也不被它束縛，我們與它相親相愛；雨是杏花雨，風是楊柳風，心無罣礙。

萬物皆可相融，心境自能超然。

「轉念不是替代失去，而是在靜心接納失落之際，觀見那些因失去而顯現，素來忽略的淡然美好。」(p.44)

關於轉念的心境練習，文學記錄了最精彩的智慧，從佛學、道家到藝術，從唐詩到宋詞，無不訴說著生老病死的自然大道，讓我們練習融入這個大道順流而下，人生實在沒什麼好恐懼的。

二.【世】~看待世界

「歸隱田園淡然看待世界，是遠離世事；生前不論榮辱、逝去隨天地流動，生命中的眾多追求執著，事後看來不過如此。」

關於來到這個世界的順勢與逆勢，很喜歡作者以魏晉南北朝為例，夾在秦漢與隋唐兩個帝國間，是黑暗的分裂時代，卻是思想的華麗年代，先跳脫兩漢獨尊儒家，玄學的興起突破僵化的經學，然後道教與佛教的深入民間。

魏晉南北朝的亂世紛擾之中，文化輝煌燦爛，百花齊放，有文學的陶淵明、書法的王羲之、繪畫的顧愷之、雲門與龍門的佛教彫刻藝術等，都是劃時代的巨大成就。

亂世之中看見最華麗的轉身，這就是人生。

所以我們看見陶淵明的歸隱山林怡然自得，他的「歸去來兮辭」和「歸園田居」，有很多名句，譬如：「羈鳥戀故林，池魚思舊淵」、「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在在透露出，誤入官場30年的無奈，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田野生活。

令人敬佩的陶淵明，對於死亡的豁達，自己寫了「擬輓歌辭」三篇和祭文一篇，表達出視死亡為自然不過的事，包括那些喪葬的禮儀，或是人們的記憶，都是自然來去，頗有莊子的風格：「死也，命也；有其夜旦之常，天也」。

宋朝的蘇東坡不但喜歡陶淵明，也以作品附和，百餘首「和陶詩」可以為證，最重要的，兩人都是在為政之道受盡挫折。

蘇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清楚呈現他的胸懷和轉念，無論外在風雨如何，回歸本心傾聽內在的聲音，面對困難絕不躲避，坦然以對；然後在【臨江仙】，闡述著身處低谷時，再多的不順，也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作者歸納兩人：「如果說陶淵明是以退引山林的方式應對時代的動盪，蘇軾則是在仕途的起步起伏中保持內心的平靜。兩人都透過文學，表達對生活的思考與感悟，在精神層面上達到某種超脫。」(p.87)

轉念不只是想，更是去做有意義的事：

「（蘇軾）在儋州期間，生活雖然困頓，如同黃州的經歷，他找到新的寄託。他自己參與當地的文化建設，建立書院，推廣教育，引進先進的農業技術。這些不僅幫助當地民眾，也給自己的生活帶來新的意義。」(p.88)

本片作者也引用一些經典告訴我們去我執，破我相的重要：

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王羲之蘭亭集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間，以為陳迹，猶不能不以之興懷」。

范仲淹「岳陽樓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歐陽修「醉翁亭記」：「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司馬遷「報任安書」：「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三.【命】~理解生命

「歲月如流水東逝，人生似白駒過隙；《形影神》如山間微光，顯現山道輪廓，指引老年心境的幽微之處。」

關於理解生命，作者讓我們先認識古人「形、影、神」的生命哲理，所謂「形影不離，神形相依」，恰如中國山水畫的：山、水、氣，陶淵明便有形影神三首作品：「形贈影」、「影答形」、「神釋」，其中名句如下：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

陶淵明的崇尚自然追求內心平靜，都是師法道家，作者所謂「新自然論」，老子：「治身，太上養神，其次養形」，陶淵明追求的是：轉化關照的視角，涵養神靈之明老年的修身之道。

另外，著有《皇極經世》的宋朝哲學家邵雍，以易經為本，建構獨特的宇宙觀和人生觀，在他看來，宇宙萬物都有其內在的規律和發展秩序，影響著歷史的發展和個人的命運，而個人只是宇宙循環中小小的一個環節。

理解生命的本質，人生循環就是四季循環，老年有老年的必然和好處，不用刻意欣賞少年；學習放下慾望，接受侷限，向內探求，享受美好，邁向生命的自然循環。

也可以試著在辯證中的視角切換，學習人生的新觀點，正如「漁樵問對」：

「子知魚終日得食為利，又安知魚終日不得食為害？如是，則食之害也重，而鉤之害也輕。子知吾終日得魚為利，又安知吾終日不得魚不為害也？」

四.【老】~面對衰老

「真正的青春不在年齡，而在於心態；梅花不提前世繡，春風仍舊度玉門，只要心中有春，何處不是春。」

好漢不提當年勇，梅花不提前世繡，作者的提醒很棒：「成就不是拿來緬懷，而是拿來精進的。如同莊週夢蝶的智者，在物我兩忘中尋得青春、在歲月中忘記年歲的侷限，讓心靈如春水般常新。」(p.143)

談到老，非得莊子不可，「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退休了，老了，就是「無用之用」的象徵，但無用是大用，更適合追求另一種人生風景和境界。

另外，就人生的修養來說，「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莊子所說的這三種境界：無己、無功、無名，是不分年齡適用的，能走出框架、自由自在、風清雲淡。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這樣的齊物精神打破一切等級觀念，超越功名、年齡、身份的自傲，與萬物同在，無拘無束，老之將至，好不過如此。

老而不衰，年齡不是創新障礙的好例子：

1.「衰年變法」的齊白石，他在60歲以後，革自己的命，大膽改變繪畫風格，從工筆轉向寫意、從傳統轉向創新，創造出獨特的「紅花墨葉」。

2.「畫狂老人」葛飾北齋，日本浮世繪大師，他在73歲時說：「我在70歲以前畫的，都不值一提。」永遠不滿足的創新，到90歲高齡仍然創作不已止。

3.詩人楊牧說：「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不變卽是死亡，變是一種痛苦的經驗，但痛苦也是生命的真實。」楊牧原本筆名「葉珊」，是浪漫的，改到務實的筆名，是為了更多介入社會的批判，這也是老年期可以學習的智慧。

4.琦君「橘子紅了」，舊時代的大媽的人生智慧，像一尊菩薩守護著封建般的宅院，她學會在失去中獲得，在限制中尋找自由，在痛苦中找到意義，這便是老人歲月淘洗出轉化能力的智慧，是歲月輪轉中永恆的智慧。

5.電影「老大人」金茂的悲劇，生活平溪80多年，老伴走後，身體也衰敗，面對子女無法照顧，要被送去安養院的痛苦，在心境和做法上，他以一套西裝來做總結過去的光榮，然後光榮地「慷慨就義」。

老年期的一個重要特徵是對記憶的增強，對記憶的重新整理和詮釋，重新建構了生命的意義，如此，記憶不只是記憶，更是創造性的活動，讓我們重新看見過去未曾注意的意義和價值，這對於「老」也有了更新的概念，成為一個循環者、創新者、主動者。

五.【病】~與病共處

「疾病的風依舊吹拂，衰老的步伐仍會逼近；願在變化中等待尋找永恆、在重複中尋找意義、在等待中體驗生命的豐富。」

作者以白居易為首談「病」，他一生受到病痛折磨，從抗拒到接受，心情的轉換，也讓生命的視野重新看待，曾經的「年少已多病，此身豈堪老」，然後轉換成「若問樂天憂病否，樂天知命了無憂。」，「適病」的人生哲學，「治病」更「治心」，人生就是一場心靈修行的旅程。

作者分析面對疾病的五個歷程很實用：

1.直面現實，「風疾侵凌臨老頭」，不迴避，不美化。

2.接受有限，「甘從此後支離臥」，與病共處。

3.轉換視角，從生理轉向心靈。

4.尋找意義，「浩氣自能充靜室」。

5.精神超越，超越意義，產生貢獻。

另一個很棒轉念例子是如詩的「川柳美學」：川柳，是日本五七五節拍的文學形式，尤其是老人寫的「銀光川柳」，沒有怨天尤人怕死，而是輕鬆、轉念、瀟灑、不完美的集體智慧，很多很能跟上時代，證明心態的重要，譬如：

「別這樣，睡個午覺起來，發現家人在量我的脈搏。」

「找不到滿意的遺照，還不能死呢。」

「遺書上寫著，遺產全部都給太太，那是太太的筆跡。」

「新的悸動，以前是愛情，現在是心律不整。」

「從賓士出來，移入了輪椅」

「聽說妻子要去旅行，人立刻就精神了。」

六.【寂】~安頓孤寂

「孤獨是人生的常態，但孤獨感卻可以通過努力來超越。蜉蝣不在乎朝生暮死，自在振翅飛舞如羽如詩。」

最純粹的孤獨，是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

重新定義孤獨：古代詩詞作家所感受的孤獨，遠比我們深刻很多，有的試著要從孤獨中找尋生命意義，有的則在大自然中找尋依靠，來源去處皆不同：

談離別的王維「渭城曲」；談友情的李白「贈汪倫」；談愛情的李商隱「無題」、談政局的屈原「離騷」，重新定義孤獨的王維「鹿柴」；最經典的當然是李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豪邁的孤獨。

深切的孤獨產生的磨難和無奈，在絕望中創造出價值，文學上的璀璨便是最佳的呈現，像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還有辛棄疾的文學作品，在歷史中與英雄對話，在孤獨中尋找知音。

作者也舉例三位喪偶的詩人，如何面對失落的方式：

1.王維，31歲喪偶，用無數的融入自然和寧靜自處，接受生命的軌跡和失去的平和，所有的詩意都是如此修身養性、極致的靜心、與世無爭、順應生命軌跡：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2.元稹，24歲娶妻20歲韋叢，貧窮小子娶千金女，但韋叢不嫌棄，對先生的照顧無微不至，但不幸7年後卻過世。元稹把所有悲苦都寫出來，寫出自古以來悼亡詩的經典：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3.李清照：17歲的李清照，嫁給20歲趙明誠，一起做學問，伴隨蒐集古書古物的樂趣，幸福的相伴29年，靖康之難後，趙死於赴任途中，一瞬間國破、家亡、夫死，心情完全寫在「聲聲慢•秋情」：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

但這一切並沒有擊倒李清照，而是勇敢面對失落，繼續未完成的使命，繼續創作，完成夫婿合作的「金學錄」，她的愁緒都在，好好相處，創作成為最好的療傷和出口。如同作者說的：

「以堅毅和才情，將破碎的人生化為不滅的篇章」

談生命與老，文學作品上還有（詩經），《蜉蝣》一詩的深刻在於：「透過蜉蝣的美麗短暫，暗示死亡可能具有的另一層意義。蜉蝣不知其生命短暫，依然盡情展示華美的翅膀，這種無所知的美麗，或許正是面對生命應有的態度。」(p.265)

再次提到莊子的超脫哲學，讓莊子遇見的骷髏回答你：死掉一點也不可怕，而且比當國王還快樂啊！所以骷髏明確拒絕莊子問他，回人間受苦幹嘛：

「髑髏深矉蹙額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莊子-至樂篇）

孔子並不避談死，他的死亡觀也很務實：「理性而不逃避，溫情而不絕望」，從「未知生，焉知死」，到「朝聞道，夕死可矣」，重視個人追求真理超越死亡，並極度稱頌顏回的終極道德實踐。

竹林七賢的阮籍，「生命幾何時？慷慨各努力」，生命雖然短暫，死亡雖然必然，但每個人的生命都應該努力綻放光芒。

敦煌石窟的「老人入墓圖」：老人從容的迎接死亡，充分的知，內心平靜，沒有畏懼，死亡不是突然發生，是可以預做準備的。

七.有一種觀點叫：讀書會觀點

這次導讀的黃醫師，本身投入家醫科、成人預防醫療幾十年，豐富的經驗來導讀這本書非常的適切，可以說：理論與實務兼備！這完全符合我對讀書會的期待：書本與生活要能充分結合。

所以我常說：有一種觀點叫「讀書會觀點」，是融合閱讀與思辨，然後在生活和實踐上充分運用，這往往是好幾年才能達成的「心智模式」，在閱讀與生活中不斷互饋，遠遠超越一本書。

黃醫師提到，我們很多的醫療健康指標，是以20歲平均為標準，但，當你到了60、70歲，這樣的標準是合理的嗎？譬如血色素標準值是12，但難道60歲的11、70歲的10就是不正常嗎？

當年紀大的病人面對很多慢性病的灰心時，也是一樣問題，因為我們慣性在跟年輕的自己比較，而不是去了解和坦然接受。老，沒有負面，沒有貶抑，老車子都要常修理了，更何況是用了那麼久的身體？

關於轉念的務實，黃醫師舉書裡兩個教養的例子，分享教養上從古至今也是如此，做父母的你不轉念，只會把自己困住、困死，其實詩詞達人都走過同樣的路、受過同樣的苦啊：

陶淵明「責子」：（p.70）

「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

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

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

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蘇軾「洗兒詩」：（p.89）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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