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特別冷！

母親獨坐在沙發上，小電暖爐呼呼的吹著，她隨手翻著那本小孩的小鳥攝影圖集，一邊說，這些小鳥很漂亮，以前鄉下都沒看過。

說著說著，她又回到了早年故鄉生活的回憶，她訴說自幼隨父親住在墟頭，沒吃過什麼苦，但十歲那年，逃陳軍莫軍(陳烱明與莫榮新之敗軍，所到之處，擄掠鄉里)，躱到山中，至今猶驚。十七歲那年因外祖父病死，母親的哥哥抽上鴉片，典當殆盡後，將母親及其妹妹許給別人換錢買鴉片，母親就是這樣嫁給了父親。在那個年頭，這種不幸，已是社會常態！

這些故事，每當母親靜下來，她都會不期然的重複訴說著這一段不幸的經歷，她更說嫁給父親後，祖母怎樣的嚴苛，妯娌的怎樣蠻橫，說到傷心處，神情激動，眼泛淚光，可見這段經歷對她來說多難磿滅！

自父親去後，母親常自言自語，口中喃喃，有時甚至咬牙切齒！雖年已老邁，但往昔的痛苦與恩怨，卻無法化去。看在眼中，不禁心酸。人要快樂，對於榮華富貴固然要看得開，對恩怨情仇也要放得下，否則自我圍困在那些不愉快的經歷與回憶中，實在是不值得啊！

沉默了片刻，母親忽然問我這是那裡，我告訴她這是香港，這是我家。她茫茫然的說，她也不知道這是那裡，剛走過前面便忘了後面。她昨晚作了一個夢，夢見台北水災，妹妹家裡淹水，她問我妹妹一家怎樣了，而我告訴她妹妹已隨教友遷到安全處。我說那只是一個夢，台北沒有淹水，不用擔心。她說那夢好像真的一樣！過一陣子，她又問我妹妹家淹水的事，我再告訴她那只是一個夢，不必擔心！

忽然她問我今天是否是除夕，我說已是年初五了，除夕及初一弟弟及姐姐都有來跟她團年及拜年，她說她都記不起來了。我握者她的手，一雙久經風霜滿是皺紋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母親要回台灣那天，她問我要送她去那兒，我說回台灣妹妹那兒，因為她要回診拿藥了，她的藥只夠今天！她問我是否要一起回去，我說我三月才回去，她又問小孩是否會與我一同回去，我說他們在上學，只有我一個人回去，到時會帶她去掃墓拜祭父親！

看著母親坐在輪椅上，隨託付的朋友進了機場的海關，心中有些黯然。在這二十多天的相處中，看見母親的點點滴滴，都深深烙在心裡！

走出機場，冷冷的一片天空灰灰濛濛。

yaduo

《同步在「雪後多倫多」發表》

背景音樂《江河水 》/ 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