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從那對迷人的乳房開始。

青春期時，曾有幾年時間為了平胸而心生彆扭，總和同學私下聒聒交換著什麼樣的秘方可以讓自己再壯闊些？那段青澀歲月，與其說是為了追求所謂的「完美女人」外型，更關鍵的是，想從正在發育的外顯身體找尋自己、認識自己：我到底是誰？

上大學那幾年，媚登峰、菲夢絲廣告打得凶，看板海報清一色都是凹凸有致的女人胴體剪影。學校裡，舉凡有關「女性主義」的課程，甚至「人權」、「自由」的探討，都可以把「豐胸」列入激辯議題。爭論的內容不外乎：

豐胸，是妳自願？還是妳被父權凌駕？

我有腦袋，不可以同時有奶？

我有波霸，就等於我沒料？

為了一個愛美的動作，我得先想出千百種理由說服自己，深呼吸，然後，再去面對任何「妳被父權宰制」的質疑。好辛苦，可不是？

瑪莉蓮•亞隆在【乳房的歷史】中開門見山便提問了：誰擁有乳房？

是嬰兒？是愛撫她的男人女人？是藝術家？是醫生？是內衣市場？是宗教？還是情色行業？以上答案都有，它們各自佔據了不同的比例，隨著環境與價值觀更迭而異。那，身上有了與生俱來這乳房的我，我在哪？我能不能聲張：「我才是這對乳房的真正主人！」

十多年過去了，張牙舞爪宣稱「我」的激憤青年，逐漸磨去了稜角，找到了平衡兩端的重量。平胸也好，無腦也罷，那是我之所以為今日之我的種種不容懷疑的理由。

女體的媚惑所在，姑且不論平胸、豐胸，凹凸的軟嫩肉體，正是女人生理的特色。不消說男人愛看形體美好的女人，連我自己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偷偷欣賞眼前尤物。

六十一歲的川端康成，把對少女、處女的絕美憧憬寫成了【睡美人】這部小說。關於姑娘的乳房，他讚揚著：「在所有動物中，為什麼只有女人的乳房形狀，經過漫長的歷史演變而漸臻完美呢？使女人的乳房漸臻完美，難道不是人類歷史的輝煌榮光嗎？」

在川端康成筆下，江口這個「已非男人的老人」，去「睡美人之家」找一個被弄得睡不醒的少女，然後與之同枕共眠。江口來到睡美人之家五次，與六個女孩共眠過。每個女孩都勾起江口不同的記憶，也不斷撩撥江口想要性侵女孩、掐死女孩、甚至想和睡得不省人事的少女，一同就此永遠沈睡下去等念頭。

每個少女的乳房，江口都仔細觀察撫摩，不同的乳頭、乳暈、形狀、色澤，都帶給江口不一樣的感受。這些乳房無法用單一標準衡量評比，因為她們都是青春的身軀，都是美麗。「青春無敵」不正是此意？

透過江口這角色，川端康成一方面展現出老男人（他甚至更嘲諷，當性機能不再時，老男人算不得男人了）心智上依然豐沛、但肉體上不見得有能力張狂的情慾；而另一個、毋寧是更重要的主軸：死亡。

藉由六十七歲的江口與十幾歲洋溢青春氣味女孩胴體對比，當老態和死亡逐步逼近時，江口除了湧上侵犯少女的「邪念」，也不時對陪睡少女們產生如對自己兒孫輩們的憐愛疼惜。

不斷在展現男人生物性與油然而生的父親角色兩極端間擺盪，江口在此的五個夜裡，湧現出太多的掙扎與衝突，甚至哀傷著倒數的人生階段。也是這種擺盪，讓川端康成最後用了極具戲劇性的結局收尾：與他同睡的一個黝黑少女，猝死。（死的人，竟不是江口！）

「老人是個死亡的鄰居嘛」，江口曾跟睡美人之家服務的女人這樣貧嘴。

「黑髮送白髮」這個看似自然的韻律，卻不是鐵則。美國三部曲（【美國牧歌】、【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人性污點】）的作者菲利普•羅斯（1933-，Philip Roth）也在二○○二年、六十九歲時，寫了一本輕薄短小、情慾恣意漫流的小說【垂死的肉身】。

七十歲的男主角大衛透過自述，回憶八年前和小他三十八歲的古巴裔女孩康蘇拉談的一段戀情。一生周旋在不少女人間，大衛始終把女人視為手到擒來的獵物，但年輕的康蘇拉擁有大衛口中「見過最美麗的乳房」，這對乳房讓大衛延伸出無限的妒意和恐懼。

妒意不只來自他想像康蘇拉與其他男人的交往，更多的是，康蘇拉的年輕意味著生命無限，相較於年過花甲的他來說，未來步入有限、死亡已在到數中。

直到罹患乳癌那一刻，康蘇拉的那雙乳房，像斷頭花一樣，美麗，被迫中斷。

大衛的心情，不能說是幸災樂禍，但小他三十八歲的康蘇拉因乳癌而拉近了瀕死的距離，當年那份妒意也隨之減少。他自陳著：

「時間對年輕人來說，總是由過去組成，但是對康蘇拉而言，現在時間意指著她還剩下多少未來……現在她對時間的概念跟我一樣，加速前進，甚至比我的還要絕望。事實上，她已經打敗我了。因為我還可以告訴自己：『五年內我不會死，也許還有十年。』而她……」

川端康成和菲利普•羅斯兩位男性作家不約而同都在六十多歲的年紀，寫下了謳歌女人乳房的小說，很情色，很頹廢，很縱情於肉體與各種邪念的湧現，然這所有的文字背後，兩個男人透過宛若鏡子的女人乳房，看到了死亡；並進一步渴望男性強大的力量能堅固存續下去。

女人的雙乳，讓男人意識到自己澎湃的生命力；那麼，擁有乳房的女人，又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