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是我最痛徹心肺的一夜，那天媽媽特別的虛弱，在家裡從後面的房間走到前面的房間，居然就倒在房門口喘不過氣來，我一再問媽媽要不要上醫院，她總是不肯，那一個當下，我們都以為，就和前幾次的身體不適一樣，休息一下就好了。

可是媽媽後來愈喘愈厲害，前來探視的阿姨們一看情形不對，立刻幫忙媽媽洗澡，再苦勸媽媽上醫院，雖然後來我是跟著救護車的鳴笛聲，一路到了醫院，但是當時的我從沒有感覺到事態嚴重，我還是以為，只要急診、打個針就會沒事了，因為上次急診也是這樣，媽媽會沒事的。

果然，經過醫師處理後，媽媽喘不過氣的情形稍有改善，那天是星期天，我照例忙著跑新聞、寫稿，一直到晚上七時許，我準備回到醫院時，就接到妹妹的電話，說情況危急，醫院已準備為媽媽插管。

「插管」，這不是寫醫院新聞才會用到的名詞嗎？怎麼這會兒要用在自己的媽媽身上，我急忙趕到醫院急診室，只看到舅舅、舅媽、還有妹妹們，大夥兒淚眼圍著媽媽，戴著氧氣面罩的媽媽除了呼吸不順，意識仍然清醒，她還要大家不要哭。

 媽媽是在今年初發現罹患胃癌第四期，對於媽媽的病情，我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看到媽媽在化療之後，恢復得非常好，我們一度以為媽媽身體裡的壞人已經趕走了，突然間醫師把媽媽當成病危的病人、要為媽媽插管，我們真的無法接受。

 在急診室裡，我們輪流握著媽媽的手，沒有言語、只有眼淚，但是媽媽並沒有哭，只是緊緊握著我們每一個人的手，最近我和老公常吵案，但當她到看我老公時，也沒有多說一句，就是緊緊拉著他的手拍拍，就好像說「一切都過去了」，看到母親在虛弱的身體之下、依舊是寬容的態度，那一刻，我再也止不住淚水，原來媽媽早就原諒了一切。

 為了不讓媽媽痛苦，舅舅和我們都贊成不讓媽媽插管，就讓她走得安詳吧！可是那一口喘不過來的氣並沒有立刻放手，晚上媽媽轉到病房後，呼吸愈來愈不順，護士從小氧氣面罩換成大氧氣面罩、再換成純氧，媽媽還是像跑百米一樣，吸得滿頭大汗，我急得到處找醫生護士，是不是能想想辦法，讓媽媽不要那麼痛苦，沒有想到醫師只透過電話說「要急救，就立刻推到加護病房插管…」。

 我是家裡的老大，但我從沒有決定過那麼重要的事，那一刻的我，幾乎每個細胞都顫抖，要插管嗎？我不知道，我立刻撥電話找舅舅，病房裡和死神拔河的媽媽，仍然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用盡最大的力氣呼吸，那情景就好像死神要強行把她帶走一般，媽媽正頑強抵抗，而我們居然束手無策…。

 沒有一個人可以眼睜睜地看著親人痛苦、而不伸援的，舅舅在情急之下問媽媽：「大姐，你要插管嗎」？看到求生意志堅強的媽媽點點頭，我們隨即告訴護士，並立即推往加護病房，在進入ICU的當下，我還是不知道我們的決定是不是正確，但沒有人知道，這竟是永別…

 五分鐘之後，護士就叫我們進去，我以為媽媽的急救已告一段落，沒有想到醫師看到我們，竟冷冷地說「我插完管後，她心臟就停止了，你們要急救嗎」？我幾乎無法相信醫師的話，生死前後竟只差五分鐘，看著病床上已面無血色的媽媽，我和舅舅只能放聲大哭…

五分鐘前還是生命鬥士的媽媽，到了那一刻，死神終究還是奪走了媽媽的最後一口氣。

親愛的媽媽，永別了，以後再也不能躺在你的身旁跟你撒嬌，再也不能跟你抱怨天抱怨地…，走到家門口時，也再也不能大聲叫「媽，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