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家的小孩(下)
杜開隨手記20
PS：朋友，記得先看上篇喔。不然會霧煞煞。
我是一個沒有家的小孩。讀了大學以後，我就不愛回家了。

我家曾經買過一間房子，又是在一條河邊上，不過這次是真的一條河了。我的出生地雖在那兩條小河中間，但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只是兩條玔溝，以前還有河水湍湍，如今想來，應該變成一條都市的臭水溝了吧。

那年，我家不但買了一樓，還買了隔壁棟的四樓。當時，那個喜歡在二樓陽台澆花的房東，急著要把房子收回去，我們家只好倉皇搬進了新居，一棟只蓋好八、九成的公寓房子裡。

我還記得，媽媽為了幫我們小孩安排長遠的居住著想，狠下心又買了四樓，害我們兄弟姐妹每晚要拎著一個手電筒，摸黑上四樓睡覺。當時，樓梯的電還沒接好，牆面還是裸露的磚牆，夜晚一片鬼影幢幢，嚇得我們幾個小毛頭總是驚叫聲連連。

到了四樓，好不容易開了鎖，推開門，喏大空洞的房子只有兩張床，用衣櫥隔開：一邊是姐姐睡的地方，一邊是我和哥哥擠著的雙人床。姐姐的那頭，推窗能看到小河；我和哥哥這頭，只有一張能看到對面公寓的窗。其他的，就是空無一物的牆壁。

唉，我姐姐永遠擁有最奢侈的東西。

那時候，我開始從一個稚嫩小孩要進入青春多感的年紀。我還記得，後來我家對面公寓不曉得哪一層樓，住著一對姐妹花，和我讀同一間國中，那時我出門前，總要拉好衣服、束好腰帶，總希望能看到那清麗的姐姐與可愛羞怯的妹妹。

國中時背著沉重書包上學時，路邊聽著麻雀在樹上啁啾著，總感到無比雀躍。但那時還不會寫詩。國三時，開始對人生有些感觸，總在教室窗口望著窗外的遠山，感到無限的寂寞。

那時有一個心理輔導老師，人非常的好，為我們班做了一個性向測驗。然後她告訴我，我是一個多愁善感而有藝文傾向的人，這種特質很少見，要我好好珍惜。

我聽了，也不懂得說什麼，因為那時根本不曉得，原來自己會是一個沒家的小孩。

國三畢業要考聯考的時候，老師問我：「為什麼不考北聯呢？以你的實力，第五或第三志願應該考得上啊。」當時，台北的高中還相當難考，落榜者比比皆是。我不敢告訴老師：「我家又要搬家了。」我只是沉默著，不敢面對我的導師，一如每回搬家時，我總是沉默著離開一個熟悉的地方，然後沉默的面對新居。

這次，這次是真的搬很遠了。為了躲債的關係，我們家搬到一座小山上的社區裡。我在這裡度過了三年慘綠的年歲，不知不覺學會用寫詩來排遣寂寥與孤獨。每個晚上，我坐在家門口望著星星或月亮，詩的感覺就湧現心頭。

我用手寫詩，自己用針線裝訂了本手寫詩集，在班上傳閱著。那是個很浪漫的青春年歲，然後不知不覺，高中就畢業了，我開始負笈遠颺，很少回家了。

離開家的前夕，我在填寫大學志願時，堅持寫「哲學系」，我那中年失業的父親，鐵青著一張臉。我的母親從小就告訴我：「你爸爸就是學歷太低，才都升遷不上去，一直換工作…。」

後來我們妥協了，我把台大哲學系列為第四志願，把前三志願都填上我父親能接受的法學院系所。一如我父親所願，我自然沒有讀到我鍾愛的系所。我離開家以後，開始偽裝成一個正常的人，漂泊在都會的許多地方。

我搬來搬去，從學校宿舍、校外同居；租的房子、買的房子；從都會到鄉村，從鄉村到都會，我住過很多地方，付過很多房租與房貸，但一直覺得沒有一個地方，能夠讓我安定下來。

後來讀了一本心靈書籍上說，每個人心中都住有一個小孩，有的人有隨著年紀一起成長，有的小孩會停在兒時受創的地方，停止成長…。

是啊，我的心中有一個沒有家的小孩，一直在那裡哭泣著呢。

有一回，有個朋友安慰我說，她有個朋友，也是因為父母躲債的關係，一直在搬家，而且都是在深夜搬，讓她那朋友一直誤以為，搬家就必須在夜晚進行。

我聽了，一點都沒有覺得有被安慰到的感覺。是的，那老兄可能比我更可憐，但我們那種失去童年的悲哀，又有幾人能瞭解呢？瞭解了，又能如何呢？

找不到家，是一種悲哀；沒有離開過家的人，也是另一種不幸。朋友，這個故事是想告訴你，當一個沒有家的小孩，終於找到家時，那是一段很幸運的際遇。如果你有家，就好好珍惜這個家；如果沒有，那麼往心裡頭找，你還是會找到回家的路。

就像我，如今每天會從屋頂的陽台澆水下來，灌溉一個美麗的家園，這是一個最美麗的文學花園，有一個小小的世界住在裡頭。

我竭誠的歡迎你常來我家玩，這是我找了近半輩子才找到的----家。2005/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