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家的小孩(上)
杜開隨手記19

我是一個沒有家的小孩。

從小到大，我一直在搬家。將近這四十年來，家對我來說，像極了一個電影布幕，隨時都在更換畫面；又像一捲掛在牆上的月曆，時間到了，拉下一頁，又是一個新的風景畫像。

我沒有家，是因為我一直在搬家。我當然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曾經有過甜蜜，當然也曾經有過悲苦。像每個中下階層的家庭一樣，滿滿的辛苦，都讓父母擔走了，剩下一點點，只讓我感覺從小到大，一直在流離失所。

國中的時候，有一次跟媽媽去收會錢，我曾經回到我的出生地。

那是一個擁有兩條小河的地方，有幾間古厝，彼此擁抱在一起，摩娑出一些迷人的巷弄與天井。我的家，在一個坐擁天井的窗口裡，有一口井、一片天，還有一隻經常躺在紅磚瓦屋頂上睡覺的小黃貓。

我的出生地是這麼美的一個地方，但是那個晚上，我跟我媽回去看時，才發現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我知道我家很小，只有一個客廳，還有一個房間，其他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但那晚我才知道，原來小時候我覺得還滿寬敞的客廳，被陌生的新主人擺了一張三人坐的牛皮沙發椅後，就只剩下一半不到的空間了。那原來這裡還可以擠下一張餐桌、一張單人床、一台瓦斯爐，是怎麼辦到的呢？

往後邊房間裡頭走，啊？只能擺上一張雙人床，然後就只剩下一個大概只能站兩人的小走道了。天哪，那當年這房子如何擠下一家五口的呢？

我記得，我總在客廳的單人床上，學著孫悟空踢腿，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極寬闊的練武場。而我爸爸，晚上會坐在那裡，一邊摳香港腳，一邊看一台十二吋的黑白電視機。到了深夜的時候，那張單人床又變成了我姐姐睡覺的地方。

「姐姐長大了，必須一個人自己睡。」我記得剛買那張客廳的單人床時，媽媽這麼說。那時候，我好羨慕姐姐，能有這麼奢侈的享受，我只能繼續擠在後面房間裡。不過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其實，也沒有所謂「擠」這個概念，因為對小孩兒來說，小房間已是個滿滿的世界。

媽媽後來告訴我，其實我們本來住在隔壁另一個房間裡，我出生後，才搬來這裡。我跟她走過去看，天哪，又是一個更小的房間，而且只是一間房而已。

我讀國小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家終於搬離了我的出生地，到比較接近鎮上的郊區，一間有廁所的水泥房子，不必再跟別戶人家擠在一起了。同時，一家人也不必躲在客廳的角落，鬼鬼祟祟的洗澡了。

新居有比較繁華的街市，以及寬廣的馬路。小學的時候，我總是一個人呆在夏日午後的門口，看著那寬闊鋪有瀝青的馬路上，蒼白的陽光閃著，然後逐漸去適應沒有玩伴的陌生環境。

當我逐漸熟悉那塊河濱地時，我們家，又搬走了，搬到鎮中心、後火車站，一個真正寬闊的大馬路上。

我們新家的屋前有條門廊，屋後有塊大花園是樓上房東的最愛。每天黃昏的時候，下班後的房東主人，會從二樓後陽台，扭開水龍頭，從塑膠水管裡頭往後花園噴水，我就必須趕緊從花園裡躲避。

那時候覺得，這個嚴肅又不愛說話的男人，可真是高高在上啊。對我這個沒有家的小孩來說，擁有一個家，就是能從樓上灑下一管像瀑布一樣的泉水，滋潤著一個又漂亮、又豪華的私人花園。

我後來真的買到了間「私人花園」，擁有山的窗景，美麗的陽台，以及陽台上可愛的花朵。在經過很多很多年以後，當我擁有了一樣東西以後，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一樣東西，那東西的名字，剛好也叫做----家。

我擁有了一個「家」，然後也再度失去了一個「家」；前面那個，原來是個虛幻的空中花園，後面這個，卻還在流離失所的漂著。

我離開那個空中花園時，帶著滿滿一轎車的書、衣服與一捲棉被。我一個人開車離開，但我至今都沒有後悔過。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沒有家的小孩。

我的家還在流離失所的漂著，因為在我的心目中，家是一個擁有兩條小河的地方，有幾間古厝摩娑著迷人的巷弄與天井。我的家，在那個坐擁天井的窗口裡，漂在一個給時光沖得很遠、很遠的地方。2005/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