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ㄕˇ 記 】

親愛的小朋友。民 105 元月某日，農曆十二月初幾，寒流天氣，從早到晚，和你媽有好多對話，以前很少跟她有過一句以上的完整交談，礙於我跟你爸素來不好。你媽的媳婦形象很不好講，但良心說，做你的媽比及格更達高標。又來一些人，社經地位不差，你爸的好朋友超乎我想像的多，聽他們謬讚你爸，狠想吐... 槽。當天我超忙，除了要繃緊注意力應付這一堆平日不習慣的甲乙丙丁，還要把堅持大家長權威的老阿媽顧好架好，任她情緒揮灑，平安帶出帶回家。

天還沒亮，在醫院給你爸穿鞋、移床、拿牌位；到夜深，同你媽與葬儀社談後事。除了在口頭上避掉承認關係，能幫你做的，我做了。你父母兩邊家族，總共就我一個活男人，我主動賣力，因為耳畔常有你叫叔叔的迴音，也為了給阿媽看個放心，她的亡兒有人出面在管，也有一個念頭該和你爸作個生死勾銷。

凌晨三點，醫院通知你媽，領著你來我家，拉上阿媽和我，去看機器維生的屍體。你媽忙著喊你爸，阿媽哭癱，我架著，你被你媽叫去喊爸，三兩聲，又跑來跟我指著床頭的儀器，讀數字跳動當好玩。你爸倒下兩年，你當然知是什事，知有這天，但沒太世故的表情可用，不如做個平常的你。後續當然又幫你做了許多事。出殯火化、入塔的那兩天，你什麼都能玩，吹彈你爸的香，嘻鬧跑跳於火葬場、納骨堂。我覺得還好，很好，才好，本來鼓盆而歌也就是態度的一種，況且你才小一，寧可你一生都健康快樂、事事如意。

你還沒有敘事能力，再不多年，今天的重大人生故事更記不清說不明了，自然有人為你補述，故事裡可能會有阿媽與我的角色。基於你愛找我玩，我在此留筆，所講的視角，非同於奔相走告說你爸的好話，日後若是偶然讀到我的版本，未必惹你喜歡。不是史，便是屎。

（叔叔，dd 君，頭銜只此一次被動用法，全文逾七千字，第一人稱寫較順手。）

【 演義 】

84 阿媽很火爆，若沒傷了她，傳統婆婆心態其實不大發作，是個風趣玩笑得起的老太太，並一生堅強盡職的家庭主婦。總結兩大條，守與攻，阿媽都是被騙與被騙。你爸生病八九年，不給阿媽知道，最後兩年倒下瞞不住了，最後一年告訴阿媽沒救了，阿媽搶時間盡可能天天去看顧你爸，目擊骨肉從健壯到病到倒到死，時光慢慢耗盡，到底發生什事，仍是全不交代，阿媽拒絕接受結局。算你爸守著某種信念非要保密到死，你媽配合保密。但你爸夥同你媽四年前攻過阿媽一案，把阿媽的安全感破了，就太過分，從此阿媽每每端著婆婆的架勢先聲奪人。很不幸，阿媽對社會的認識與推理，是由每天誇張離譜的本土劇與政論節目養成。你父母兩邊家裡，只你一個男丁寶貝，你爸很富，這可太有戲了，『謀財害命、奪人子孫』阿媽如此想像咬定。做人要客氣和氣有禮貌，這些基礎美德阿媽都教過，不是她做不到，有些事我肯定她有防衛反擊的正當性，沒人喜歡活在騙局裡。阿媽最糾結的心事，用最簡化的是非題問你爸『是不是被招贅的？』做兒子的你爸連個點頭搖頭都不理，臭臉不答，阿媽的問話比博杯更沒效。阿媽轉向追問你外婆，兩位長輩大吵起來，你爸一旁冷眼，也不來拉一拉誰。

行將就木，按理會先想好遺體遺產後事。你媽說你爸不曾講過自己的喪葬要求，所以大家看著辦了就是了。你爸死後，你媽沒來向婆婆說明遺產的事，這樣不對，法律上，死者的親媽該有一筆。我沒多嘴，免得又啟動了阿媽編劇般的連想力。你記得爺爺嗎？作仙在你爸死前的兩年又三天。爺爺唯一的遺產是你們現住的房，因沒有合法遺囑，阿媽、你爸、我，依法各得 1/2、1/4、1/4。阿媽長年惦記著她的持分，以為是能拉住你們向心力的唯一道具。二老與我同住的公寓，是我名下，我沒再多想要你們的房子，放棄繼承，給阿媽發落，使你爸面對阿媽講一個老人家放心的辦法，最後以一個母子情義超低價將 3/4 賣給你爸。阿媽的意思，權當作個抵押，『將來』會還更多。你爸當時的病勢，在倒下前夕，我估計已脫產，以致平日炫富反而張口就說沒錢。不數日付給阿媽，你爸趕一個庇護所給你們母子，摒開阿媽大家長的權力控制。這筆房屋交易，該是已結案的買賣？或算作你爸給阿媽的遺產？或將來要由我還給你，代替阿媽還給你爸？沒人講，我現在也想不清楚。

爺爺作仙當晚，你爸沒由頭的問我幫他管一筆錢。『跟小朋友有關嗎？』你爸胡亂點頭，顯然無關。『信不過孩子的媽和她娘家嗎？』你爸堅定相信。那找我幹嘛？有朝一日誰指我手腳不乾淨，我麻煩大了，不要。這時你爸已有一聲說得癌了。我問『有托孤的意思嗎？』你爸回得很絕『你沒有順位！』日前你媽補充，就是想給舊家一筆錢，但奇怪的表達。我一點點沒在乎錢，我家過得去。爺爺的後事，只只一件你爸搶著做，給阿媽申請半俸，估摸了阿媽的財力。你爸真要有心，也知道阿媽沒在要錢，要的是長子、長媳、長孫不時單純真誠的相伴。我是豬八戒，再不喜歡你爸，我想的是家族義務，但一段問答下來，定調了，我不是個有順位的誰。你家客人多，門庭若市，當你爸跑醫院送急診，又要瞞著阿媽，被請來帶你的，是你阿姨或你爸媽的一些朋友，捨得為你花錢，能管教你。別讓我帶壞你，撒泡尿照照，我沒順位。

我不知道與你的有關係能維持多久？你是跟著你媽的。你家我家，兩個屋子裡，都住著一對孤兒寡母。正常的話，到我完全自由了，用不著三床兩坑一灶，除非我的房子有部分功能供你作秘密基地，否則我一定搬走換個小間。阿媽要我提防某家親戚似乎伺機要進來住免費的。更好的話，我換去的新地方，以玩為概念，一樣留有你的秘密基地。我一個人，節儉成性，不在意誰笑我窮酸小氣，包子有肉不在褶兒上，你喜歡肉包嗎？若還有你做我唯一的親戚，是我的榮幸，阿媽也希望我守得住你這個唯一，但我疑慮，能拆散掉這個唯一的，就是阿媽。所有活人都在計畫以後，只有阿媽非得計較以前。你爸是癌病死的，沒有妖精邪術，沒誰加害，就這麼簡單。跟你混熟了有點麻煩，你放膽玩野了出手沒輕重，我的開銷裡你的預算在加大，行程要讓你優先插隊。我之於你，甚至不算有名分，不敢非分之想，卻有雜念，不知與你未來關係的深淺，如果你生命成長中有時需要個男大人。

若加你十歲，跟你爸會有多像？年輕人都希望得到最大的自由，又要家裡無限支持支援。阿媽的控制欲很強，非惡意，她以為是在保護家人，你爸逃出去自由了，我就得壓抑到如今。若你奇怪為何我甘於被二老控制？除了倫理道德的標準答案，人是習慣的動物，習慣成了生活，才能吃能睡。我的另一位親戚表哥在爺爺作仙後問我，你爸有表現出『長子如父、自動升格的姿態嗎？』有，很急很明顯。才設好靈位，你爸訓我不孝，因為我單身，罪名並非無後為大，真是說我沒結婚不對，家裡面沒個媳婦作阿媽的幫手，讓阿媽順心，老去你家找麻煩。這話，你媽真不是咱家長媳了。來弔唁你爸的諸友都盛讚你爸是天大孝子，傻眼。爺爺最後的兩年，失智失禁，是我留守處理大小事，你爸不曾參與過一次穿衣換尿布，好幾個月才來家裡看一眼。兩個房子沒多遠，老阿媽都是走路去回的，而你爸從兩腿到休旅車俱全。我知道有一種社交圈，有頭有臉，都是打得一嘴好球，還能打出滿嘴孝經，孝子孝子互捧出來。人千萬別犯大頭病，在觀眾慫恿下，演給外人看，享受虛偽喝采，越以為自己是古今至孝，怎做都對。其實沒搞懂真價值，從沒問過家人要什麼、怕什麼，都在傷害家人。

你爸據以為是孝道楷模的唯一事蹟，卻也傷害我家最大，跑去大陸老家尋根，把那邊陌生族人全連起來了。這事作用在我家，像炸了火藥庫，而你爸放了火就跑，其中一節你媽是共犯。尋根之事，爺爺自然是歡迎，阿媽原則從來就禁制，我不贊成生事挑撥平靜。爺爺人生到終前若能公開連絡老家，是可理解的七十年大心願，但阿媽與我的意願豈沒比較重要？爺爺已無行為能力，阿媽是主婦，我是戶長，居家何事最重點，三口人必須互相妥協。阿媽最怕一個女人老來安全感被沖破；我，國是統派強權尊嚴，家是獨派門戶自在。曾接過一通電話，自稱大陸老家，若非詐騙，你爸罪過就大了，隨便給號碼。你那已分家出去的爸，仗著長子名分，背著我家多數就幹起來了；凡用不上你爸的長子名分，二老事從來不做不聞問。孝子頭銜人人可得，長子兼孝子更是錯漏不得的投資。爺爺的最後一天，仍只有我包辦送醫院、簽文件，只我去選購塔位、打理壽衣、收拾遺物等細節。我遵爺爺囑咐，與葬儀社不買公祭，你爸強勢追加。禮堂上，你爸站最前面，其他你我都是龍套，由你爸發來一堆人，爺爺根本不認識，是拜爺爺還是拜你爸？『親眷在側』一般訃聞都有的罐頭文字，爺爺作仙，長子、長媳、長孫都不在側；你爸死，我卻在。醫院的人道作業，機器乒乓乒乓撐著你爸，等家屬來放手。全身發紺，白的、黃的、紫的，已非活人的形色，看到算我晦氣，不值。

放火炸了火藥庫，爺爺最後的兩年活得很委屈。099/10、101/08 兩次我問爺爺『有沒有叫任何人回老家做任何事？』爺爺都是反射便答沒有。同題，與你爸對質，一臉驕傲睥睨『也不想想當然是！』完全相反的答案，必有一方說謊，這很嚴重！據你媽的講法，你爸癌病，早早有告知爺爺，他們議定：1) 保密不讓阿媽煩惱；2) 不要來家被阿媽識破病容；3) 去老家祖墳看看。一切死無對證了，但荒腔走板。有好大段年月，你爸看似沒病，你媽也說療程順利像痊癒，而不來家，栽給阿媽易惱，你爸卻頻繁搭飛機出去玩。我家不是火爆就是冰窖，你媽也另有抱怨，丟下妻小。又，原來尋根不是無緣故純為盡孝，是為病，祈求超自然力量。難怪，後來阿媽曾以爺爺託夢，問你爸要在你家裡設祖宗牌位，被拒。於我，最不能接受的，一個沒能自理不當家的、一個裝聾作瞎已分家的，難道這一對才是爺們？私下分配阿媽和我的命運？你爸分到全部做大人的自由自主，附贈長子名分；而我分到全部屎尿看護的義務，與菲傭相當？於我，只能是你爸說謊看不起阿媽和我，擅作妄為，扭曲爺爺，不能是兩個都看不起阿媽和我，否則『我家』的概念會崩潰瓦解。我人生裡的天大懸案。

幾年前有一段很逗，你才來我家就急著跟阿媽 bye，說要去找『新阿媽』，不是外婆。阿媽當然要審你爸，是在外面私認乾娘，還是爺爺老家裡的誰？二老一生的磕磕碰碰，不是三言兩語，居間要長眼，顧及折衷周全。尋根若真是密謀的生意，就該私下做給爺爺。家裡的敏感禁忌你爸說『都知道』，偏要表功張揚，該瞞的不瞞。在老家那邊大風光，如何應觀眾要求講空白歲月？怎形容自己的親媽？我不是你爸叫的小子，阿媽更不是妾，別看錯了！我真最討厭憑天生名分就以為可以運轉世界的白目。該忙的不忙，阿媽的控制欲不是沒有被滿足的技巧，不過就是常來晃晃，讓阿媽多知道一點你們的事。阿媽愛孫，除非托兒、吃拜拜，你爸沒一次帶你來單純就為了跟阿媽玩，一次都沒有。一點一滴的積怨，因為死者最大並骨肉護短，阿媽的編劇能力瞬間極大化，邏輯錯亂，轉成仇恨爺爺、你媽和親家。天下不好的婆媳關係，中間都有一個沒用的男人在造孽。搞成一大片的神秘，我沒能力拼湊你爸的用意。害阿媽躁鬱妄想造口業，餘生每飆罵一聲，恨意刻得越深，越老忘事越多，唯有這條虛構出來的仇，記恨永久。只我在阿媽眼前，狂罵給我聽，或就把我罵得很不堪，躲你爸幾十年真算我對，沒躲會更衰。造口業是宗教勸世警語，配套必還有地獄與報應，阿媽已陷入精神上的悲情地獄，若再繼續冤枉無辜而有報應，怕不一定會在誰身上。

【 讖 】

聊點玄的。慎終的另一端，是敬始。人之初，取名字，越小心，踩地雷。咱們家三代四男八個字，都是好字，而我現在看來，都有密碼。

爺爺的名，望文生義，祥瑞開朗，更進一層有深意，行事磊落明明白白，一生名譽清清白白。小朋友要記得，這也是做人的道理，有人值得你必須誠實對待。而我只能規定自己相信爺爺。

你爸的二字，與許多人、地、公司、建物、古蹟同名，一般都解作相加會更好、如日中天，但若落在物理現象來看就極不通，二者不會俱存，若不有命相配，可能反被壓制。我與你爸相同的第一字是排輩，仍是落在物理現象，成對就相斥，結果是老天把字義派給了我。該字去到另一特殊用法，是數量五；你爸的第二字，來自生肖諧音；組成密碼，伏五隻羊的壽數，49 歲。我的第二字，是出生地，部首字身拆開，為老雙親送終，是指定給我的任務，不是你爸。

你的名字，也是個懸案，有工夫請自去求證。你出生，你爸來家請爺爺取名字，爺爺閉關一日，擬出幾個名字你爸都沒採用，後來聽說是你外公的手筆，咱阿媽心裡埋著大疙瘩了。你喜歡你的名字嗎？講得出典故意思嗎？兩個常見的好字，說話作文卻都用不到，金邊水邊，看似相命仙給你這張新生白紙塗鴉的。真不知你爸怎回事，誰是沒學問不識字的白丁？捧錢去給術士，用有限的安全字，號出一代代小朋友的菜市場名。別笑阿牛阿狗粗俗，期盼強壯勤力或忠誠旺家，只要好唸好寫有意思，就是好名字。不覺得你外公是命名高手，你媽的二字也是五行部首，水火豈有相容，又諧音不雅。你的二字，把部首字身故意寫寬點，有沒看見，八個字的成語浮現了？你落在前四，吉，而後四凶。汗啊，但願你一生沒有成語裡的前後關係，凶數已被你爸帶走。

【 花落人亡兩噗嗤 】

我應該會完成任務送好二老，今意外在你爸的後事裡幫你客串演出，不免想自己『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要的不是誰在側，別讓我的皮囊臭爛成被咒罵的公害。我不需要典禮與誦唸，我只要快與省。我不喜歡黑色罐子，只刻上姓名、『民國』生卒年就好；希望收在新店公塔，那裡有山有水天天好玩就好，我關心造訪四時花開，從不在乎吃多吃好，此後就不麻煩有人來拜我了。我不要合入家族牌位。

大約十四年前某個週末的午睡，被房門外一陣熱鬧驚醒犯頭疼，是你爸來我家，說錢包丟失，打電話、想辦法什麼的。阿媽以為事很大，吵嚷起來，你爸溜了。阿媽不安的情緒穩不下來，狂罵爺爺和我。隔天早晨，爺爺悄悄來跟我說一夜沒好睡，不舒服，要帶去看診所。此事之前不久，我才處理過我的錢包遺失，沒驚動家人，損失自負。那個不在我家的你爸，一件小事橫掃所有人的安寧，每個人都來整我一次，名分墊底的我。

祝你人生有洞察力，看懂許多人際關係，好似山盟海誓，其實魔鬼交易，很難說划算或不。我應了二老，自家的後代要隨時待命，大小事有個靠。犧牲了全部的自由、朋友、成就，二老卻未必有多看得起我。與鄰居同電梯，二三十秒的你好我好大家好，連你爸都問候到了，奇，他們從不曾遇過啊。是二老，你爸才是值得父母說嘴驕傲的樣板，不是家裡這個不好看的。我似守寡的犧牲，沒能彌補阿媽的不滿足，常拿我飆罵非我之罪。我最虧的是必須把朋友一一斷了，手機裡剩七個捨不得刪，一年不見得有通話一次。某天我完全自由了，真叫舉目無親，大小事沒個靠。你爸有上百人來拜，阿媽居然問我『怎沒見過我有一個朋友呢？』若能選，我家二老、你家母子、親家一門、老家全族、你爸的百號朋友，大概會一致通過拿我命換你爸。死，若像是一瞬的開關，沒長年病痛來糾纏，換我無妨，只一願，先換我數十百個月的自由出去玩。每個人的處境下場都要自己負責，是我沒鬧過革命，也是你爸批的，沒結婚，沒佈置自己的隊伍。

爺爺作仙之後，冒出幾個人主動惦記著我的『遺產』。我生活節儉成習慣，成我活著舒服的模式，不為別人的惦記，尤其是沒有感情成份的惦記。有多的錢，或許捐救護車吧，漆上爺爺、阿媽、我的名字，在人間路上呼嘯多跑幾年。倘與你有維持一生好關係，不妨就有好的惦記。但若發生了幻想中最高難度的奇蹟，出現一個自己的繼承人，便就消滅了所有多餘變態的惦記。

【 附，編年 】

093/10，你爸媽結婚。

096/12，你爸鼻咽癌第四期、顱內轉移。自刊於臉書 102/07。

097/09，你出生。即，在你成胎之前，你爸已經病了。

099/10，爺爺胃疾住院六夜，我陪病，你爸媽無相干。我發現你爸在跑老家。

100/12，爺爺摔斷手，恢復期兩個月，除第一夜你爸加入送醫，全沒你爸媽事。

101/05，阿媽跟你玩，摔傷腳，就在你爸眼前，卻忍到半天後我送急診。

101/08，你爸媽醫院騙走爺爺的診斷書，破了阿媽的安全感，我家被放火。

102/01，診斷書用途，引老家陌生晚輩來驗證探親，你爸得逞得意，被我嗆。

102/03，爺爺又摔斷手，未出院，你爸照行程出去玩。你媽和你有探視。

102/04，阿媽白內障開刀，在家休養，你爸媽不見人。

103/01，爺爺作仙。你爸癌病復發。兩獨立事件，沒關連。

103/02，你爸辦妥爺爺唯一遺產，你家住房。

103/03，你爸躺在病房大陣仗大佈局，向阿媽宣告得病。

103/04，你爸媽帶你出國短天數玩一趟。105/02 你告訴我的。

103/05，你爸插鼻胃管。103/08，你爸打胃造口。不再說話、進食。

104/03，你爸寫給阿媽，說沒救了。隔週加護病房躺十天。

105/01，加護病房兩天，你爸死。你小一，七歲半。

頭三條，寧可解讀是你爸媽的堅心真情，而非條件交換，但我沒法用作可講的資料，阿媽成見太深。103/05 算你爸倒下，沒代表咱家出席你姨婆的喪禮。倒下之前，你爸臉書裡盡是玩遍大江南北的遊記，月月甚至週週密集貼出，越看越火大。二老事多、氣氛差，而你爸拼了命的玩，不給阿媽看到人、隱瞞，是所謂盡孝？偶爾現身舊家，沒少忘記端著自以為尊貴的名分。病夫幼子本不容易，你媽反倒沒拿到同情分，被你爸瞞掉、玩掉了。

【 破功百分鐘 】

婆媳不睦，我卻能在你爸死後爭取到空前最佳的祖孫關係，是你媽成全。和你相處機會多了，不是沒得檢討，大小以為還好。一趟出門，想多給你一點有人陪的受寵時光，卻驚見你缺點大爆發，貪心、勢利、粗魯、撒謊、失禮失態、我行我素，無一是處，很明顯日常沒一個嚴格管教的長輩，沒一個好榜樣。

你很有注意力，在吃的玩的，沒在聽話，視大人為奴僕。正給你排隊結帳，不聲響跟陌生人跑掉比我重要！只為一把塑膠陽春玩具槍你就貼上去了，遵從別人家長的口令向他立正敬禮；相對把你帶出帶進、顧前顧後、給吃給玩的，我徹底丟臉失敗。稍有點意思就要求花錢，多半到手就不新鮮，棄之。聽你免成本的『拜託～』喊得比乞丐妓女更沒尊嚴，要如何『拜託』能得逞你可知？一若你不是長得無敵可愛，惹人非得為你奉獻才滿足；二就要拿出好表現，甘願當獎品打賞你。一二你都沒有，簡直是個難看帶不出去的。

我的電腦總是被你佔去隨便玩，並怪獸大嘴嚼零食，全身肢體還能同時分開狂扭，都沒配合眼到心到，一片狼藉、糟蹋家具，我隨侍收拾。滾滾濃烈惡臭，即知你滿肥肚裡的骯髒。為何知道這些 game 和影片？你保密。其他同學的課後，跳繩玩球、美勞唱遊、書法讀經，你避談。我可以跟你聊玩具，問你有沒有著色本、故事書不搭理，除非立即的感觀刺激才能吸引你。背後抽掉同學的椅子，居然是你玩過的惡作劇！在學校都跟怎樣的孩子一起？性相近、習相遠，才小一，談不上要尊重你活在個人舒適圈，愛上無腦流行與低級趣味，由著你劣性的一面再物以類聚，立志當屁孩。

前主管分享媽媽經，說『小孩是很投機的動物』，裝乖騙取目的即變回原形，你比裝乖不及格還差狠遠。一次在速食店裡欣賞一位吸睛帥哥小學生，頂多大你三歲，他徵得兩邊媽媽同意後，跟鄰桌北鼻妹妹玩，小範圍裡妹妹追哥哥，注意速度距離並保護扶持。這個畫面對你來說會不會太無聊了？帥小哥的可愛才值得打賞，再給你三年，練得成嗎？你也會揪人玩，想的是壓倒獨贏或利己算計。看和你爸有像了，從小自私不顧家。怕比你爸更糟，落個『沒有家教』的批評，這話對你很重。要知，每個沒資格兇你的大人對你溺愛，只是一時免承諾的憐憫，玩玩罷了；倘若轉而不珍惜你、放棄你，也不過就一個很輕鬆的念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