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園裡看到石料刻字的牌坊古蹟，不大，灰灰的，沒留眼表揚何事。

狠不喜歡被恭維讚美孝子，等於聽到，你就該栓在牌坊底下犧牲人生。普通的牌坊，普通人一步穿過；栓人的牌坊是無盡漫長的隧道，幾十年越陷越深出不來。很難說已經習慣於犧牲，無保留無可退，還動輒得咎被處處刁難，幾無存在的正當性，能聽到的安慰應酬話，仍只有，你適合天長地久栓在牌坊底下。誰不想完全自由自主的一天，既然命運走進犧牲不只十年，磨剩下來唯一的起心動念，希望她餘生開心別再滿腦子仇恨，別叫人無意義的犧牲。不可得。

甚不喜歡張嘴就抱怨，含冤吞忍會更枉屈，連話都不會說了。牌坊就牌坊吧，晴天的時候，放眼風和日麗色彩飽滿，比人有時間多享受光明與溫暖，便知足矣。舊年尾，新年頭。願，無恨與無咎，世間好人兒平安吉祥。

【 熱水 氣 】

廿三夜裡，洗到沒熱水，還好算是洗完了。熱水器點不著，隔早換了電池亦無效。六歲機，合併有滴水問題，全家早有換新機的想法，電詢原廠，也是建議換新。家裡，就Ａ君與老娘二人而已，但絕非小事。白丁易怒、威權強勢、失智傾向的老娘，重聽、邏輯理解力差的八九老人，事兒都不會小。

廿四白天，老娘碎唸家裡都是無知無能之人，要去問鄰居。四下打聽是好，但逢人就說家裡唯一的那個，無知無能、不懂不會、沒效沒用的東西，人會怎想，白痴低能兒？最糟不過買貴了，了不起花錢學經驗。又說她老大如果還在云云，哼，才是最不可靠的渣。因威權老娘不給家裡男人自由，老大自青少年不愛在家，逃出，還說過要跟老娘比命長，等於咀咒親媽。不到五十，死。大孝顯親，父母經最殘忍的就這本，愛跟人比，Ａ君與老大有很大的外表反差，Ａ君喜歡大隱於市不起眼的自在，老大有可說嘴的社經成就形象。老娘很看不起Ａ君，沒給爹媽長臉，又，若看得起Ａ君，老娘的威權會破功。Ａ君常自編幻想一則神話故事，老爹媽與閻王爺討價還價，丟出去該死的人會是誰？然後就忘掉死人皆大歡喜了嗎？

Ａ君要去採購新機，若不速辦，怕老娘情緒失控。或不放心或不信任，老娘跟上，於是走不遠，比不了三家，看不多物件，談到的資訊較少，是不影響Ａ君作決定，但老娘火氣已經上來了，罵罵咧咧，嫌店家陌生不認識，咬定Ａ君跟人聊的都是廢話。換作老娘，除了籠統一個熱字，聊不出任何重點。累了痠痛了不耐煩了，就先帶回家休息。還有印象談過兩台，請老娘選擇，不肯。這不能等，家裡東西沒好好，斷供熱水，必然大爆發。Ａ君就要出門下訂去了，隨你啦！算是允許Ａ君作主嗎？

遇事不面對處理，放任煩躁，翻攪仇恨，牽怒發洩，耽誤時間。Ａ君談到什麼難處，如何考量取捨，老娘不懂不體諒，不能與Ａ君討論，不支援Ａ君下決定，只看結果滿意不滿。滿意無事無嘉勉，但若一點點不滿意，改變了舊習慣，簡直滔天的錯，往死裡罵。Ａ君風險很大，風險在家，不在於採購，因鬧情緒而敗錢的經驗，沒少過。Ａ君吃穿節儉，無怨無悔省錢預備給老娘試錯糟蹋，抱定主意不滿意不怕換，不怕一換損失萬圓。新機裝妥並已過水過火，即不退換，沒所謂鑑賞期，沒所謂加價升級。那就好比看病，一個醫生無緣不怕再換一個，又好比老娘簽注，一年的樂透刮刮，不下一台新熱水器。不怕不怕，去店家下訂。有句話無關採購，Ａ君說給店員，希望快速排除老太太煩惱，希望她高興。沒說的是，沒完沒了的刁難。

熱水器是成熟商品，將舊機規格說給店家，若干選擇即呈眼前，按預算換個有升級意思的便是。不盡然對。舊機十二公升，三線品牌，新十三，一線大廠，不在乎加倍價，成交，裝機。後悔了。規格數據是談採購的大綱，必還有疏漏，新機適用對象與情境非全市場涵蓋命中，實用的感覺是另一回事。Ａ君捨得花錢給老娘買好貨，急急奔波，熱水沒斷，卻功勞苦勞全無，不滿意！是短期的不適應，或要忍受新六年的惡夢？

Ａ君欠周在於新舊款產品非一視概念，不只公升數，還須知更多細節，水深了。政府鼓勵節能產品，所謂數位恆溫的新機，出水沒比舊機熱，舊機會燙，新機理念是把水燒到合用，過熱再兌冷水即是浪費瓦斯。老太太喜歡盆浴泡澡，該買十六公升。不只出水較大，十三燒水最高到六十度，十六到七十度，水從出機到出龍頭，溫度會減，寒流天再減。十三持續四十多度的出水，用來淋浴很好，正常成功的採購，但泡澡不夠力，老娘發狠的抱怨。有網文，泡澡不利老人，浴缸爬進爬出更驚悚，萬萬摔不得。改淋浴別再爬了，有點打動老娘，但一輩子老經驗改不掉，就是要在浴缸裡放熱兌冷再舀出來用，才以為把事情做對了。總是，年輕一輩接受並嚮往新概念，老一輩拒絕，家裡用不上時尚潮貨。

業者必有的前提說法，政府規定，即使裝機於室外陽台，只要陽台上有加裝鐵窗，甚至只是晾衣服，就必須安裝強制排氣熱水器，免得一氧化碳中毒死人。強排，不是說換裝就方便配合，新法規之前的老房子配置已落定，多出來的排氣管要怎彎怎走成了大問題，不能頭上三寸直接橫過切割空間。拍照去跟店家討論，扯了半小時才談成。這家店網評不錯，事實是，店員與師傅都很耐煩，知道師傅現場收費有偷灌水沒揭穿，當給小費了。這根管子，老太太倒是見容，沒鬧。

主機上有管子，內有抽氣馬達，下就有電線插頭，很好理解。偏這條電線老太太不依不饒，稱，停電時怎辦？這個機率奇低的問題，沒人計較，除非拿來搞笑。別怪老太太，即失智傾向表現之一，在這搞笑的點上越想越認真，陷入焦慮暴怒。無能妄為的、敗家扒外的、計害坑媽的，都是Ａ君，罪無可逭。平日每餐桌上，最多講給Ａ君的是她一生的仇恨，聽得出來，真材料很少。怒急飆罵，全世界無一好人，唯一Ａ君眼前挨罵，靜心守候，守候不出老娘的平靜，Ａ君清絕更甚和尚兼寡婦，遭妄想偷錢去偷人，冤。老太太排行榜前三，大子大孫與仇恨，仇恨無數，Ａ君連第四名都排不上，或把Ａ君排在無數裡。阿媽視金孫是死爸的化身，但金孫沒很喜歡阿媽，像他的死爸。家裡事若不能對外用上長子名銜，即無聞問，沒商量就把爹媽丟給Ａ君，在外操作長子兼孝子的社經形象，收割大孝子讚美，才不栓在牌坊底下。

不罷休的老太太，為這條電線非要改回舊款不可。新法規與老房子的衝突，其實仍可以裝舊款來解決問題，但人命之事，法條嚴厲，正經店家與師傅絕不肯違規。願意舊款裝機的是傳統水電行，並言明在先，沒簽字沒蓋章沒收據沒一切保證，全當用戶自助裝機，偷裝、亂裝，休說安全責任，就連日後故障維修都不承認曾有過交易之初，原廠有理拒修，又要找沒證明的水電工。Ａ君不可能如此考慮黑貨，甚至才真是拿了錢就亂裝了事翻臉不認，老娘一個字聽不進去也聽不懂，立即打斷回批，藉口政府規定唬騙親媽最是可惡。眼下，難道改裝黑貨竟是最有可能的平息之策？但願新年大神顯靈，鬧個一時的不適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