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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蝴蝶效應〉
2026/07/18 09:51:30瀏覽12|回應0|推薦0

短篇小說蝴蝶效應

1

辦公室裡,巴南將一幅蝴蝶剪貼畫放在明華老師桌上。

「老師,這幅剪貼畫是我姬娜(母親)的老達瑪(父親)送給你的。

「巴南,無功不受錄,老師怎能收你這份貴重的禮物?」

「老師,我姬娜說,謝謝老師幫我修理電腦。

「舉手之勞而已,你家的電腦經常下載遊戲軟體,難免會中毒,老師雖然已經替你安裝防火牆,不過,還是別隨意下載或拷貝來路不明的遊戲軟體。」

「巴南會記住老師的話。」巴南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還有事嗎?巴南。」

「我姬娜請老師去我家一趟,她想請您再幫一次忙。

「喔?老師除了懂電腦,其餘的都很外行,能幫上什麼嗎?」

巴南說:「姬娜上過老師的網頁,姬娜說老師是網頁設計高手,想請老師替老達瑪的蝴蝶貼畫工作室設計一個作品網站,介紹老達瑪的作品。」

「好的,這週末,我會過去。」明華把那幅貼畫收起來。

2

來到東埔村的巴南家,巴南的老達瑪引導明華參觀他的工作室。老達瑪漢名「吳不才」,七十開外,乾瘦的中等身材,膚色黝黑。很難想像,在這處深山林內,竟然還隱居著如此一位藝術家,雖然明華不懂欣賞美術。

   「我從小就喜歡塗鴉,我達瑪將我送到台中州讀書,初等學校卒業那年,日本人戰敗,我上台北去,繼續唸書學繪畫,國立藝術學校美術科讀出來,就在台北都會區討生活,為許多電影院繪製大型電影看板,從此打下根基。十年後,我回到故鄉買了一塊山坡地,婚後,我一面在山裡種植水果,一面繼續繪畫。不久,我發現了一處蝴蝶谷,靈機一動,當起捕蝶人,把捕回來的蝴蝶,蝶翼剪貼成畫作。」老達瑪侃侃而談,述說著自己的繪畫生涯,老人家措辭得體,明華相信他接受過完整的美術教育。

   「老達瑪,您的蝴蝶貼畫很有特色。」明華知道自己講的是外行話,但老人並不介意。

   「十幾年前,我的貼畫曾經風光過,歐美和日本都有收藏家慕名遠道而來,出高價購買我的畫作。那段期間,我開過三次全省巡迴展,作品還送到日本東京、京都和美國紐約、加州等地參展。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了,從十年前我內人車禍過世,我也受傷瘸了一條腿,就不去捕捉蝴蝶回來貼畫,直到我女兒對我提起,想把我的貼畫作成網頁,介紹出去,我才動了凡心。」

   「網路無遠弗屆,把作品作成網頁,的確是個可行的辦法。」明華附和著說。

   「其實,我並不打算在網路上販賣我的貼畫,這些年種植水果的利潤相當穩定,我並不需要賣畫來度日,只是我女兒認為我的那些貼畫,應該讓它們有機會和世人見面。」

 「老達瑪,我願意為您效勞,讓您的這些貼畫,透過網路介紹出去。」

巴南的小阿姨美娜,端來一盤巨峰葡萄。明華開始著手規劃網站的架設。

3

接下來的幾個週末,明華待在巴南家裡,以數位相機將老達瑪的貼畫翻拍成圖像檔,在老達瑪的一旁指導下,逐一修片。然後,架設網站,將圖檔掛上去。

巴南的姬娜美芙在埔里酒廠任職品酒師,平時住在員工宿舍
,週末才回到家裡,家務都由妹妹美娜張羅。

午飯後,美娜端出一大盤洗好的水果,送進工作室。

「陳老師,我作的菜,不曉得合不合您的口胃?」美娜柔聲地問。

「我從不挑食,很好招待的。」明華微笑著回答。

一旁的老達瑪湊趣著說:「那好,陳老師不嫌棄我們家美娜的廚藝,歡迎你常來,看樣子美娜對你是有意思的,這陣子我們就跟一家人一樣。這些年美娜一直陪我留在家裡,她的終身大事,差點給忽略了。

被老達瑪這麼一說,美娜臉紅,羞澀地掉頭退出。明華也跟著臉紅。

「美娜、巴南,下午你們陪老師,去蝴蝶谷走一趟。」老達瑪交代兩人。

4

美娜五官輪廓很深,有著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

走在往蝴蝶谷的山道上,美娜問:「陳老師,您家住台中,怎麼會一個人跑到山裡來教書?」

「圖個清靜吧?山裡的環境比較單純。」

「聽巴南說,您是個成名作家,寫了不少新詩和小說,還出過書。他學校圖書館裡就有您的大作。」

「興趣而已。」明華回答得有些心虛,這兩年遭遇創作瓶頸,感覺腸枯思竭。

走進山谷,眼前的景觀令他呆住了。

「數以萬計的越冬斑蝶,每年初冬聚集在這座山谷,密密麻麻的紫斑蝶類與青斑蝶類,有的依序附在枝葉上,就像蝴蝶樹般;有的結成球形吊掛在樹幹上,一受到驚動,群蝶飛舞,遮天蔽日相當壯觀。」美娜為明華作了解說。

「真不可思議呢!」明華驚嘆地說。

「這處蝴蝶谷位置非常隱密,是老達瑪寫生時,意外發現的。村子裡知道的人不多,所以蝴蝶們沒有受到太多的打擾。老達瑪年輕時,常來這裡捕捉蝴蝶,直到我母親車禍過世。」

「阿姨,我能不能下去溪裡抓蝦?」一旁的巴南問。

「不行,這樣會驚擾蝶群。」美娜口氣嚴厲。

巴南眼睛睜大大顯得有些失望。

5

「陳老師,昨天有位游小姐來宿舍找你,你沒交代去哪兒,所以我只好請她回去。她說是妳的女友,從台中來,臨走前留下一封信,要你看完信,就回台中去。」校工老楊把靜芬的信交給明華。

明華沒拆閱那封信,以前的種種,所有的親情和愛情,在他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結束了,像一片雲隨風飄散開來。

雲飄散開來,往事卻歷歷浮現。

「明華,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追求什麼?自從柏克萊學成回來後,你似乎完全變了個人,變得令我感到陌生。大學要給你聘書,你不接,整天像遊魂似地,帶著相機滿山遍野到處跑,連個人影也見不到。當初說好一起學成回來,就結婚,留在大學裡教書作研究,怎麼如今只因為我爸說你幾句,你卻反過來說我不該限制你的自由。」靜芬不解地問。

「兒子,你到底哪根筋不對?你說要出國留學,靜芬也陪你出國去唸書,現在你卻反悔,我真搞不過你。」爸責問著。

「華兒,人家靜芬對你死心塌地,當初把自己的私房錢都挖出來,陪你出國去唸書,這份心意難道還不夠嗎?靜芬父親那邊,自有我和你爸出面說去,靜芬鐵了心跟你,好歹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媽勸慰著。

「媽、爸,我不想讓人家說我是沒本事的小白臉,只曉得依靠靜芬。」受到靜芬和爸媽的責難,明華感到委屈,忍不住抗辯著

「兒子呀,你這是什麼話?我們家境的確不怎麼樣,我和你媽一對窮教書匠,薪水只夠供你弟妹們念大學。人家靜芬對你掏心掏肺,你怎麼如此回報靜芬?」爸生氣地說。

爸媽親自去見靜芬的父母,聽媽說當場被靜芬的爸用話狠狠削了一頓。回來後沒多久,爸就心臟病發,死在送醫院的救護車上。爸走得突然,那時明華剛接了國科會的一個研究專案,整天餐風宿露,奔波於八通關古道上。

明華知道靜芬是無辜的,但她父親對明華和他家人的言語傷害,令他難以釋懷。

6

坐在電腦螢幕前,明華出神地想著往事。

「陳老師,你有心事?」美娜搖醒明華,把一盤切好的水蜜桃擱在桌上。

「嗯。」

「待會兒我們一起去果園散散心。」美娜提議說。

「美芙,妳老達瑪的網站我架好了,我想,我是該告辭。」

「怎麼?我們沒有趕你走啊?」美娜一臉不解。

「我不是這個意思。」明華趕緊說明。

「陳老師,我不知道現在該不該鼓起勇氣對你表白,但我擔心以後再沒有機會說出來。我真的很喜歡你,打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我就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你,你應該感受得到。」美娜先是望著明華說話,後來羞怯地低下頭去,話越說越小聲。

「美娜,我不是鐵石心腸,妳對我好,我都能感受,這也是我想離去的原因。」明華同樣鼓起勇氣告訴她。

美娜抬起臉,迷惑地望著明華,幽幽地問:「明華,你不喜歡我嗎?」美娜定定的凝視著明華,深情的眼眸,彷彿迎著朝陽的向日葵。

7

憑著記憶,明華獨自來到蝴蝶谷。面對滿谷飛舞的蝴蝶,他逐漸能體會為什麼莊周夢想自己是隻蝴蝶。他心想:「要能夠像蝴蝶那樣,隨處飛舞隨枝停駐,沒有任何羈絆,那麼就算朝生暮死,這一生也了無遺憾了。」

正想著心事,身後隱隱響起窸窣的腳步聲。

「陳老師,沒想到你真在這裡。」美娜繞到明華的身旁,在巨石坐下來。

「美娜,我們能不能只做好朋友,不談感情?」明華問。

「為什麼?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難道要我對著你大聲說出來?」美娜茫然若失地望著明華。

「這些年,我一直為情所苦,坦白說,至今我的女友靜芬,還等著我回心轉意。」明華冷靜地說。

「這些我都打聽到了,那又怎麼樣呢?我知道你一直有心事不肯說出來,當我打聽出有個叫靜芬的女孩,大老遠來學校找過你,你卻刻意避不見面時,我就猜出來在情感的路上,你可能曾遭受到挫折,甚至是傷害,才會使你變得如此消極畏縮。」

「美娜,妳是隻美麗的蝴蝶,而我只是個過客,我不想驚擾妳原本平靜、美好的生活。」明華婉言解釋著。

「陳老師,我願意等待,直到你打開心扉接受我。」美娜凝視著明華。

明華抬起頭,把視線投向遠方:「妳這又何苦呢?」

8

回到宿舍,才推開門,媽和靜芬坐在小客廳的藤椅上。

「華兒,你可回來了。」媽顯得有些疲憊。

「我和伯母昨晚就來到這裡,校工說你可能去了東埔部落吳老先生家裡。」靜芬說。

「華兒,你肚子餓了吧?桌上有早點。」媽說著,靜芬把桌上一副燒餅油條遞給明華。

「我吃過了,妳們吃吧?我去洗把臉。」明華說著,就要往浴室走。

「靜芬已經搬來我們家,這陣子一直陪著我。」媽說。

「謝謝妳,靜芬。」明華轉身對靜芬說。

「華兒,你不要再埋怨靜芬,她是無辜的。」媽說。

「沒,我沒埋怨誰。」明華望著靜芬。

「靜芬這孩子,受了許多委屈,你怎麼忍心一再躲著她?」媽的話裡,有著責備。

「媽,我無意傷害她。」

「對靜芬好好說去,有什麼心結,就趁早解開來。」媽說。

9

   在校園角落的涼亭裡,靜芬擁著明華。

「明華,我替我爸向你道歉。」靜芬的眼眶裡,泛著淚珠。

「妳爸說得沒錯,我們兩家門戶不相當,是我們高攀了。」明華說。

靜芬仰起臉,淒然地說:「現在,你還說這種話?不覺得對我很殘忍嗎?」

「靜芬,從我們在一起,妳爸就極力反對,妳知道我的感受。」

「我沒辦法改變爸的想法,所以用實際行動來表示我的決心
,明華。」靜芬的淚珠滴到明華的手背上,微溫的。

「我不值得妳作出這麼大的犧牲,靜芬。」明華握起靜芬的手,輕輕地揉著。

「明華,在柏克萊校園裡,你親口對我說的那首古樂府:〈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你說這一生彼此不棄不離,這些話,一字一句我都記得。」

「靜芬,我只是個窮教書匠,妳跟著我會吃苦的。」

「不,和你在一起,我的精神一直感覺很富有,你知道我一向不是貪戀物質享受的。」靜芬把臉偎著明華的臂彎,緩慢且清晰地說。

10

縣府觀光局來了兩個人,邢主任和他的承辦人汪秋離,一個做中性打扮,短髮俏麗的大女孩,出現在學校辦公室裡。

邢主任開門見山地說:「陳老師,幸會!我是觀光局的邢主任在網路上看到陳老師替老達給斯設計的網站,對老達給斯的蝴蝶貼畫和網頁裡出現的蝴蝶谷,我們局長非常重視。這次專程拜訪,請你為我們引見。」

「邢主任,老達給斯是否願意見你們,我得問過他本人才行。不過,如果你們意在開發蝴蝶谷,成為新的觀光景點,那麼,我可以在此答覆你,老達給斯和多數村民是不會同意的,因為觀光客一旦走進蝴蝶谷,這項寶貴的自然景觀就會自動消失,蝴蝶不是花花草草,牠們有翅膀,當察覺到棲地受侵擾,就可能遷往他處。」明華坦言以對。

「陳大哥,這點我們當然清楚,我們會儘可能兼顧觀光和保育。」說話的人是汪秋離,有對骨碌碌大眼睛。

「觀光和保育是相互衝突的,人為開發必然帶來噪音和污染的空氣及水源,而這些對脆弱的蝴蝶棲地來說,都是致命的殺手,你們的想法太樂觀了,恕我礙難同意。」對於汪小姐的說詞,明華感覺非常地不以為然,以致不自覺地拉高音量,秋離被明華強烈的語調嚇住了。

「陳老師,蝴蝶谷這項自然資源,是屬於社會的公共財,站在觀光的角度,我們認為不應該讓它一直藏諸名山。」邢主任試圖打圓場。

「邢主任,站在保育的角度,我認為任何程度的開發行為,都是有害的。」明華和邢主任針鋒相對。

「陳老師,局長的意思是,開發蝴蝶谷這部份,等專家進行調查研究,結果出爐後,根據專家的研究報告,再來研擬開發的方式。」邢主任面帶微笑地說著,似乎想要緩和一下此時的氣氛。

「我們主任說的專家調查研究,包括蝴蝶棲地生態調查及環境影響評估。」秋離是個稱職的承辦人,懂得適時為長官作補充說明。

「到底我只是個局外人,這些我沒意見,你們就去試試看吧?老達給斯是部落裡的意見領袖,現在的頭目是他姪兒,如果你們真能消除他們心中的疑慮,也許能說服他們吧?」知道這兩人此行帶著特定任務,而且執意要見到某些成果,明華有些無奈地說。

11

「這不行,蝴蝶谷不能開發成觀光景點。」果然不出所料,老達給斯對邢主任絲毫不假辭色:「近十年來,我們禁止族人進入谷裡捕捉蝴蝶和溪裡的魚蝦,經過長期的休養生息,才使蝴蝶谷逐漸恢復原來的面貌。我們花了那麼多心血,豈能憑你們官方的幾份研究調查報告,就把蝴蝶谷交到你們手裡。」。

達給斯老先生,蝴蝶谷是屬於社會大眾的,本局提出開發蝴蝶谷計劃,配合您的蝴蝶貼畫展示館,自然景觀和人文資源相輔相成,用意也是在繁榮地方。」秋離的確口才伶俐,難怪會被觀光局派來和老達給斯接觸。

「你們要介紹老朽我的蝴蝶貼畫,這部份我願意全力配合,至於開發蝴蝶谷,兩位就不用再多費唇舌了。」老達瑪轉身對明華說:「話不投機,小老弟,你代我送客。」

說完,老達瑪就走進工作室,關上木門。一旁的美娜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兩位訪客一臉愕然,當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現場氣氛變得很尷尬。

12

幾天後的某個傍晚,明華剛從圖書館借了一堆書,騎著腳踏車,回到宿舍巷口,四個穿花襯衫的彪形大漢攔住明華。

「陳先生,我是××集團公關經理,經營觀光飯店業,我們董事長有事相求。」一個穿西裝,油頭粉面的矮瘦子跳出來,嬉皮笑臉地說:「我們打聽清楚先生在布農族東埔部落的影響力,想請先生出馬說服老達給斯。先生若能促成此事,讓我們順利開發蝴蝶谷下游溫泉,我們董事長絕不會對你失禮。」

明華心想,這裡是教員宿舍,對方應該不致於敢當場和他動手,明華壯起膽子硬著頭皮問:「如果我不願意呢?」

「那麼,你得先準備好一張輪椅,找人推著你去上課。」,那矮子仗著身後那四名大個兒,得意地獰笑的模樣,明華真想當場給他一記下鉤拳,要他滿地找牙。

「先生是留美博士,好歹見過世面,總不想走到那個地步吧?」

「你這話是在威脅我嗎?」明華不甘示弱,雖然明知真動起手來,面對這群無賴,他絲毫討不到便宜。

「我們先禮後兵囉,給你兩週時間,請先生在這段時間內,處理好這件事,以便我在董事長面前替先生討賞。」矮子踮起腳尖,把一張麻花臉湊上來,他的口臭隨即撲鼻而至。

13

燈下,明華正和老達給斯講電話。

「陳大哥,陳大哥,我是小汪,觀光局承辦人汪秋離啦,請開門。」聽見門口呼叫聲,明華略感詫異,時間都這麼晚了,怎麼這個女孩大老遠跑來找他?套件薄襯衫,明華從臥室裡走出來。

明華納悶地問:「汪小姐,這麼晚了,妳…」,明華心想:「我和汪小姐才見過一次面,若非有急事,她何以深夜跑來學校宿舍」。明華請她進屋裡去,隨手點亮客廳裡的燈光。

「陳大哥,我是特地來向你示警的。」小汪穿著一襲格子西裝,頭上還戴著鴨舌帽,全然的男性穿著。

明華沖杯香片給她。

「陳大哥,我被邢主任耍了。局裡長官和財團勾結,計劃低價收購蝴蝶谷下方的私有林地和果園,蓋溫泉飯店,圖利具有黑幫背景的財團。邢主任和對方的通話,意外被我偷聽到。他們打算利用你去說服達給斯和這部落裡的布農族人,如果你不接受他們擺佈,他們就會對付你。」小汪憂心忡忡,話說得有些急促。

「他們的人,今天傍晚已經來過了。」

「喔?這些人真可怕,動作竟然這麼快。」小汪啜了一口茶,接著說:「他們一定是要趕在下個月十日,縣府公告蝴蝶谷和周邊土地,列入原住民保留區以前,才會這麼快採取行動。」

「別怕,汪小姐,我剛才正就此事和老達給斯通電話。」

「對不起,陳大哥,我被他們利用了!請你原諒。」小汪望著明華,一臉懊惱地說:「我竟然成為他們手中的一枚棋子!」

「汪小姐,我們素昧平生,妳願意專程前來向我示警,證明妳和他們不是一夥的。」

「陳大哥,小妹雖然和你才見過一面,但相當敬重你的為人,不想你吃了暗虧。」

「汪小姐,坦白說,原本我打算在這學校任教到暑假,完成蝴蝶谷的調查研究後就走人的,看來我必須留著,和老達給斯他們一起捍衛蝴蝶谷了。」

「我偷偷將他們官商勾結的『備忘錄』拍照下來,然後臨時向局裡請假,邢主任似乎已起了疑心,我擔心他們這夥人會對我不利,陳大哥,我能不能…」小汪話說了一半,明華已聽懂她的意思。

明華欣慰地說:「妳做得很好,有了這份証據,我們就可以揭發這群官商勾結的狼狽,把事實公諸於世,讓這些貪官奸商接受法律制裁。現在時間很晚,這樣好了,妳就暫時先在我宿舍過夜,我到隔壁邱老師宿舍去借住一晚。」

「可是,我一個人待在這屋裡,會害怕。」小汪懇求著。

「這…,我擔心同事們會…」明華的話同樣也只說一半。

「不會的,我不會說出去,給你帶來困擾的。」小汪肯定地說。

「好吧!」明華勉為其難地說:「妳進臥室裡睡,我睡客廳地板。」

14

剛醒來,就聞到廚房裡煎蛋的味道,明華身上多了一條厚棉被。

刷牙洗臉後,明華回到客廳,桌上已擺好西式早餐。小汪笑盈盈端來熱好的鮮奶。

「陳大哥,你昨晚沒睡好喔?我半夜裡起來替你蓋了兩次被子。」

「喔?是有點不太習慣。」明華想起媽和靜芬來過夜的那兩晚,他真的也沒睡好,因為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即使墊著棉被,仍能感覺到寒意直逼上身,於是睡地板時,他會下意識地把被子捲到身體底下當墊被。

「我把壁櫥裡的大棉被找出來,因為不敢吵醒你。」小汪甜笑著說。

「喔?」明華笑得有些靦腆,趕緊轉移話題:「待會兒我帶妳去見老達給斯,這段期間美娜會安頓妳的生活起居,布農族人會妥善保護妳。但是,妳不打算回去上班嗎?」

「在局裡,這陣子我感覺行動受到嚴密監視,那裡是蛇窩,我哪敢再回去?過兩天,我會寄掛號信,向局長請長假。」小汪心有餘悸地說。

15

明華帶著小汪,出現在老達給斯家門口,美娜來開門。明華簡單說明來意,美娜沒多問,但面對明華的是一臉狐疑的表情。

進到客廳,老達給斯見到明華,嚷著「米呼米尚」(歡迎),熱情招呼他們。

明華把小汪昨晚說的話,大略復述一遍。

「小老弟啊!別擔心,在我們部落裡,沒有人敢動你們一根腳毛,就算對方是混黑道的。」老達給斯正色地說:「所謂知己知彼,我們事先知道對方的來歷和企圖,就能預謀對策。」

「老達瑪,看樣子這夥人來勢洶洶,不好應付。他們敢找上門脅迫我,似乎是有備而來。」明華憂心地說:「我們在明,對方在暗,所謂明槍易躲,暗箭卻防不勝防,這才是我所擔心的。」。

「小老弟,你未免長他人士氣,太小看我們布農族人了。對方敢跟我們耍陰的、來狠的,我們會加倍奉還,絕對要他們討不到便宜,夾著尾巴滾下山去。」老達給斯胸有成竹地說。

明華轉向美娜說:「汪小姐就交給妳了,美娜。」

美娜點點頭,微笑得有些勉強,但當場什麼話也沒說。

明華和老達給斯正在研商對策,美娜卻已經和小汪聊了起來,明華感覺美娜似乎在用話刺探著小汪。

美娜送明華走出來,在山徑上,美娜單刀直入地問明華:「你和汪小姐,不很熟吧?」

「汪小姐都跟妳說了吧?」明華故意反問。

「才見兩次面,你們…」美娜故意話只問一半。

「妳的話裡似乎有醋意喔?妳想問什麼?」明華故意笑著裝傻。

「陳大哥,汪小姐昨晚,昨晚在你宿舍,過夜,是不是?」美娜舌頭有些打結。

「妳怎麼知道,該不會妳以為…」明華苦笑著搖頭。

「是汪小姐不小心說溜嘴的,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美娜表情顯得有些焦急,樣子古怪得有趣。

「妳懷疑汪小姐有不良企圖?」明華乾脆替美娜說出來。

「不然,大哥你想,她和你先前才見過一次面,怎麼可能連夜趕來向你示警?」美娜推測著說。

「妳是說,汪小姐是對方佈置下的一枚棋子?」明華挑明地問。

「大哥,你不覺得有這種可能嗎?」美娜懷疑地說。

「依我觀察,汪小姐跟對方不會是同一夥的。」明華肯定地說。

「那麼,大哥,汪小姐既然和對方不是同夥的,她大可撒手不淌這灘渾水,何必大老遠專程前來向你示警?」美娜的問話越來越玄。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說不想見我吃悶虧。」明華只能據實回答,因為他的確沒思考到這個層次。

「大哥,同樣是女孩,我懂她的心理。」美娜詭異地笑起來。

「妳笑什麼?美娜。」明華被美娜的笑弄得莫名其妙。

「大哥,你交桃花運了。」美娜咯咯地笑。

「桃花運?不會吧?我的行情沒那麼好吧?」明華有些受寵若驚,心想:「不會吧?我又不是大鬍子情聖,怎麼小汪……」

「大哥,這是我們女孩的第六感,很準的。」美娜忽然一臉正經:「她是衝著你來的,人家對你有意思,而且還是一見鍾情。」美娜說得很肯定,明華卻感到啼笑皆非。只是,當明華要離開老達給斯家時,小汪凝望著他,低聲地說:「大哥,你要保護好自己。」

「『人家對你有意思』,這算是不良企圖嗎?」在回程的山路上,明華怎麼也想不通美娜的邏輯,同樣地,他也不認為自己是個「情聖」,因為除了靜芬,至今他沒有對別的女孩有過任何承諾,或者給過她們任何暗示。

16

靜芬在宿舍裡等著明華。

明華把黑幫財團覬覦蝴蝶谷及溫泉的事,詳細地告訴靜芬。

「你不該被捲進去,淌這淌渾水,留在這裡,你會有生命危險的。」靜芬的反應並沒有超出明華的預期。

「可是,我不想蝴蝶谷落入黑幫財團手裡,成千上萬的蝴蝶淪為他們的賺錢工具。而且,此刻布農族的朋友正需要我。」明華辯解著。

「憑你一個人,是鬥不過黑幫財團的,那簡直和螳臂擋車沒兩樣。蝴蝶谷是布農族的土地,他們不畏艱險,捍衛自己的土地是可以理解的,但你不是他們的族人,對於蝴蝶谷的命運,你並沒有任何道義責任。對不起,明華,我無意潑你冷水。」靜芬冷靜地分析說。

「可是…」明華還想為自己的想法辯護。

「我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堅持介入這檔事,我願意以全副心力支持你,與你一起來面對。」靜芬溫柔的話語裡,有著對明華的全然信任和支持。

明華握著靜芬的手,語音微微顫抖地說:「靜芬,謝謝你。」

17

明華無暇去思考美娜的反應,直覺得蝴蝶谷的生態保育,必須儘快公諸於世,獲得社會輿論的力量支撐,才有可能喚起主管機關重視,使蝴蝶谷和溫泉區倖免落入黑幫財團的手中。

明華把自己的想法告知老達給斯,他爽快地允諾提供人力物力和初期財力支援,經由小汪引介專業人士,提供咨詢協助下,一支生態調查研究隊伍,在部落裡很快地組織起來。明華和布農族夥伴們展開密集的蝴蝶谷生態調查研究,同時向國科會提出第二個專題研究申請案。

當小汪知道靜芬是明華女友時,似乎並不感到驚訝。

這天,她趁著靜芬不在明華身旁的短暫空檔,對明華說:「你的女友,看得出來很賢慧,我自嘆不如。」

「汪小姐,妳有妳的優點,不須要去做比較。」明華說。

「大哥,你和靜芬姐默契這麼好,應該已經交往好多年了喔?」小汪問。

「還在大學讀書時,靜芬就和我在一起,算來也八年了。」

「八年啊!一份感情能夠維持八年,實在不容易,可見大哥用情專一。」小汪讚嘆著說。

小汪和靜芬很快地熟絡起來,她們很有默契,在這項研究工作進行中,儘可能不讓情感因素影響到彼此的工作情緒。明華知道,在靜芬面前,小汪謹慎地隱藏起自己的感情,他認為這對於研究工作的進行,是好的,因為,明華也不想讓彼此的朋友關係變質。

18

不久,美娜自動加入他們的工作行列。但美娜對靜芬和小汪,不時表現出防衛的姿態,使他們整個工作團隊,工作情緒受到相當程度的影響。

這天上午,當團隊在老達給斯家門前集合,美娜要求明華把她和靜芬的工作對調,她振振有詞地說:「這一帶的野生植物我比較熟悉,我來幫忙記錄蝴蝶蜜源植物。」

靜芬禮讓她了,只說:「也好,這樣工作進度會快一些。」

一旁的小汪有些不服氣,正想發作,被靜芬拉住袖子,按奈下來。

美娜手腳相當俐落,似乎有意和靜芬她們水質和礦物採集分析那一組互別苗頭。才一會兒工夫,美娜就找到十幾種蜜源植物,並且按照蝴蝶採蜜情形進行分類記錄。

中午用餐時間,大夥兒在帳篷區吃中飯,主食是竹筒飯配炒野菜、山豬肉,喝竹筍湯。美娜捷足先登,坐到明華身旁的位置,小汪只得坐在靜芬旁邊。美娜頻頻挾菜到明華碗裡,靜芬沒說話,當作沒看見,繼續吃她的飯。小汪以長竹筷扒著飯,視線卻直盯著美娜和明華。

那頓午飯,明華吃得很不自在。

19

正當團隊加緊進行調查工作,老達給斯和他的家族,動員這附近地區的布農族人,已經和黑幫財團展開角力。

老達給斯說:「今天下午,那個姓邢的帶著黑幫財團的總經理
,在管區警官陪同下,來到部落的天主堂會客廳,對方那個總經理說要收購我們部落蝴蝶谷那片溪谷林地和果園。我姪兒說那片溪谷地是我們祖靈所在,任何人都不能加以冒犯。那人威脅說,如果我們不願割愛,就切斷我們的溫泉水源頭,因為他們在去年已經向縣政府承租上游水源地那片土地。我看不過去,說溫泉是公共資源,不能因為你們取得承租權,就切斷底下數十戶住家和民宿業者的水源。」

「老達瑪,他們當真這麼做的話,一定會引起公憤。」明華說。

「不,他們才不會這麼做,那傢伙說只會針對部落公共造產名下所經營的公共澡堂以及民宿,切斷溫泉管線。」老達給斯解釋著。

「這些人可真毒辣,渾蛋透頂。」明華忿忿不平地罵著。

「他們還威脅說,如果必要時,他們會在東埔溪上游蓋大型養豬場,如此一來,就會因為溪水水質遭破壞和水源不足,不僅導致蝴蝶谷逐漸消失,下游溪裡的魚蝦和兩旁的果菜園、花卉園,也會跟著遭殃。」老達給斯繼續說。

「這些人未免太狠了,為達目的,竟然不擇手段。」明華氣得緊緊握著拳頭,問:「那個邢主任,一定極力勸告你們賣地,是不是?」

老達給斯說:「沒錯,姓邢的那傢伙,和他們有掛鉤,雖然他假惺惺要充當兩方的和事佬,但是當時我們幾個在場的長老,都知道他的盤算,所以沒有人信他。」

「你們打算怎麼應對呢?」明華關切著。

「我們商議過,公共澡堂以及民宿的溫泉用水,如果對方切斷上游溫泉口供水,我們就改由蝴蝶谷下方的溫泉口引水。至於在水源上游蓋大型養豬場,我們將會採取圍路長期抗爭的方式,讓大型工程車和機具進不來。

「這樣會弄得兩敗俱傷。」明華憂心地說。

「那也是沒辦法的。」老達瑪說。

「我有別的辦法可以對付他們,等蝴蝶谷調查研究告一段落,我們就召開記者會,主動向媒體說明,東埔部落正面臨黑幫財團吞噬的危機,喚起主管機關的重視,對這幫財團形成正面壓力。」明華提議說。

「你的辦法可行!」老達瑪說:「我們就分頭進行吧。」

20

蝴蝶谷的生態調查研究工作進入尾聲,黑幫財團的魔爪已迫不及待地伸向蝴蝶谷。

一群十幾個人穿著黑衣長褲,戴著墨鏡的打手,在蝴蝶谷的谷口堵住明華他們的工作團隊。對方手上有槍械,帶頭的那兩個還亮出衝鋒槍,向他們威嚇;而他們這邊,只有幾位布農族夥伴,攜有防身的開山刀。為避免雙方火拼,釀成死傷,明華他們決定暫時撤離。

見明華他們撤回來,老達瑪和他姪兒達給斯頭目,隨即召集部落裡上百個青年,每個人都備齊行頭:獵槍、弓箭、彎刀、長矛,跟著老達瑪趕到蝴蝶谷谷口,把他們團團包圍。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及發。

管區派出所據報,所長率員警立即全體出動,火速趕來制止這場火拼。但是悲劇還是發生了,在警方趕到之前。對方帶頭的那兩個自恃持有火力強大的衝鋒槍,無懼於被布農族人團團包圍,竟然朝老達瑪開槍掃射。老達瑪身旁的明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本能地撲倒老達瑪,硬是以身體當肉盾。明華背部一陣涼意,立即鮮血如湧。

年輕的達給斯頭目見明華中彈,大喊:「布農族人們,開槍還擊,這些王八蛋,一個也別讓他們活著離開。」

雙方各據掩體隔空搏火,一時間槍林彈雨。

派出所長率員警趕到現場,發現已無力制止,加上只帶兩枝長槍,只得一邊加入戰局,向那群黑衣人開槍,一邊以無線電請求分局動員保警中隊火速趕來支援。

雙方持續交火近一個小時,警方和布農族人總算有效壓制住對方的火力。

這時明華被達給斯頭目自火線搶救下來,兩名布農青年扛起明華往下山方向疾走,老達瑪跟在後頭。

保警隊終於趕來,把雙方隔離開來,並收繳對方長、短槍,逮捕這幫黑衣人。衝突雙方當天均有人員死傷。

隔天,這則消息躍上許多家報社地方新聞頭版,震動整個中台灣。這天以後,信義警分局在幾處路口設下崗哨,攔檢進出東埔的人車,嚴密監控雙方人員的動靜。

21

衝突消息見報後,達給斯頭目順勢在部落的天主堂裡召開記者會,小汪在會中提示證據和親自作證,向新聞記者控訴黑幫財團,有計劃地逐步攫奪布農族東埔部落保留地及自然資源的種種不法行徑,公開呼籲主管機關公權力介入,積極遏止黑幫財團圖謀。

在小汪指證歷歷下,記者會當天傍晚,縣府那邊立即有了回應。縣長接受記者訪問時,答應前往東埔部落慰問布農族人、初步瞭解狀況後,如確實有官員涉及受賄及瀆職,回到縣府後,立即會將涉案官員移送檢調偵辦,絕不護短。

隔天,林縣長親自帶著主秘、縣警局長、觀光局長、環保局長、建設局長等一級主管官員,下鄉來到部落,當面聽取布農族人的陳情和信義分局長的報告。縣長立即允諾收回黑幫財團承租的水源地,重新評估他們所提出,在蝴蝶谷下方谷地,興建觀光溫泉飯店的開發計劃。

22

明華和幾個受到槍傷的布農族人被分別送到埔里鎮上的基督教醫院和榮民醫院,緊急開刀輸血,靜芬、美娜、老達瑪都守在開刀房外等候。由於明華屬於AB型血液,血庫備用血液不足,從記者會場趕來的小汪,說她正好也是AB型,於是二話不說,一口氣輸了五百CC給明華。已達極限的捐血量,使得小汪感到有些頭暈目眩,她躺在一張窄床上休息。

經過五個多鐘頭的手術,明華終於被推出開刀房,毫無血色的臉上掛著氧氣面罩,呼吸微弱。靜芬情緒崩潰,忍不住痛哭失聲,美娜也噙著淚水,勉強打起精神攙扶著靜芬。小汪撐著虛弱的身體,跟著大夥兒來到加護病房。

「傷患的家屬在嗎?」主治醫師問。

「我是傷患的女友。」靜芬邊說邊抽咽著。

「傷患有沒有家人在場?」醫師說:「我們要發病危通知。」

「我們都是,都是他的家人。」老達瑪鎮定地說。

「如果這三天他沒熬過去,你們就請節哀,著手準備他的後事吧。」醫師說:「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能不能醒來,就看他的求生意志了。」

「該怎麼做,請醫師明示。」老達瑪說。

「傷者還有意識,多跟他講講話,給他加油打氣。」醫師說。

靜芬感謝地點頭說:「我們會的,我們會的,謝謝你啊!醫師。」

23

這時,靜芬的爸媽找到醫院來。才見面,靜芬的爸就要帶她回家去,靜芬為此和他起了激烈的言語衝突。一夥人在病房外的走道上,七嘴八舌地勸說著。

「女兒呀!老爸終究是為妳好,妳跟著這個吃軟飯、沒出息的窮小子,這輩子的幸福就完了。跟爸回家去,我們會替你安排門當戶對的對象。」靜芬的爸一邊開罵,一邊勸著他女兒。

「是啊,女兒,妳一個人跑到這種窮鄉僻壤,跟著吃苦受罪,讓媽媽好操心呢!」靜芬的媽也勸著。

「爸媽,您們別說了,明華此刻正在和死神拔河,我沒心情跟您們爭吵,請您們先回去吧?」

「不行,今天妳就得跟我們回去。」靜芬的爸伸手要拉走靜芬,不意卻被靜芬給甩開。

「我不會跟您們離開這裡的,先前我已經向您們表明,決心跟定明華,無論天涯海角。只要明華還活著,我就會跟著他,如果他沒熬過來,我也不想活了!」靜芬語調激昂地說。

靜芬的爸指著靜芬,對老婆說:「妳看看,妳看看妳生養的好女兒,為著一個沒出息的小白臉,竟然尋死尋活的,真是做孽啊!」

「伯父伯母,雖然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但你們何不試著尊重兒女的選擇,別把事情弄得這麼僵。」小汪一旁打圓場說。

「妳這小女孩是啥人,敢過問我們的家務事?」靜芬的爸,口氣兇惡地質問小汪,小汪看情況難以插手,只好識相地閉上嘴。

「老弟,聽我說兩句。明華這孩子性情古意做事踏實,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都還不容易找到。若不是他對你女兒情有獨鍾,我那個小閨女對他一直有意思,我還真想他來當我的女婿呢,哪會計較他的家境。」一旁的老達瑪也聲援著。

「你這老青番又是誰?干你啥事?」靜芬的爸,兩句話把老達瑪給堵了回去。

「啊!你這城裡人怎麼如此不講道理?」老達瑪被靜芬的爸撩起火氣:「我也算是地方上的頭面人物,或許財富沒有你多,卻從來沒見過你這種沒有修養的有錢人!有錢有啥大不了,都什麼時代了,還滿腦子封建思維,想主導兒女們的婚姻,我看你這把年紀,大概是白活了。」

「閉嘴,糟老頭子,我游武雄還輪不到你來說教。」靜芬的爸立即惡言回敬。

「好了,你們別再爭吵了。爸媽,今天我是不會跟你們回去的,你們看不起明華,那是你們的事;我要嫁給他,是我的選擇。」靜芬說得意氣凜然。

「妳這不肖女,我們把妳栽培到這麼大,妳翅膀長硬了喔?就學會在外人面前和我頂嘴。」靜芬的爸舉起手臂,做勢要打靜芬。

「使不得呀!老頭子,咱們家女兒打不得,這巴掌打下去,她當真會恨我們一輩子。」靜芬的媽攔住她老公的胳臂,警告著說。

「我給妳兩條路走,一條是現在跟我們回家去,往後和這臭小子不再來往;另一條就是你去跟著這臭小子,咱們父女脫離關係,從此別想給我踏入家門。」靜芬的爸下了最後通牒。

「有話讓我慢慢勸她,老頭子,我們出門前不是講好的,給女兒自己去想清楚,看你又往牛角尖鑽,非得把整件事情弄得不可開交!」靜芬的媽趕緊勸住自己的老公,又轉過身來對靜芬說:「女兒呀!先跟媽回家去,媽會替你們倆求情的。」

「媽,您別再說了,我是不會和您們回家去的。」靜芬咬一咬牙,語氣絕決地說。

「陳明華你這個臭小子,你誘拐我女兒,破壞我的家庭,如果你僥倖不死,就準備接法院的傳票吧,我一定要把你這臭乞丐送去蹲苦窯!」靜芬的爸對著病房破口大罵,撂下狠話。

老達瑪實在看不下去,光火起來,作勢要動粗了,值班的護士見狀,才趕緊把靜芬的爸勸離開。

24

靜芬守著病床,附在明華耳邊,喃喃地對明華說話,多半是哭著,有時似乎說到甜蜜的往事,又破涕為笑。病房外的小汪和美娜、老達瑪看著,心裡委實難受。

直到入夜後,靜芬疲累得打起瞌睡,小汪和美娜才把她勸離開,在茶水間洗過臉,由美娜帶往休息室,讓靜芬休息。

小汪和美娜兩人輪流守夜,小汪守上半夜。

小汪附在明華的耳邊,如泣如訴地說:「大哥,都是秋離害你的啊!你一定要振作起來啊!你是個很有正義感、了不起的男子漢喔!秋離對你一見鍾情,卻一直不敢對你說。我跑來跟你通風報信,也是不想你被邢主任和那票黑道給欺負了,沒想到你還是遭到黑幫的毒手。大哥啊!今生你已經有個心疼你的靜芬姐,如果真有來生,秋離願意做你的妻子,陪著你到老。…」

下半夜輪到美娜守夜,美娜同樣有一肚子的話想說給明華聽
。可是美娜心裡明白,明華喜歡的人並不是她,美娜心裡矛盾著,只說:「大哥,你得撐過去,你還有很多心疼你的人,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著你去體會…,你一定得撐過去。」

25

三個女人一班接一班輪替,明華的血壓和血紅素逐漸恢復過來,接近正常值。三個女人和老達瑪都樂觀地相信明華就快要甦醒了。

三天後,明華終於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我好疼啊!」

靜芬請值班醫師在點滴裡加入止痛劑,明華很快又睡著。三個女人緊張兮兮,再把主治醫師請來,醫師檢查過明華的血壓、血紅素和心跳,說:「傷患目前還很虛弱,但已脫離險境,傷患還年輕,身體本來就恢復得比較快,加上求生意志很強,才能熬得過去。傷患身中三槍,肺、肝和胃都被打破,能夠存活下來,也算是相當不容易了。」

三個女人聽著,又是流淚又是相互擁抱地笑著。一旁的老達瑪知道,這叫做「喜極而泣」。

明華又沉睡了一天多,這回醒來,卻讓大夥兒急得一頭霧水,因為他似乎換了個人似的,對周遭的朋友竟然一個也不認識。

三個女人又把主治醫師給請來,醫師和明華短暫交談後,對他們說:「傷患似乎是『創傷性的失憶』,這應該是短暫的現象。等他出院後,儘可能找一些事物來刺激他的記憶,如果你們覺得需要精神科醫師來會診,請告訴我一聲,我好知會精神科。」

26

明華傷癒出院了,大夥兒傷透腦筋,因為失憶後的明華,變得像一截了無生趣的枯木,任憑大夥兒如何逗引,都沒有情緒上的積極反應。有一天,一隻紫斑蝶卻創造出奇蹟。

那隻紫斑蝶停在靜芬的房車後視鏡上,竟然觸動了房車的防盜器,嗡嗡作響的防盜器又驚動了幾隻樹梢間的松鼠,有一隻松鼠情急之下,竟然跳到坐在太師椅上,正在發呆的明華身上。屋子裡的靜芬和美娜、老達瑪都聽到防盜器嗡嗡叫,不約而同好奇地走了出來,卻看見明華似乎想起什麼,大喊:「蝴蝶,蝴蝶,蝴蝶谷裡有好多好多蝴蝶。」

這時,老達瑪靈機一動,對靜芬和美娜說:「我有辦法了!明華想去蝴蝶谷,那是他最喜歡去的地方,我應該早就想到才對!」

三人很有默契,老達瑪在前頭開路,靜芬和美娜攙扶著明華,往蝴蝶谷方向的山徑緩步走。

一行人才走到谷口,明華己經迫不及待地掙脫靜芬和美娜,快步往谷底去。三人隨即跟上來,望著明華的背影,明華張開雙臂開懷地嘶喊說:「莊生曉夢迷蝴蝶,老達瑪,你要教我怎麼跟蝴蝶兒說話哦!」

三人高興地圍繞著明華,老達瑪笑著說:「以後,你可以天天來這裡,和蝴蝶仙子們說情話了。」

(全文完)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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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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