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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8 09:48:12瀏覽15|回應0|推薦0 | |
〈讓我們看雲去〉 1化外之地 ,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師都對他感到好奇,有人揣測他的「精神狀態」有問題,有人推測一定是和家人嘔氣鬧彆扭,有人相信可能是在平地的學校裡遭同事欺負排擠,有人直覺他或許是情感方面受過挫折,反正,多數同事認為他主動請調這處「深山林內」的小學,「內情肯定不單純」,一定有些「不足對外人道」的苦衷。 」,從村長、校長對他說話時畢恭畢敬,學校裡的同事們就感覺到,這位立即成為各方矚目焦點的美術碩士,往後得多和他親近親近 兩個學生笑嬉嬉地向老師鞠躬問好。「我叫林國雄,同學都叫我大狗雄。」國雄跟老師自我紹,順便介紹身旁的那位女生:「她叫花寶釧,同學都叫她檳榔妹。」 ,我們這些小老師也無可奈何。唉~~」美雅嘆息著說。 3叛逆的青春期 第二週,週二上午第二大節下課時段,六年級的潘文武被罰站在走廊上,手上提著兩只裝滿水的鋁水桶,雙腿半蹲著。幾個孩子經過他面前,只多看他兩眼,並沒有停下來圍觀,對於潘文武又被處罰,這些孩子似乎早已司空見慣。 潘文武儘管額頭上冒出汗珠,雙手微微顫抖,對著多看他兩眼的孩子,還能夠擠出鬼臉。 上課鐘響,偉俊兩手抱著幻燈機,脅下夾著資料夾走過來。 「不是啦,老師,我們『洗面乳』說這是『乾坤大挪移』。」一張黑瘦的臉探出窗口說。「洗面乳」是他們級任導師陸德清的綽號,和某種叫「露得清」品牌的洗面乳諧音相同。 潘文武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奸笑。 「潘老虎不敢的啦,『洗面乳』要他罰站到中午,才准他吃飯。」 那張黑臉又說。他叫江由豪,綽號叫「好醬油」。 「文武又做了什麼好事,讓陸老師這麼罰他?」偉俊好奇地問,邊走進教室,上了講台,把幻燈機和資料夾放在講桌上。 「老虎把兩隻蟾蜍放進我的抽屜裡。」說話的是個大眼睛,輪廓很深的女孩,綁著一絡馬尾,她叫陳雅蘭,和某位女星同名同姓。 「就這樣啊?」當著學生面前,偉俊不好意思把話說得太露骨。他的意思是:「學生尋常的惡作劇而已,何必罰得那麼重。」 「老虎平時的花樣特別多,常被老師處罰。」雅蘭輕描淡寫地說。 「文武,水桶放下來,進來上課。」偉俊以略帶命令的語氣說。 「他不敢的啦!我們,『洗面乳』會『陳水』他!」江由豪笑著說。 「『陳水』他?什麼意思啊?」偉俊不解地問。 「就是『扁』他啊!他不怕校長主任,就怕我們『洗面乳』。」對於把老師弄得一臉迷糊,江由豪似乎有點得意。 「誰怕誰啊!」文武立即大聲抗辯。 「好啦!別嘴硬,我說讓你進來上課。」偉俊轉頭向講台下的學生說:「若你們陸老師問起,就說是我的意思。」 「老師,我喜歡在走廊罰站,這裡風景好,空氣新鮮。」文武搖頭拒絕。 「你不喜歡上我的美勞課嗎?」偉俊叉著腰,板起臉又問:「上我的課,難道不比室外的風景有趣?」 「好嘛,好嘛!」潘文武這才放下水桶,昂首闊步走進來。 這潘文武向來傑傲難馴,對壞脾氣的番仔火校長和牛頭馬面主任,照樣我行我素,不怎麼買帳,對他的級任陸老師,則是視心情而定,說他怕陸老師,似乎也不完全屬實,只是家裡兼開雜貨店的陸老師,經常讓文武的媽來店裡賒油賒米,文武聽他媽的勸,不好意思常和陸老師搗亂。 潘文武在學校算是頭號人物,令老師們頭疼不已,直到偉俊出現,文武才稍微收斂囂張的氣燄。在學校裡,只有偉俊老師的話他才句句聽得進去,因為偉俊老師相當肯定潘文武的那些塗鴉 ,認為他有繪畫的天份,他把偉俊老師當成知音和偶象,而偉俊的確也很看重他,兩人私下彷彿忘年之交似的。 「這兩堂課,我要帶各位神遊狄斯尼樂園。」講台下的學生聽到「狄斯尼」,眼睛為之一亮,每個人都立即精神起來,趕緊把身體向前傾。偉俊見狀心裡暗笑,接著說:「老師會邊放片子邊講解狄斯尼樂園裡的卡通人物和各項主題樂園,第四大節老師要你們以狄斯尼卡通人物作為角色,畫出四格或六格的漫畫。」 偉俊很快地把幻登機架好,一幅接一幅地介紹投影在布幕上的畫面,五個學生都聚精會神地盯著畫面,不時有人提問,課堂上充滿歡笑聲,直到第四大節上課鐘響起。 「各位同學,我們休息五分鐘,想上廁所和喝水的,快去快回。」偉俊把幻燈機收拾好,隨即從資料夾裡取出一疊護貝過的彩色卡通人物圖片,逐一將圖片以軟磁鐵片黏貼在黑板上。 「文武,你過來一下,老師有話跟你談。」偉俊招手把潘文武叫到身邊來。 「老師,老虎來囉!」文武飛身即到,當真像一頭猛虎。 「你媽同意讓你去讀豐原國中的美術班嗎?」偉俊小聲地問。 「我媽說她沒錢,供不起我的學費和生活費。」文武洩氣地說。 「這些我都替你設想好了。我把你以前畫的那幾張風景水彩寄給我的學弟,要他替你安排入學的手續,他會幫你申請雄獅獎學金,並且讓你利用課間時段在福利社打工,賺取生活費維持自己的開銷。」 「可是我媽要我留在和平讀國中,住我叔叔家,放學後就在他家裡打工。」文武神情沮喪地說。 「這樣啊,看來我得親自去你家走一趟,和你媽媽好好溝通一下。」偉俊雙手抱著胸口思考著說。 「老師要去我家?」文武的眼中漾出光彩。 「嗯,我親自出馬。」偉俊摸摸文武的頭。文武開心地笑了。 × × × × 「老師,你的好意我真的很感謝,可是自從他爸生前,欠下一筆醫療債務後,我拖著三個孩子,實在沒能力供他去豐原讀美術班,而且家裡也須要他打工,幫忙賺點錢。」文武的母親面有愧色地說。 「文武的吃住生活費和學費,我都會幫他安頓好,這些妳不用擔心,至於家裡的開銷,要他打工這部份,就算在我身上。」偉俊說。 「那怎麼好意思呢?廖老師,你願意幫忙文武,我就已經很感謝了,怎麼能又拿你的錢?」潘媽媽推辭說。 「不要緊,反正我一個人生活,開銷有限,我就按月拿出一筆錢給你貼補家用。能夠給文武這孩子一個力爭上游、實現夢想的機會,我會活得更快樂。」偉俊微笑地提議說。 「這樣不好,如果被鄰居知道,我不知該怎麼解釋。」潘媽媽搖搖手,有所顧慮。 「這點妳放心,妳不說,我不說,文武也不講出去,沒有人會知道。」偉俊肯定地表示。 「阿武,你過來。」媽媽把躲在門外邊的文武叫到身邊:「你的老師如此栽培你,你要有好的表現報答老師。」 「謝謝老師,我會加油的。」文武既高興又感動,眼裡流轉著兩顆甜甜的淚珠。 × × × × × 從那天以後,校園裡再也看不到潘文武活蹦亂跳的身影,下課時間,他就窩在偉俊老師的宿舍裡,翻閱一本本畫冊。放學後,留在老師宿舍,由偉俊親自教他,從基礎的炭筆素描,靜物和石膏像學起,文武悟性很好,學習時全神貫注。 最欣慰的莫過於陸德清老師了,他清楚文武這孩子,在繪畫方面的天份,但是這所深山裡的小學,卻可能埋沒了這個孩子,就像鑽石埋困在岩層裡,顯現不出它的光澤,雖然文武常和他搗亂,常闖禍要他收拾善後。 這天,陸老師正在川堂的公佈欄上欣賞幾十幅學生的畫作,他發現文武已經會畫油畫和國畫了,這當然是廖老師一手指導的。 幾十幅畫作一面排開,有炭筆、蠟筆、水彩、版畫、油畫林林總總的各種材料,內容有人像、靜物、寫生、山水、花鳥、都會生活、甚至卡通人物和漫畫,琳瑯滿目呈現出一股蓬勃的朝氣。眼前這景象,是這所小學歷來所沒有過的盛況。 「陸老師…」陸德清負手專注地欣賞著每一幅畫作,以致於連美雅幾時走到自己身旁,叫他幾次都沒察覺。 「美雅老師」陸德清轉過臉來。 「看您欣賞得那麼出神。」美雅微笑著。 「我從沒注意到,孩子們竟然有這麼多別出心裁的創意。」陸德清開心地說。 「是啊!孩子們的潛能是多方面的,如果我們用對了鑰匙,就能打開他們想像力的視窗。」美雅接著說:「這幾幅潘文武的作品,感覺很特別,比同年齡的孩子來得成熟深刻。」 「嗯,這孩子的確是有天份的,只是說來慚愧,以往我上他們美勞課時,沒有好好開發他們的潛力,妳知道我不是美術科班的。」陸德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說。 「隔行如隔山,這種事不要太在意。昨天,我才向校長建議過,利用週三下午教師研習時段和週五下午聯課活動,開設一個兒童美術班,讓這些孩子跟著廖老師認真地學繪畫,校長可能今天會和廖老師談這件事。」美雅說。 「好!這建議很好,廖老師在美術領域的專業素養,可以帶領孩子們完整的學習。」陸德清點頭贊同,微笑地說:「文武自從跟著廖老師學畫,整個人都變得文質彬彬起來,課堂上不再和我搗亂了。」。 「那好啊!這孩子找到了自己的興趣,有了歸屬感,就不會像一匹野馬,活蹦亂跳地一天混過一天。」美雅稱許地說。 4孩子王 「兒童美術班」借用六年級的教室,三到六年級收了十個學生。番仔火校長為此特地向村長達馬、家長委員募款,親自陪偉俊去台中市採辦畫具和畫架,還自掏腰包買了一些美術用具當作獎品。 週三下午正式開班上課,村長達馬和十幾位家長委員都到場參觀,教室外面走廊,站著兩排大人。看見孩子們學習情緒高昂,大人們都感受到這份愉悅的青春氣息。 第一堂課,偉俊給學生的主題是:「梨山的水果」。這主題,學生們早已耳熟能詳。 「乃華,妳畫的這株蘋果樹,為什麼上面結的果實有紅色、綠色又有黃色呢?看來品種好複雜喔?」番仔火校長彎下腰,和藹地笑著問。 「我畫的是我們梨山的蘋果王啊!」乃華頭也沒抬地說。 「那倒是,我怎麼沒想到,農試所院子裡的那株蘋果王。」校長搔著頭有些尷尬地說,因為身旁的村長達馬正聽著他倆的對話。 美雅站在潘文武身後,看著文武正在炭筆底稿上聚精會神地著色。畫幅裡是一位穿著泰雅紅白條紋服裝的母親,帶著一男兩女三個孩子在蘋果樹下撿拾地面上的果實。美雅知道,畫裡說的正是這孩子真實的生活,使她不禁聯想起米勒(Millet)的那幅〈拾穗〉。在水果採收期,文武他們母子經常到美雅家的果園裡撿拾掉落的蘋果、水梨,說是給豬和雞當飼料,文武家裡養了十幾條山豬和幾十隻放山雞,那是他們家主要的經濟來源之一,也是文武每天放學後要分擔的家務。為節省飼料開銷,文武母子三天兩頭滿山遍野地到處撿拾爛熟水果、挖野芋頭,有時還偷偷摸摸地割幾綑人家種的地瓜藤,目擊的村人同情這家子寡母孤兒,總是睜隻眼閉隻眼,從來沒有人忍心當場揭發他們。 × × × × × 週五下午安排戶外寫生課。 美雅自願幫忙陪著照料孩子,她自己也準備了一只畫架,另外就是一部數位相機。 偉俊帶著孩子們,以踏青的心情,走在山間,白雲深處的獵徑裡。美雅和孩子們一路哼唱著泰雅族的山歌,文武則展現他摹仿各種鳥鳴的本領。 獵徑蜿蜒起伏,午後的陽光從茂密的枝椏和氤氳的霧靄間斷續地透進來,千絲萬縷彷彿流星雨,照在學生的黃卡其服上,斑斑點點的,每個學生看起來就像一隻隻色彩斑斕的瓢蟲。 師生此行的目的地是一處隱僻的山谷,谷裡奔騰著一脈清流水,一匹瀑布如白練般披掛在遠處山崖峭壁間。 在溪谷底,學生各自找好角度,架起畫架。偉俊先集合學生,以實作方式跟他們講解如何選定焦點,使用透視法,以便進行立體構圖。美雅站在學生人牆後,睜大著眼睛專注地注視偉俊的每個動作,認真的表情和那些學生一模一樣。 待學生陸續開始打底圖,偉俊穿梭在學生間,逐一指導學生作局部修改。當偉俊來到潘文武身後,只站了一下子,便滿意地離開,沒有驚動到他。 美雅選擇一處地勢較高的小平台,這樣她可以清楚掌握每個學生的位置。偉俊只在學生之間走動,並沒有往她那方向走。美雅畫的不是瀑布,而是腳下的這群師生。每個學生頻頻地變換姿勢和身體重心,但都是站著畫,這當然是偉俊老師要求的,因為站著寫生,方便隨時觀察校正透視圖。 時間在泠泠的溪水聲裡流動,陽光的裙襬逐漸往山壁上方挪移。學生們的著色多數已接近尾聲,文武已經收拾好畫具,拿出口琴坐在大石頭上吹奏著,是那首「站在高崗上」,琴音宛如涓涓細流徘徊在山谷間。 × × × × × 「上週五的寫生,每個小朋友都畫得很用心,儘管你們多數沒有素描的基礎,不過這個成績我相當滿意。」偉俊把學生們的寫生作品逐一以磁鐵條附掛在黑板上,接著開始講評:「乃華的這幅畫,近景的溪石比例抓得很好,不過顏色可以再濃一些,使它和瀑布主體在色調上,形成較鮮明的對比顏色……;雅蘭的這一幅瀑布,主體的比例稍有誤差,我記得她的位置最接近瀑布,瀑布越接近下方,視覺變形的情形應該更明顯,所以瀑布主體上下方的比例可以調整得再大一些,如果是文武所站的位置,那麼這幅畫的瀑布本身比例和瀑布與山壁的比例,就會比較準確……」。 每個小朋友都豎起耳朵聽著,當老師講評到某個人的作品時 ,那個小朋友就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同時抿著嘴笑,其餘的同學便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輪到講評潘文武的作品,只見他直盯著偉俊老師手上的指揮棒,臉上一派嚴肅的表情。 「文武這幅畫無論構圖或著色,都相當地精準,而且在許多小細節方面他都注意到了,比方瀑布水花上面的波光……,當然,文武經過一段期間的基礎訓練,這對他的觀察力有相當的助益, ……各位都願意下苦心來學習,我相信不久的將來,你們都會有文武這樣的程度。」偉俊肯定文武的努力,同時鼓勵孩子們向文武看齊。接受老師讚許雖不是頭一回,文武仍然會臉紅,只不過在他黝黑的臉上,不易發覺。 很快地,平易近人而且從不發脾氣的偉俊,成為學校裡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學生喜歡和他親近,和他閒聊。 偉俊還有一項拿手絕活,就是人物漫畫速寫。原來,站在他眼前,正和他說話的孩子,只消三兩分鐘,很快就會得到一份意外的禮物:一幅自己的肖像漫畫。偉俊的這項絕活很快地傳揚開來,孩子們趨之若鶩,紛紛找機會去和他說話,以便能得到一幅自己的肖像漫畫;而倘若手邊事情不忙,偉俊也儘可能不讓孩子們失望。逐漸地,到了下課時間,學生就會自動地聚攏過來,把偉俊包圍在走廊上或者教師宿舍前。整個學校不過二十來個學生 ,中高年級的孩子幾乎每堂下課都去黏著偉俊,偉俊成為名副其實的「孩子王」。 中高年級的級任都額手稱慶,從此課間時段可以耳根清靜,喝水上廁所看報紙不再擔心被學生打擾;番仔火校長也樂得輕鬆,因為孩子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偉俊身上,彼此沒工夫再為細故爭吵打架;唯獨馬臉教導主任心裡吃味,言語間對偉俊頗不以為然。 老師們多數相信,這種事情發生在新來的老師身上稀鬆平常 ,孩子的好奇心和颱風一樣來得快去得急,過不了多久,偉俊翻不出新花樣,孩子們就會恢復原狀。不過,這回多數的老師顯然都看走眼了,因為偉俊老師變出來的新花樣可多呢:比方一小塊黏土在他手上,不消幾分鐘,就會捏出一只漫畫造型的學生人頭像或卡通人物;一張色紙一只剪刀,三五分鐘就可以剪出各種花鳥動物和卡通人物,一隻蘿蔔一只美工刀,十分鐘就可以雕刻出一部小汽車…。廖老師在孩子們的心目中,簡直就是個花樣永遠玩不完的「魔術師」。 5週會上的唇槍舌劍 自從廖老師成為學校的「孩子王」,馬主任發現自己竟然被學生當作不存在的「透明人」似的,再沒有學生會在他面前多停留半秒鐘,以致課間時段他再也不容易逮到機會,臭罵學生來調整自己的情緒;而偏偏他又不甘寂寞,因為即使閒著沒事也要找學生來發頓脾氣的習慣由來已久,一時間他的情緒沒地方發洩,這才警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於是,馬主任暗自下定決心,要儘快把「孩子王」弄走,讓學校「恢復原來的樣子」。 馬主任剛開始是向同事們抱怨每堂課間,中高年級的學生們都去糾纏廖老師,使得他臨時有事卻找不到學生可以出公差;接著就在同事面前,背地裡數落廖老師的不是:「三十歲的年齡十三歲的心智」、「青春永駐,永遠保持十三歲的小學老師」、「對學生不夠威嚴,學生們都不怕他」、「當老師的,和學生嘻嘻哈哈,沒有個老師的樣子」,當然,老師們都覺得馬主任的這種背後批評,似乎有些小鼻子小眼睛,酸葡萄心理在作祟。 皇天不負苦心人,馬主任借題發揮的機會很快就逐一出現了。 首先是期中作業查閱,他發現有十多個孩子把習作本當成漫畫冊,在本子上隨意塗鴉,這些孩子又多半是參加「兒童美術班」。 於是,在召開週會時,馬主任就以不直接點名的方式,批評學校日漸興起的漫畫風氣,已經嚴影響學生的上課情緒,改變學生愛惜簿本的觀念,話鋒一轉說:「校長,各位老師,請你們『欣賞』一下我桌上這些簿本,這疊是五年級的社會科習作,第二單元的作業有一面是讓學生畫出他最喜歡或影響他最深的一個人,你們看看,這裡面沒有岳飛、鄭成功這類的民族英雄,也沒有父母師長,只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社會人物。」接著他一本一本地打開:「這本是吳國棟的,他畫的是武打明星成龍,文字說明裡這樣寫:『我喜歡成龍,因為我爸爸喜歡李小龍,他們兩個都是武打明星,拍的武打電影很好看,很有名氣而且賺了很多錢。』…再看第二本,潘乃華畫的竟然是話題女王上流美,真讓我不可思議,她所寫的理由更是超級好笑:『我喜歡上流美,因為她很有錢,住高級別墅開進口轎車,有個小男朋友每天殷勤地服侍她,三不五時還應邀上電視台去作秀…』…我不知道學生們怎麼會只喜歡這些檯面上的影視明星和社會人物,怎麼會受到流行文化的思想污染,但是他們在上面隨意的塗鴉提醒我,我們的孩子已經不再像幾個月前那麼單純聽話,而這些都和我們學校近來興起的漫畫風氣有關 。各位再請看,這十幾本各式各樣的漫畫,是我從五年級的學生抽屜裡找到的,裡頭甚至有兩三本不堪入目的色情漫畫,這種東西竟然也帶到學校來,在同學間私下傳閱……請校長務必正視這個問題的嚴重性,確實糾正觀念和教學有偏差的老師,加強督導級任的班級經營與生活管理。」馬主任越說語調越急促激昂,說到結尾那兩句話時,簡直已經「聲色俱厲」。 馬主任這番措詞嚴厲的話還沒說完,五年級級任余漢民老師和美勞廖老師已經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余漢民的臉迅速紅熱了起來,他的雙手十指交叉,在桌面上不安地絞扭著,眼睛直盯著桌面上的會議報告單。偉俊則是搖頭苦笑了兩三回,直覺得這是「欲加之罪」。美雅的表情最複雜,她時而瞋怒地望著馬主任,轉個臉,上排牙齒咬著下嘴唇,卻又以同情的表情,怔怔地望著偉俊。 番仔火校長掃視了在座的每位老師和行政人員,揮揮手說:「方才馬主任提到了兩件事,一件是習作本上學生亂塗鴉的情形 ,另一件則是學生攜帶不良漫畫到學校來傳閱,我想在各位充份討論過後,大家有了共識,再來決定處理方式。尤其是漢民和偉俊老師,各位更應該先聽聽他們對這兩件事的說法。」番仔火這可是個高招,把球作給余、廖兩位老師,給他們陳述辯白的機會,同時也順了馬主任要求追究責任的意思。反正結論是大家共識之下的產物,如果大家沒有形成共識,那麼這兩件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馬主任也不便再作堅持;反之若公論不利於余、廖兩位老師,也不是他校長個人所作出的裁決,不會因此得罪余、廖兩位老師。 陸德清首先發言說:「校長、主任、各位同事,孩子們在習作裡塗鴉,這現象由來已久,學校裡興起的漫畫風氣,激發孩子們的創意,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當然,若是在課堂上塗鴉,孩子們容易分心,學習效果會打折扣,這點任課老師得多花些精神隨時留意倒是真的。至於帶色情漫畫到學校來私下傳閱,光靠校規三令五申,只能治標不能治本,收效很有限。老師應該主動瞭解學生的家庭生活狀況,請家長協助配合,雙管齊下才能夠導正學生偏差的行為。就我所知,部份家長平時疏於管教子弟,對於級任導師要求協助事項,沒有積極的配合行動。」德清轉過身來面對余漢民又說:「我們學校的級任導師,遇有學生無故缺席情形,都會主動去瞭解,甚至騎著機車去找學生。這種現象也只出現在我們這些偏遠地區的學校,我們對孩子所付出的愛心,只有更多沒有少。」 對於陸老師及時的發言相助,余老師感動地取下眼鏡,輕拭著眼角。 美雅接著舉手發言:「德清老師說得很忠肯。我覺得不需要為這兩件事大張其鼓,要求哪位老師承認自己的班級經營與生活管理出問題。」美雅瞪了馬主任一眼,隨即又說:「孩子們在習作裡寫出他們最喜歡的人是成龍和上流美這些影視界人物和社會話題人物,大可不必為此緊張兮兮地,對於孩子們所欣賞和崇拜的偶像,我們師長應該予以理解和尊重,如此才有機會向孩子們澄清,崇拜這類偶像,所可能存在的偏差的社會價值觀。」 聽著陸德清和美雅兩位老師的意見,多位老師頻頻點頭認同 ,看在馬主任眼裡頗不是滋味,他忍不住說:「陸老師和美雅老師都認為這兩件事沒什麼大不了,我完全不能接受這種姑息的態度。 學生出現偏差行為,就表示級任的生活管理出現問題,基於主任的職責,我有責任要求老師檢討改進……。」 此時總務牛頭主任也發言聲援馬臉主任:「馬主任說得沒錯,我們的孩子玩心很重,學習成就普遍較城裡的孩子來得低落許多 ,站在教育者的立場,老師應該更要勤教嚴管,而不是學生出現偏差行為,就一昧地推諉責任……」 眼見雙方發言的火藥味越來越濃,番仔火校長眉頭越鎖越深。 這兩件事最後不了了之,因為雙方各執一詞,毫無共識,校長也就沒作出任何結論。 6正面衝突 馬主任當然不會就此罷休,過幾天,他又找到借題發揮的機會。 這天,六年級的江由豪在教室裡遺失了一只心愛的掌上型電動玩具,級任陸老師剛巧臨時請假,馬主任替他代課。 價值一千多元的電動玩具,立即把全班搞得人仰馬翻。馬主任仔細搜查每個學生書包和抽屜,但一無所獲。他知道電動玩具一定藏在哪個隱密的地方,而且一定是哪個學生把它偷偷藏起來。 這件「電玩失竊案」,他直覺是潘文武幹的,因為文武平時就喜歡惡作劇。 午休時段,馬主任把潘文武叫去辦公室嚴加拷問,文武一再地否認涉及此事,但馬主任根本不相信。文武捂著熱辣辣的臉頰回到偉俊的宿舍,馬主任甩了他幾個耳光。 「馬臉根本不聽我的解釋。」文武激動地抽噎著:「他抓住我的頭髮打我的臉,馬臉這個魔鬼…」 「好了,老師知道你所受的委屈,老師相信你是清白的。」偉俊拍著文武的背婉言安撫著。 「我拿那台電動作什麼?我根本沒碰過醬油豪的那台電動。」 「老師相信你沒拿那台電動。」偉俊以肯定的語氣安慰著文武,他知道這孩子受到冤曲。 × × × × × 當天放學後,馬主任到宿舍找偉俊。 一看見馬主任,偉俊猜想他一定是為文武的事情找來的。 「廖老師,我想你應該聽說潘文武又幹了什麼好事。」馬主任來勢洶洶,雙手插腰拉長著一張馬臉:「這就是你的得意門生,手腳很不乾淨。」 「文武說他沒有拿江由豪的電動。」聽語氣,馬臉顯然是來找碴的,偉俊不太想搭理他,語調冷冷地回答。 「好個明師出高徒,我當然料到你會袒護你的學生。」馬臉的語調冷冽且嚴峻。 「我相信文武是清白的。」偉俊反駁說。 「等我找到證據,一定有他好受的。不過,我要提醒你在先,你最好管好你的徒弟,別再讓他給我惹麻煩。」馬臉撂下話來。 「馬主任,你都已經未審先判,動手打了他,還需要什麼證據?」偉俊冷冷地反唇相譏。 「你是指我冤枉他?」馬臉瞪大了眼睛,整張臉逼近過來。 × × × × × 周一上午,五年級的美勞課,偉俊陪學生們在涼亭裡寫生。 下課時間,美雅朝涼亭走過來,手上提著一只手提袋。 「廖老師,聽文武說上週五馬主任跑去宿舍找你吵架,你們沒怎麼樣吧?」美雅關心地問。 「還好,一些誤會罷了。」偉俊淡然地說。 「馬主任那人就是嘴皮子不好,平時打罵學生上癮,三不五十還找級任的麻煩。」美雅說。 「我覺得馬主任似乎對我有些成見。」偉俊幽幽地說 「別當他一回事,在學校裡,除了陸老師和我不買他帳,他對誰都看不順眼。」美雅笑著又說:「對付他這種人,就是不能假以詞色。」 「廖老師,這是我買給文武的畫具,麻煩你轉給他。」美雅把手提袋打開:「理頭有兩盒24色水彩和大中小三種畫筆。」 「美雅老師,妳自己拿給他,不是更好嗎?」偉俊說。 「那好吧,待會兒我拿去你宿舍給他。」美雅說。 十幾個學生在涼亭裡圍觀,七嘴八舌地品頭論足,作畫者也加入對話行列。 「你畫的荷花怎麼看起來像牛樟菇?」 「別笑我了,你行你畫給我看看!」 ………… 「這尾是鯉魚嗎?怎麼很像土虱?」 「要你管!雞婆。」 ………… 聽著學生們的對話,偉俊和美雅四眼相對,莞爾地笑了。 7給孩子認錯的機會 六年級教室裡教學用的那部DVD放影機被學生摔到地上碰壞了,總物牛主任要求級任陸老師找出是哪個學生摔壞的,以釐清究竟是意外還是故意的。陸老師問班上的五個學生,沒有人敢承認。 「這部DVD放影機擱在廚櫃裡好好的,是誰把它搬出來的? 」陸老師表情嚴肅地問。 班長陳雅蘭舉起手。 「又是誰把它碰掉到地上的?」陸老師又問。 五個學生面面相覷,沒有人答腔。 「碰壞了就應該勇於承認嘛,如果不是故意的,老師又不會要你家長賠修理費。」陸老師再問。 全班依然鴉雀無聲。 「雅蘭,妳是什麼時後把DVD拿出來的?」 「今天上第二節下課時間,因為第三節課上自然,自然老師交代要看教學影片。」 「那怎麼會摔落到地面?」 「我們也不知道,我把DVD放在講桌上,然後我們三個女生就去圖書室。回來後就發現桌上的DVD壞掉了。」雅蘭說明經過。 「那時候教室裡還有沒有別的人?」 「沒有。醬油和老虎在操場上。」 「江由豪,潘文武」陸老師目光盯著二人:「你們兩個有沒有進教室來?」 「沒有!」潘文武回答得很乾脆。 「江由豪,你呢?」陸老師直盯著他。 「我~~~」江由豪怯生生地說。 「老師,當時醬油和我在操場上。」潘文武立即替他緩頰。 × × × × × 陸德清來辦公室找偉俊。 「廖老師,有件事想麻煩你幫我仔細問一問潘文武。」陸德清拉開偉俊身旁的座椅,坐下來小聲地說。 「什麼事,陸老師請說。」 「我教室裡的DVD被學生碰掉地上,摔壞了。我問潘文武,但他不承認,而那個江由豪,被我一問,吱吱唔唔的。我懷疑又是他們兩個闖的禍。」陸老師把音量壓低著說。 「沒問題,放學後我替你問文武。」 「這件事別讓上頭知道。」陸老師叮嚀說。 「好的,我知道該怎麼處理」 × × × × × 「男孩子做錯事,就該勇於認錯。」偉俊摸著文武的頭。 「老師,可是我賠不出修理費啊!」文武眼神悽然地說。 「學校又沒有說非要你賠不可,你為什麼要跟你們陸老師撒謊呢?」偉俊盯著文武的雙眼。 文武難過地垂下頭來。 「要成為一位出色的畫家,也得有良好的品格。」偉俊提醒他。 文武抬起頭,眼眶裡噙著淚珠:「老師,我錯了,請你原諒我。」 「知錯能改,這就對了!」偉俊欣慰地說,拿出一張面紙給文武擦眼淚。 8參加寫生比賽 週三上午七點,兒童美術班的學童集合在司令台前,每個人肩頭掛著畫架,手上拎一袋畫具。番仔火校長勉勵孩子認真畫出好成績,給學校爭取榮譽。 偉俊帶隊,美雅隨車跟去照顧孩子,他們此行要去台中都會公園,參加「雄獅美術全國中小學生寫生比賽台中區初賽」。 兩個大人十個小孩,坐在車子裡,沿途哼哼唱唱、有說有笑。 「文武,偉俊老師說你喜歡啃土芭樂。」美雅笑著問。 「嗯!宿舍後面的那棵土芭樂,我常去拔。」文武說。 「明年暑假要不要來我家果園打工?」美雅又問。 文武以手指著偉俊的背:「看老師的意思囉。」 「偉俊老師跟我說,你將來的志願是當畫家。」 「嗯,我要把整片梨山畫出來。」文武雄心勃勃地說。 「那可要好大好大的一張畫紙才裝得下喔。」美雅笑著說。 「沒問題的啦,老師會幫我準備。」文武開心地笑了。 車子蜿蜒在山路上,孩子們的歡笑聲也蜿蜒在山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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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