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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樂天康樂隊〉
2026/07/18 09:27:28瀏覽17|回應0|推薦0

短篇小說〈樂天康樂隊

1

    濱海的漁村海風庄裡,大廟奉祀關聖帝君,每年的農曆六月24日關公生,都會舉辦熱鬧的慶典活動,以往廟方都會請來歌仔戲班演出「大戲」,以及布袋戲演出「三國演義」的橋段,當然也不能免俗地請村裡的樂天康樂隊,勁歌熱舞來助興。這時正值學校放暑假期間,華燈初上,大中小學生都會不約而同的來到廟埕,邊吃著各式傳統零食,邊觀賞表演。

    今年,廟方卻沒來邀請自己村裡的樂天康樂隊,而是捨近求遠,去請隔壁村的白雪歌舞團,演出火辣辣的脫衣舞秀,這件事令樂天的團主阿仙師感到很沒面子。

伴唱機正播放著「櫻桃樹下」的舞曲,舞台上的女郎放肆地擺動著肢體,不時做出挑逗的動作,同時輕解羅裳;舞台下的觀眾,多半是男性,他們看得血脈歕張,紛紛嘶吼著起鬨。

「奶罩脫掉啦!」

 「沒紅包打賞,小姐不脫啦!」有人大聲說著,接著果然就有好事者把紅包往舞台上扔去。一個歌舞女郎們把紅包撿起,果然她接著就把三角褲褪到膝蓋上,裡頭卻還穿著一件半透明蕾絲邊的「小可愛」丁字褲,觀眾們的氣氛顯得更high了,一些人紛紛往舞台前硬擠。

「剩一件小內褲,脫掉啦!」

「紅包大包一點,這個就會脫光光啦。」

「夭壽喔!廟公仔怎會請脫奶舞來演予關老爺看咧?實在不答不七。」婦人羞紅著臉說。

伊身旁的男人笑著說:「關老爺就是興趣這味的,才會臉紅成這樣。」

舞台下的觀眾七嘴八舌地吵嚷著。

阿德坐在廟門邊的長椅上,抽著煙瞇眼望著舞台上的脫衣舞孃,她們有的還戴著胸罩,有的剩下圍裙,還有的只剩一條丁字褲,六、七個扭腰擺臀的肢體,這場景簡直活像個現代版的「春宮」現場。阿德不僅一點悸動也沒有,情緒反而跌到谷底。「幹!難怪伊們白雪在附近這幾個庄頭,會這麼受歡迎,觀眾就是興趣這味的。」阿德啐了一口檳榔汁,心頭忍不住嘀咕著,他是樂天康樂隊裡的樂師兼魔術雜耍師。

2

    在阿仙的家裡,幾個人正圍著小圓桌邊喝啤酒吃滷味,他們都是這團裡的主要幹部。

「團長,你非得如此堅持嗎?大家都是出來混一口飯吃,繼續這樣空轉下去,這個團還能撐多久呢?」阿德說完,灌了一大口生啤酒。

    「阿德說得是啊,團長,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咱們如果再不轉型,就沒有活路了。難不成得搞到散夥,大家自謀生路?」阿猴把花生米拋到頭上,用嘴去接,他是特技雜耍班台柱。

    「團長,咱們又不是沒本錢跟那些勁歌熱舞的脫衣舞團拼場,我們裡頭就有小芳、美如、阿雲、月女、佩雯這幾個水噹噹的小姑娘,只要尺度放寬些,衣服穿清涼些,就會有生意上門。」秀豆呶著嘴,比劃手勢,他是阿德的助手,身兼樂師。

    「秀豆,你別打小姑娘們的主意。我們有自己的特色,時下流行的這種只有色沒有藝的表演方式,我們沒有必要跟著走。」團長阿仙師接著說:「阿德、小猴、阿彩姐,這兩個多月來,我們沒接到任何一檔演出要約,你們心中的焦慮我能體會,但我不認為傳統的笑魁劇和歌舞劇,搭配魔術和雜耍,已經在舞台上退流行,我們須要的是從演出的內容去改良,而不是被脫衣舞團牽著鼻子走。」

    「可是,近半年來,脫衣舞團把表演市場整碗捧去,是個不爭的事實啊!」阿德拉開嗓門說:「人家白雪的小姐在舞台上敢脫、敢露毛,敢發浪,就能吸引觀眾來捧場,這就是最熱門的賣點。要怎麼改良內容?這是時代潮流啊!擋也擋不住,莫非我們還有比這更吸引觀眾的賣點嗎?」

    一直保持沈默的阿彩終於開口,她是這團的經紀人:「阿德、阿猴,你們未免太小看家己了,阿德的魔術、阿猴的特技雜耍和那班猴仙仔兵,不也一直受到觀眾的喜愛?如果我們能改良演出內容,要把觀眾找回來,並非不可能的事。」

    阿德不以為然地說;「大姐頭仔,我的魔術和阿猴的特技耍猴戲,庄裡的人都看膩了,不是嗎? 白雪的小姐敢脫,我們的小姐難道就會輸給伊們?」

    阿彩不急不徐地反問他:「阿德,如果你頭殼裡只想到要我們家己的小妹們上台去脫給觀眾看,以為這樣就能扳得回來,那麼你跟阿猴還有啥米代誌可做?大夥兒不都成了吃軟飯的?你認為這樣妥當嗎?」

    這段話把兩人說得面紅耳赤,阿德詞窮,低垂著頭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阿彩說:「其實,昨晚白雪的演出我也去看了,就同樣是查某人的觀點,咱們村裡至少有一半是婦女觀眾,伊們不能接受這種傷風敗俗的表演方式。好的表演應該是老少咸宜,而不是只在小姐的身體上打主意。我認為咱們可以改進演出的內容,引領出一波健康的新風潮,比如講將發生在咱們附近庄頭感人或者是笑魁的故事,編寫成舞台劇,使觀眾有親切感,大人囡囝就會甲意來觀賞,這些題材可以隨時更新,就無退流行的問題囉。」

    「阿彩,妳這個主意不錯,值得咱們研究看嘜。」阿仙隨即附和著。

    「題材的搜集,劇本的編寫,大家可以作夥來。甚至咱們可以考慮邀請故事裡的人物親自參與咱們的演出。」阿彩補充說。

3

    「這敢好?我呷到這把年紀,從來不曾穿過戲服演過戲,真怕會當場漏氣哩。」村長阿標仔推辭著說。

    「標叔仔,阮這回的劇本是專工為你量身打造的,你親身來演出你的故事,這齣戲才會有真實感。」阿仙極力遊說著。

    「阿仙仔,不是我不同意,你們劇本裡寫的劇情攏是我少年時代,出鋒頭的代誌,但是古早人講:好漢不提當年勇,我擔心庄裡的人以為我愛風神,又提起以前的代誌。」阿標還是不放心。

    阿仙打鐵趁熱說:「標叔仔,二十幾年前,你率領咱們庄民起來抗爭,不讓垃圾掩埋場設在咱們庄裡,你因此被警察掠去拘留,差點被當作流氓送去管訓。後來,杜邦化工公司要在咱們庄尾設廠生產農藥,你擔心工廠排放的廢水會污染咱們庄民飼養的蚵仔棚,又出面率領庄民抗爭,將杜邦趕走。這些事蹟,我相信庄民應該都還記得。由你來演出你家己的故事,使庄裡少年輩知影你們以前為咱們庄裡做出哪些貢獻,會比較有說服力。」

    「你這樣講,我實在感到真歹勢哩!」阿標似乎有些心動了。

    「中元節的慶祝活動,除了大戲,阮樂天康樂隊打算要推出這齣舞台劇,如果阮若戰不贏白雪的脫奶舞,我甘願不收一箍元演出費。」阿仙發狠撂下話來,當真鐵了心腸。

     阿標問:「你真的要我辦票選活動?」

     阿仙胸有成竹地說:「嗯!真金不怕火煉。我對阮樂天有充分的信心。」

     阿標又問:「我幾時開始參與你們的排練?」

     阿仙說:「就這兩天吧,等我們把劇本修改好。」

     阿標說:「我會緊張哩。」

     阿仙說:「安啦,自然就好,你是在搬演你自己的故事。」

4

總彩金五十萬元,由村辦公室活動費和關帝廟管委會共同出資,採取現場觀眾票選方式,冠軍獨得三十萬彩金。鄰近的鄉鎮,歌仔戲、布袋戲、康樂隊、歌舞團等十幾個表演團體,無不磨拳擦掌,打算大顯身手,拔得頭籌。

樂天和白雪分別貼出海報,並以宣傳車在村子大街小巷裡各自大肆宣傳,一場對決即將在中元節當晚端上舞台。

為迎接即將到來的中元節慶典的票選活動,整個樂天歌舞團都動了起來,團員們在團部密集排練「鐵頭村長」舞台劇。村長阿標兩頭忙,白天在村辦公室裡籌備中元慶典工作,入夜後則來到樂天團部跟著團員排練舞台劇。
    
在排練過程裡,村長阿標不時提出意見,阿仙也立即修改台詞,務必要求劇情高潮迭起。準備工作緊鑼密鼓,樂天康樂隊成員顯得士氣高昂。雖然排練過程裡不時出現笑場,但是整體氣氛是激揚向上的。

    中元節很快到來,廟埕擠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香客和村民。十幾團表演團各據一個角落,彼此較勁演出擂台賽。每個觀眾手中都持有一張選票,今晚,他們將票選出「狀元」、「榜眼」和「探花」。

    白雪仍然走勁歌熱舞的表演路線,不時穿插露點的煽情橋段,尤其逗引男性觀眾上舞台,穿著清涼的小姐在觀眾身上來回磨蹭,做出猥褻動作,很快地把氣氛炒熱起來。另一頭的布袋戲班演出「關雲長過五關」的橋段,廝殺聲震天價響。樂天的(鐵頭村長)舞台劇,起初並不太能吸引觀眾注意,直到阿標率領庄民去鄉公所抗議,鄉公所出動大批「警力」維持秩序時,阿猴扮演分局長,領著一班穿制服戴大盤帽的猴子猴孫出列,才整個扭轉局勢。當阿標被一隻猴子警員扣上手銬時,舞台下的村民們毫不吝嗇地回報以熱烈的掌聲。觀眾紛紛聚攏,圍到樂天的舞台前面,他們多數是本地村民,多數熟悉阿標村長的這段風光歷史。許多觀眾在演出者的身上,看到自己當年參與示威遊行的身影,那些上了年紀的歐吉桑和歐巴桑,不時地鼓掌叫好,熱絡的氛圍使得團員們感動之餘,更加忘情地投入演出行列。

    果然,當阿標被猴子警員押上道具警車,幾十個入戲的村民忍不住丟出手中的東西,有吃了一半的干草芭樂、冰棒和鳥梨串,更有香煙盒和烤玉米,可把那幾隻猴子警察給樂壞了,不理會訓練師阿猴的吆喝,紛紛搶著來撿食,如此突然的變化,使得原本緊繃的劇情,立即出現空前的混亂,而這混亂場面卻意外地製造出詼諧突梯的「笑果」,更是令觀眾們立刻轉怒為喜,笑聲四起。

    那頭的白雪眼見落居下風,團長硬著頭皮要小姐們「拼到底」,每個上場的小姐都得脫光光。

    「搖啦,搖啦,脫落去,脫落去。脫光光才會得人疼。」白雪的團長不時地在舞台邊吆喝著。

只見近十條白析的胴體,在舞台上又跳又扭,這個來回摸奶子那個抓胯下摳私處,舞台下的婦女罵聲四起,男人們卻樂不可支。不一會兒果然又吸引一些男性觀眾回流,氣勢上似乎已經和樂天的舞台劇旗鼓相當。

    勝負逐漸分出高下,白雪和樂天這兩團已掌握近八成的觀眾,兩團呈現五五波的拉鋸。直到阿標身上掛滿空瓶子、鐵鋁罐和香蕉皮這些垃圾物件,再次粉墨登場,率領庄民包圍鄉長公館,觀眾們的情緒更加沸騰,吆喝聲此起彼落,不時有觀眾跟著大喊:「鄉長,你滾出來!」,這時阿仙師總算吃下一顆定心丸。

    九點半一到,各表演團的演出節目結束,開始票選活動,緊張的一刻終於到來。樂天的投票櫃前排著蜿蜒的人龍,多半是村裡的村民,尤其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和婦孺。白雪的投票櫃前同樣是一道人龍,但多數是外村來的男性香客。阿德和阿彩拿著紙筆,在舞台的角落清點排隊的人數,秀豆則混入敵營,估算白雪的票數。

    十點起開始統計票數,現場氣氛緊繃著,唱票聲此起彼落。不久,只剩白雪和樂天這兩團還在唱票。又過了五分鐘,白雪的票櫃唱完了,樂天卻還繼續唱票,這時樂天這邊響起一片勝利的歡呼。

    卸下戲服的阿標村長,在後台喝茶納涼,聽到前台傳來歡呼聲,眼裡不禁湧出熱淚。

5

    「用心的人上水,只要咱們肯用心去改良,就能找回觀眾,嬴得掌聲。」在慶功宴上,阿仙語重心長地說。

    「這都是大姐頭的功勞,伊想出來的撇步,大姐頭真有眼光哩。」阿猴接著搔頭笑說:「不過我那群猴子徒弟,卻在緊要關頭把我漏氣,看到觀眾扔上來的食物,就不聽我指揮。」

   阿德拍著他的肩膀說:「製造意外笑場,其實效果不錯啊!」

   阿彩平靜地說:「經過這一次鬥戲,你們應該相信我說的,舞台上沒有永遠的輸贏,只要能創新風貌引領風潮,就能獲得觀眾的共鳴。」

   「是啊!,沒想到我這個草地的老村長,頭一次上舞台客串演戲,就造成轟動,還接受記者採訪,上了報紙地方版,實在連我自己也料想不到,感到真意外哩。」阿標村長禮貌地說著客套話。

    阿仙恭維地說:「標叔仔演得很自然,一方面天生很有戲感,而另一方面這故事就是在搬演伊自己,所以伊可以完全地投入劇情裡。」

    喝了些酒的阿標紅著臉說:「被你這樣誇獎,我實在感到真歹勢。你們若沒棄嫌,以後你們若是臨時欠演員,記得隨時通知我。」

    阿仙說:「看來標叔仔迷上演戲哩。這沒問題,有適合的角色,我一定邀請叔仔來客串。」

    阿標笑吟吟地說:「今後我客串小配角就好,主角還是讓給別人來演。」

    就在這時,鄰近的麗水村的村長阿善出現在門口,阿仙和阿彩起身相迎。

    阿善握著阿仙的手說:「恭喜喔,聽我兒子講,前晚你們的舞台劇演出很成功,標哥今天還上了報紙,我專工過來祝賀你們。」

    阿仙請阿善村長入席。

    「標仔,你又刊上報紙了,真是恭喜哩。」阿善主動跟阿標握手。

    「真是歹勢哩,呷老才學人家演戲。」阿標客套地說。

    「阿仙仔,這回我來,是想要邀請你,中秋節阮庄裡鬧熱,想要邀請你們樂天來演戲。」

    「真多謝村長你的愛護,只是不知你希望阮演出的節目是哪一方面的?」

    「就和這回的方式同款,以阮庄裡發生的感人的故事為主題,故事阮來提供,由你們來選擇。」

    「我們有可能會邀請故事的當事人作陣來演戲喔。」阿仙把話說在前頭。

    阿善說:「這我知影,我會出面替你們當說客。」

6

    阿仙窩在太師椅上乘涼,邊抽著煙邊想事情。

    阿彩走過來:「你在想啥米?這麼晚了還不想睡啊?」

    阿仙說:「阿彩,我在想咱們康樂隊除了目前這類地方性題材的舞台劇,是不是還有別種的演出方式和題材?」

   「那當然是有啦,比方時代劇和歷史劇,甚至像在百老匯裡演出的(歌劇魅影),都可以改編成鄉下人看得懂的舞台劇,如果劇情張力夠,一樣能吸引觀眾。」

   「喔?」阿仙打起精神,坐起來,對於阿彩的意見感到興趣。

    阿彩感性地說:「我最近在編寫一齣舞台劇本,是描寫我的故鄉石碇鹿窟村,半世紀前發生的屠村慘案。寫好之後,拿給你看看,我希望它能有機會在舞台上和觀眾見面。」

    「喔?屠村慘案?」

   「自我加入樂天以來,我從來沒跟你提起過我的身世,不是嗎?」

   阿仙說:「這方面妳不想講,我也不好意思問。」

   「阮阿公就是死在那回的屠殺裡,後來我們舉家遷到宜蘭,離開那處傷心地。 」阿彩紅著眼眶,感傷地說著:「但是,當我爸告訴我,發生在故鄉的這件慘案後,我就暗暗發誓,要寫一篇劇本,讓這件令人髮指的屠村慘案得以重新出土。」

    阿仙感嘆著說:「阿彩,我不知該說些啥米,在我心目中,妳就像一只潘朵拉盒子,時常會有一些很有創意的想法冒出來。原來,妳的心中埋還藏著一段慘痛的家族記憶。我希望有那麼一天,能夠幫妳實現妳的願望。」

    阿彩說:「阿仙,你跟我一樣,也是一個很會講故事的人,我想我們會相遇,一定是上蒼有意的安排吧?」

    阿仙說:「只可惜,遇到妳之前,我就已經結婚了。」

    阿彩說:「兩個人心靈相契,可以是一世人的知己,並不必然得成為夫妻,不是嗎?」

    阿仙說:「也許吧,走上演藝這一行,對我來說也是個偶然,當年我才幾歲大,被母親遺棄,是師父把我撿回來養育的。」

7

   「雖然說演戲時得全心投入,忘記自己是在演戲,但下戲後,還是得回到現實人生,理性地過生活。美如,我這樣說,妳聽得進去嗎?」阿彩苦口婆心地勸著美如。

    「可是,我經常和阿仙哥在舞台上演夫妻啊,後來我就發現自己偷偷喜歡上他了。」美如一臉無辜地說。

    阿彩欣慰地說:「妳就是太容易入戲了,一旦入戲,就會產生一些幻覺,然後自己陷入泥淖,難以自拔。還好,阿仙是個不會感情用事的男人,雖然他自己的婚姻並不幸福,這幾年他和老婆分居,但是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是個有家室的男人。妳還很年輕,自己要想清楚,妳和阿仙畢竟相差十來歲。這樣吧,如果妳真的喜歡阿仙,等他離了婚,妳再找機會跟他表示,至於這段期間,我覺得妳儘可能不要讓其它的團員感覺到妳有意在黏阿仙,那會被人說閒話的,我想阿仙他自己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風波,他是團長,得以身作則。」

    「阿彩姐,妳不覺得阿仙哥很無辜嗎?當初在老團長做主下,娶了他的女兒為妻,可是阿仙的老婆,卻一直瞧不起阿仙,對他很冷淡,他們的婚姻根本有名無實。」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美如,妳可以同情阿仙的遭遇,但是妳不能主動介入他的婚姻,也許這段有名無實的婚姻,正是上蒼對阿仙的考驗吧?讓他自己去解決,這是他要修的智慧。」阿彩的這段話,似乎也是說給她內在的自己聽的。

8

    為迎接中秋節的晚會,樂天康樂隊又開始動了起來,這回雖然少了白雪這個頭號勁敵,但阿仙並不因此而掉以輕心。白雪由於在中元節的脫軌演出,女郎們的肢體動作過於猥褻,被警方取締,團長被移送法院起訴。

    這回他們選擇的題材劇名為「流氓醫生」,主角是麗水村裡一位浪子回頭的醫生,他成長的故事。這人年輕時曾是個橫行村里、人人厭惡的太保,他的父親經營走私致富,從小他就錦衣玉食,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生活。直到有一天,他的父親因為走私毒品,被警總查獲,人被判死刑、家產被沒入,頓時家破人亡,他才如夢初醒。從此他發願要努力上進,借住在大廟裡,幫忙打雜灑掃。廟公見他洗心革面,就資助他讀書,他果然很爭氣,考進台大醫學院,並順利取得醫師證照。在大型教學醫院服務了幾年,娶了同村子和他青梅竹馬的女孩為妻後,就回到村子開設內科診所,服務鄉民。由於他經常為村民義診,因此成為村裡人人敬重的醫師。

    這回的演出,醫師婉拒了阿仙的邀請,於是阿仙決定對外公開招考臨時演員,對象是這附近村子裡,正在大學就學的醫學院學生。

    衝著五萬元一集的演出酬勞,「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果然吸引幾個醫學院學生來報考。經過逐一面試和試演,阿仙錄取了沈清華,台大醫學系六年級的學生。

    沈清華出身漁夫家庭,由於父親在船難中失蹤,全賴母親一手操持家務,家境清寒,但也養成他刻苦耐勞的好品性。

    在緊鑼密鼓的排練過程裡,只要是學校沒課的時間,清華就會完全投入這份工作。雖然清華從來沒接觸過舞台劇,完全是一張白紙,但在阿仙一點一滴地調教下,清華的演出果然有板有眼。

    佩雯和清華演出對手戲,戲裡的佩雯飾演清華青梅竹馬的國中同學,佩雯的父親是村裡的老師,功課不錯的佩雯,起初瞧不起這個整天吊兒郎當、惹事生非的同窗,直到清華家裡慘遭變故,住進大廟,佩雯由於發現這男孩洗心革面,而對他逐漸改觀,兩人才發展出一段兩小無猜的清純戀情來。

    當真是「近水樓台先得月」,阿仙和阿彩無意間發現佩雯和清華私下約會看電影。兩人年紀相近,由於經常在一起排練,互相吸引原本是可以意料的,阿仙本以為這不過是目前的情境使然,等中秋節舞台劇演出後,兩人就會自然地分開來,所以阿仙也沒出面阻止他們兩人的交往。

    阿標村長在這齣「浪子回頭」的舞台劇裡,客串演出清華的父親這個反派角色,戲外,他很欣賞清華這個肯上進的年輕人,兩人還經常以父子相稱,言談間甚為親愛。中秋晚會演出結束後的當晚,阿標向清華表示想收他為義子,清華也感動地允應了。阿仙覺得他無意間成就了一樁美事,為此感到欣慰。

    然而接下來的三角習題,卻得由阿彩出面替他們解套。

    原來,由於清華認了阿標為義父後,經常往阿標家裡走動。阿標的大女兒淑婉大學剛畢業,在幼稚園裡擔任幼教老師,和清華很談得來,不久竟然也發展成手牽手的男女朋友。

這件事阿彩最先從阿標口中聽到,她為此感到憂心忡忡,因為就她所知,清華是佩雯的初戀。阿彩知道紙終究包不住火,正在苦惱該如何安撫佩雯,勸她早點離開清華,不料這時佩雯卻私下告訴她,自己懷了身孕,清華是腹中胎兒的爸爸,她打算先把孩子生下來,等清華完成學業服過兵役,再補行婚禮。

如此的發展,逼得阿彩不得不狠下心來,快刀斬亂麻。於是阿彩私下把清華找來,要他當面把話給「說清楚、講明白」。

阿彩開門見山地問:「清華,佩雯懷了你的孩子,這件事你應該知到吧?」

清華一臉惶恐地說:「幾天前她才告訴我的,我嚇了一跳。」

「我想聽你親口說,你打算怎麼處理佩雯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我,我勸過佩雯,把孩子拿掉,趁週數還少。」清華強自鎮定。

「但是佩雯不願意,是不是?」阿彩接著搶答。

「嗯,她堅持留下孩子,說那是我跟她的骨肉,但眼前我無力撫養這孩子。」清華無奈地說。

「你不該欺騙佩雯的,清華,而且,還如此不小心地讓她懷孕。」阿彩說這句話時,表情變得很嚴厲,因此聽在清華耳裡,覺得這句話語帶苛責,說得很重。

「欺騙?彩姐,我不懂妳為什麼這樣說我?」清華一臉的驚訝與茫然。

「你不是同時也跟阿標叔的女兒淑婉在交往?」阿彩不客氣地質問。

清華解釋著:「我跟淑婉只是談得來的朋友,如此而已。」

「那麼我不明白,為什麼阿標叔親口告訴我,說他看見你跟他女兒手牽手一起去逛街看電影?而且他還有意把淑婉許配給你。」

清華想了一下,才說:「拜託,彩姐,那只是過馬路時,她主動來牽我的手,我不便拒絕。何況,淑婉也知道我已經有了佩雯。」

阿彩氣勢咄咄逼人:「可是,佩雯並不知道你和淑婉一起去逛街看電影啊?」

「我的確沒告訴佩雯這些,因為我不認為我和淑婉去逛街看電影,就是男女朋友間的交往。我陪淑婉去看電影,是我乾爹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並沒有暈船啊!我喜歡的人的確是佩雯,只當淑婉是談得來的好朋友。」

「好吧,算你說得合情合理,那麼,佩雯堅持生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彩姐,為此我也感到很惶恐,不曉得該怎麼辦!請彩姐幫幫我。」

「清華,要我幫你也行,在阿仙知道這回事之前,妳得展現出你的擔當和誠意,我才有立場能幫你,甚至挺你到底。」

「要我怎麼做,彩姐請明說。」

「首先,你把佩雯帶去見阿標叔和淑婉,當著他們父女的面,把你和佩雯相愛的事,原原本本地說清楚講明白。」

    「好的,先前我也想過要早點跟乾爹講清楚。」

    「接著,我陪著你和佩雯,去跟阿仙說你們想要在一起的事。」

    「阿仙哥會同意我和佩雯在一起嗎?」

    「阿仙是個講道理的長輩,我相信他會同意並且祝福你們的。」

    「那我就放心些了。」

    「等你和佩雯完婚,你可以安心去服兵役,這段期間我和阿仙會幫忙照顧你的妻小,但我希望你是個負責任的男人,不要辜負了佩雯,她很死心眼的。」

    「彩姐,感謝妳在我最徬徨無助時,幫我解圍。」

    「彩姐其實也是有私心的,佩雯就像我自己的親妹妹,我想看到佩雯和你在一起,過著快樂幸福的生活。」阿彩終於舒了一口氣,畢竟事情並不是她原來想像中的那麼棘手。

9

    燈下,阿仙正在埋首讀書寫報告。阿彩走進書房,在他的身後站了一會兒。

    「阿仙,別熬太晚,坐息不正常,容易影響身體健康。」

    阿仙抬起頭,望著阿彩:「下週輪到我上台報告,總得充分準備。妳先休息吧,累了我就會回房去睡。」

    「看你夜校讀得如此辛苦。」

    「沒辦法啊,以前為生活奔忙,一直沒機會讀書,起步晚,腦力退化了。」

    「佩雯和清華還在一起,我覺得他們滿速配的。」阿仙技巧地帶入主題。

    「我擔心佩雯吃虧,畢竟她只有高商學歷,而對方卻是個準醫生。佩雯的爸媽把孩子交給我,我有責任照顧好她。」

    「佩雯懷孕了。」

    「什麼?懷孕!?」阿仙感到非常驚訝,幾乎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是啊,幾天前佩雯告訴我的,說她懷了清華的孩子。」

    「還沒結婚就懷孕?現在的年輕人,真不知怎會變成這樣?清華的態度呢?」

    阿彩盯著阿仙的臉說:「小兩口想廝守在一起,就等你點頭。」

    阿仙苦笑一笑:「那還好,生米都煮成熟飯了,我能有別的意見嗎?」

    阿彩說:「婚事我來處理,佩雯的爸媽就請你出面跟他們說去。」

    阿仙說:「妳就是這麼貼心,阿彩。」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我應該做的。」阿彩意有所指地說:「倒是你啊,別讓美如痴痴地等下去。」

    「妳也感覺到了?」阿仙移開視線,不好意思再正視阿彩。

    「是啊,女人的第六感,很敏銳的。」

   阿仙平靜地說:「也許我也有該自我檢討的地方,不論是工作上或是生活上,我都不該給美如任何錯覺的,畢竟她是我的團員,而她還太年輕,對於感情想法過於單純,我不能拖累她。」

    「你,不會感情用事,果然是個思想成熟的男人,阿仙」

     阿仙會心地一笑:「這算是對我的恭維嗎?阿彩。」

10

    「清華,聽你這麼說,似乎是我一頭熱囉?」聽了清華的解釋,阿標感到有些難堪,一時間拉不下臉來:「真搞不懂你哩,淑婉哪一點比不上眼前的這個做戲的?」

    「乾爹,對您的好意,我只能說聲抱歉。」清華的手緊握著佩雯。

    「阿爸,你不要這樣說人家啦。」淑婉對著老父親抱怨,又說:「佩雯姐,妳不要介意喔,我爸講話有時就是這麼脫線。」

    阿標洩氣地說:「算了,反正你自己都做了決定,好歹你還認我這個長輩。這樣好了,你們結婚後,帶著你媳婦過來一起住,你也可以安心地繼續你的學業。我的意見,你考慮看嘜!」

     清華感激地說:「乾爹,等我和佩雯商量過,再答覆您。」

     淑婉開心地笑著:「阿爸,你這樣說才是我心目中明理的好爸爸。」

11

     公共電視台的節目部經理,將專程從台北下來,拜訪樂天的團長阿仙。談完電話,阿仙對著全體團員直呼:「太不可思議了,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

    美如低聲對阿仙說:「是阿彩姐把前兩回公演的錄影帶,寄到公視節目部。」

    阿仙這才會意過來,滿面春風地說:「原來這好運是阿彩的安排,我們要上台北去做舞台劇節目囉。」

    阿南雀躍地說:「哇勒,我們都快變成電視演員哩。這下阮阿爸阿母看到我上電視,一定真歡喜。」

    阿仙說:「阿彩,真感謝妳,若無妳,樂天康樂隊永遠是黑白的。」

    阿猴豎起大拇指說:「大姐頭仔實在真有辦法!讓樂天脫胎換骨。」

    這時阿彩講話:「各位,是大家分工合力,演出好品質的舞台劇,在地方上闖出一片天,因此才會受到電視台的注意和重視。今後,咱們應該更加打拼,拿出好品質的作品,予觀眾知影,咱樂天是一支傑出的表演團隊。」

    阿仙接著說:「這兩天,我請服裝師來團裡,替每個團員量身,先訂做兩套新制服。」

12

「洪先生,總經理看過你們拍的那兩齣舞台劇,對於你們的演出方式及題材,認為很有創意。於是要我先行下來,跟您初步洽談。」節目部周經理遞出名片,說明來意。

「周經理,這位張小姐是我們團裡的經理,也是經紀人,帶子就是她提供的。」

周經理對著阿彩說:「幸會,張小姐,總經理看過您那篇(鹿窟春寒)舞台劇,深受感動,他有意與您合作,將該劇改編成電視劇來播出。這部份,將在您前來本台時,由總經理當面與您商談。」

阿仙聽了驚訝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阿彩說:「周經理,煩請代為向總經理致意,感謝他如此的關照。」

「我們老總看到劇本署名,說您一定是他失聯的某個才女學妹,還直誇您的文筆細膩感人,至今他仍記憶猶新呢。」

阿彩說:「都離開學校十年嚕,老學長還記得我,讓我感動。」

「洪先生,我們老總的構想是,一個帶狀的節目,每週推出一齣單元劇,至於是採取舞台劇或電視劇方式拍攝,這部份我們上台北後,再進一步商討。」

阿仙說:「周經理,貴台願意給樂天這個機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

「至於貴團團員,我們將會提供宿舍集中住宿,方便你們彩排節目。」周經理又說:「張小姐,我們老總想單獨約您見面敘舊,不知您這週末是否能撥空?」

阿彩說:「可以啊,經過這些年,我也想見見學長。」

阿仙沒說話,刻意把頭別過去,但是他隱約聽得出來,阿彩和這位總經理學長,關係很可能非比尋常。

13

    在凱悅飯店的咖啡廳角落裡,坐著一位穿著休閒服的中年男人。見到阿彩腳步輕快地走過來,男人起身拉開座椅,請她坐下。

    「妳真的駐顏有術哩,都十年了,還是跟以前在學校一樣,亮麗照人。」

    「學長,你的嘴巴也還是那麼甜啊。」

    「私底下叫我阿平,好嗎?雲彩。」

    「阿平,很抱歉,你的婚禮我沒去,那時我在美國加州柏克萊,正忙著寫碩論。」

    「我聽說了,Never mind!我知道妳不可能出現在那個尷尬的場合。」

    阿彩說:「這幾年,你還滿長進的,學長裡就你爬的最高。」

    「唉!我可也是苦過來的。我和曼琳的婚姻只維持了不到兩年。」

    「這些我聽說了。其實,你應該對曼琳心存感謝,要不是她的激勵,你不會有今天的局面。」

    「是嗎?那個惡毒的女人!妳知道我為什麼和她鬧翻?」

    阿彩好奇地瞪大眼睛問:「為什麼?」

    「我無意間在她的日記裡發現,當初妳被一群黑衣人欺負,竟然是她唆使的,這件事成為主要的導火線。」

    阿彩的臉色慘變:「喔?是她?真的是她?唉!天意啊。」

    「曼琳把妳當成頭號情敵,竟然不擇手段地打擊妳。唆使黑道份子欺負妳,事後還散播謠言,說妳在酒店上班。她對妳的打擊,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

    「曼琳會如此對我,其實也是為了爭奪你,阿平,相較於我這種鄉下人家女孩,她的確比較適合妳。曼琳也沒說錯,當時我在酒店打工,不過不是裡頭的公主,而是酒店的會計。但現在追究這些,誰是誰非,已經沒意義了,不是嗎?」

    「我一接到妳寄來的錄影帶,信封上熟悉的筆跡就直覺是妳。這些年來,我一直透過各種管道在打聽妳,然而妳卻似乎人間蒸發似的,一點消息都沒有。」

    阿彩苦笑一笑:「 I am sorry!阿平,這些年來,我過著隱士般的生活,專心於劇本創作。」

    「這也難怪!我怎麼也找不到妳。」阿平向服務生招手:「點些點心,墊一下肚子吧?雲彩。」

    「我還不餓,就一杯果汁吧。」

    Orange juice?」

    「嗯。」

    阿平微笑著:「妳的口味仍然沒變,如同妳的髮型。」

    服務生很快地送來飲料。

    阿平突然握住阿彩的手,說:「雲彩,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阿彩把手伸回來,說:「都過去了,阿平,不要為難我。」

    阿平懇切地說:「曼琳對妳的傷害,讓我有機會彌補妳,好嗎?」

    阿彩說:「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阿平。」

14

    阿仙技巧地問:「妳學長和妳見面,有沒有提到我們團的事?」

    阿彩說:「周經理不是已經講好,明天在電視台會議室才談雙方合作的事?」

    阿仙再問:「我是說,對方有沒有透露什麼消息?」

    阿彩故作神秘地說:「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聽妳說真話。」

    「真話是:沒有,對方沒跟我談公事。」

    「那麼,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阿彩專注地看著阿仙:「你還想聽真話嗎?阿仙。」

    「嗯。」

    「阿仙,那麼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阿仙遲疑了一下,他沒想到阿彩會如此反問他:「請說。」

    「你,在乎過我嗎?」

    「果然!」阿仙心想:「阿彩的學長一定和她有過一段感情。」

    阿仙喪氣地說:「在乎,但是我沒資格說出口。」

    「這樣就足夠了,阿仙,我會等你的。」

    阿仙眼睛為之一亮,說:「我不會辜負妳的,阿彩。」

    阿彩神采奕奕地說:「今晚讓團員們早點休息,明天談妥契約內容,我們就得面對全新的挑戰了。阿仙,讓我們一起為樂天加油。」

    阿仙仍不死心:「阿彩,妳還沒說妳跟總經理學長都聊了些什麼?」

    阿彩對他扮個鬼臉:「他想重溫舊夢,你說,我應該接受他嗎?」

    阿仙心裡犯嘀咕開始感覺到壓力。

15

    從會議室出來,阿仙一臉沉重。

    阿彩說:「打起精神來,阿仙。」

    阿仙憂心地說:「單元劇一週推出一集,全外景單機作業。阿彩,這樣沉重的工作量會不會把團員們都壓垮了?」

    阿彩說:「電視台就是這樣,他們講究效率,不像我們在地方上的演出,有的是時間去精雕細琢,慢工去磨戲。我們如果不能適應這樣的生態,就只好打道回去草地,再回到江湖上打滾,去跟白雪那種脫衣舞團廝殺了。」

    「妳說的我懂,可是我擔心我們自己還沒準備好。」

   「潛能往往是客觀環境激發出來的,阿仙,我們應該給自己一個機會,面對挑戰全力以赴,這樣即使我們打輸了,心中也不會有遺憾,不是嗎?」阿彩接著說:「別擔心啦,我們還有三個月的籌備期,每集兩百萬元的製作費,我們節省點使用,還是會有節餘。比起時下的連續劇,單集才七八十萬製作費,只能在攝影棚裡作業,公視給我們的製作費算是相當優厚的,足夠製作出高品質的戲劇節目。何況公視沒有收視率和廣告壓力,還支援我們攝影和後製工作,如此的工作條件,我們不須要如時下的連戲劇,搬弄出一些暴力血腥、光怪陸離的劇情,拼命地灑狗血,我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出自己的風格和特色。」

    阿仙聽了,不再感到憂心:「聽妳這麼深入地分析,我就放心多了。阿彩,沒想到妳對電視劇的製作竟然如此清楚,真是深藏不露呢!」

    阿彩微笑說:「我是學戲劇的,這些對我來講,只是我專業裡的基本常識。當初老團長看到我的劇本(春花夢露),帶我進團,也是著眼於我的戲劇專業背景。」

    「說得也是,只不過妳在我們樂天,總覺得似乎大材小用了。」

    「我並沒有這種感覺,能夠讓樂天起死回生,完成轉型,已經滿足了我對自己的期望。」阿彩又說:「這段期間,你得下鄉去,搜集各種溫馨感人的題材回來,我們一起整理成劇本,順道把可用的外景用V8機拍回來。我留守在這裡,把團員重新訓練過,讓他們逐漸習慣面對攝影機,畢竟舞台表演和全外景單機錄影,是全然不同的兩種表演型態。另外,我們目前的演出班底還太單薄,有必要招考一批新團員進來。至於臨時演員,我們的單元劇,每齣戲應該都得用上幾個。」

    阿仙問:「這些妳都設想到了,難為妳哩。妳那部(鹿窟春寒),妳學長不是希望由妳來執導?妳為什麼跟他說要延後再推出?」

   「先前我只拍過紀錄片,導過舞台劇,還沒有執導電視劇的實際經驗,我自身也需要磨練,所以還不打算立刻就接連續劇的案子。先從單元劇開始,把腳步踩穩,拍出好品質的單元劇,建立起口碑,這樣以後我執導拍連續劇,對電視台主管好歹就會有些說服力。」

    阿仙說:「妳的思路很清析,按部就班來是對的,我們就分頭開始去忙吧。」

16

    「(鐵頭村長)這部戲真的要在電視台播出喔?」阿標不敢置信地問。

    阿仙說:「那是當然,男主角就是你啦,標叔。」

    「這新鮮喔,阿爸,你要上電視了。」一旁的淑婉說。

    「村民都是我們這部戲的演員,不過,因為幾場抗爭遊行的戲場面都很大,得出動很多村民,我們的製作經費有限,恐怕每個人只能象徵性地給幾百塊點心費。」

    阿標拍胸脯豪氣地說:「若是動員村民這方面,就由我出面來號召,伊們聽到可以上電視,是不會計較演出費的。我也同款,不用給我演出費。」

    幾天後,阿彩領著團員們,搭乘兩部中型貨車回到村裡,先在村辦公室搭起燈光支架。村民們聽到消息,紛紛前來看熱鬧。阿標透過擴音器廣播,要村民們在辦公室前集合整隊,並編制組別;接著由阿德向村民們說明拍攝過程及出場順序,並注意的事項:「這幾場抗爭戲,各位鄉親就穿著你們平常的工作服,不要穿短褲拖鞋,但也不要有人穿西裝打領帶來,還有,少年家要穿小喇叭褲,燙飛機頭,頭髮不要染色。」

    有年輕人當場抱怨:「頭髮都染了,怎麼改啊?小喇叭褲要哪裡找啊?」

    阿德回應說:「我們的造型師阿雲小姐會幫各位燙飛機頭, 至於小喇叭褲回去問你家序大人,伯伯叔叔他們應該還有壓箱底的褲子。」

    村長阿標帶著幾個當年跟他一起示威抗爭的村民,進到村辦公室,和阿彩等人展開籌備會。

    阿標首先來一段感性的開場白:「各位老檔西,相信你們攏知影這齣戲,是要重現咱們當年去鄉公所、鄉長官舍抗爭的事蹟,央望大家鼎力相挺,予這齣戲可以順利拍攝,為咱們過去的打拼,留下歷史見證。讓咱們的後代,知影咱們這沿的,為庄裡做出的貢獻。我代表村民,欲向樂天的阿仙和阿彩,表達十二萬分的敬意,因為伊們的重視,使得這段發生在咱們地方上的故事,有機會搬上螢幕,和全國觀眾見面。」

    鼓掌聲過後,阿彩說:「各位前輩序大,感謝各位如此熱情來相挺。這齣戲是一個起點,各位前輩以前用血汗替咱們庄裡寫歷史,真正是一步一腳印。在咱們的地方上,其實有真多親像各位這般,對地方真有貢獻的人物。阮希望透過單元劇的製作,可以使這些感人的事蹟,被發掘出來,和全國觀眾見面。」

    阿彩的發言,在座父老鄉親再度報以掌聲。

    阿彩又說:「在拍攝的過程中,可能會影響各位前輩的生活坐息,在此小妹仔雲彩先向各位抱歉,嗯望各位前輩多多指教牽成。續落下,我請這齣戲的製作人公共電視台的節目部副理黃文雄先生,為各位說明這齣戲的拍攝程序•••。」

17

    在電視台的總經理室裡,總經理朱志平和節目部周經理、製作人黃副理,和導演阿彩、編劇阿仙、剪輯師等,正一起觀賞(鐵頭村長)的毛片帶。

    總經理品評著說:「故事內容很正面啊!忠實地反映七○年代初期,我們民間社會初起的地方權益意識和環保意識。導演和編劇相當用心,場景和服裝造型這些細節都預先經過詳實考證。這樣的單元劇,問鼎明年的金鐘獎肯定會是隻大黑馬。這正是我觀看過這齣戲最初的舞台劇影帶後,在思考的問題:我們可以用鏡頭來書寫歷史,為台灣社會的發展過程,留下真實的影音記錄。」

    黃副理說:「報告總經理,村民們熱情地參與整個拍攝過程,他們的人情味,讓我這個都市人,頭一回有回家的感覺。導演張小姐的執導觀念和手法,更是令我大開眼界,完全是新一代美式的風格。這齣戲不只是一部完整的時代記錄片,更是溫馨寫實感人的經典單元劇。」

    總經理說:「副理,你的眼光果然銳利,張小姐是留美的戲劇學碩士,執導這樣的單元劇只不過牛刀小試,像她這樣的人才,長期埋沒民間,實在是戲劇界的損失。等這系列的單元劇全數完成,張導的口碑建立起來,我考慮聘請她出任我們節目部的總監。」

    向來善體上意的周經理立即說:「只有深具眼光的老總,才能發掘出張導演這樣的人才,我相信張導出任節目部總監之後,一定能讓我們的節目,視野和水準與國際接軌,我們節目部全體同仁,都深切期待著。」

    阿彩聽著這幾個大男生一搭一唱,心中暗自莞爾,也不欲破壞眼前的氣氛,只是客套地說:「這齣戲是小妹投石問路之作,今後尚請朱總、周大哥、黃二哥不吝指教。」

    阿仙完全插不上嘴,他心裡明白,所有的喝采都是衝著阿彩給的,他只是這齣戲的編劇助理,在這場合裡,只能陪笑臉。

18

    下班後,朱總經理獨自來到阿彩的工作室,站在門口輕敲兩下門板。

阿彩請他坐下,親自端來咖啡。

    阿彩稍稍抱怨著:「學長,你栽培的好意,學妹心領了,但是你剛才的預告,確是令我措手不及。」

    阿平卻一副不以為意的表情:「學妹,總監這個位置,是有能力者居之。以妳的學養和才華,我相信底下沒有人敢不服氣。妳就不需要擔心這些,專心拍完這系列單元劇。這段期間,我讓節目部的小周,先將妳那部(鹿窟春寒)的連續劇,進行初期規劃。妳的劇本我詳細看過,以三十集初估,製作費應該不低於九千萬。製作費不是問題,以妳的執導眼光和手法,我有充份的信心董事會那邊,可以輕騎過關。(鹿窟春寒)這篇故事充滿那時代台灣兒女的血淚,要贏得金鐘獎最佳影片、最佳原著劇本,也不是件難事。妳好好加油,阿平我會是妳最堅定的支持者。」

    阿彩平靜地說:「阿平學長,感謝你對學妹的支持與器重,但我得先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擺在前頭,在我們開始合作的初期。」

    阿平放下咖啡杯,說:「雲彩,妳想說的話,我心裡都有譜了,放心吧!我還不致於把工作和兒女私情混為一談。我看重妳,因為妳的確是個人才;至於感情的事,我只能說隨緣吧,反正現在妳我都是單身,如果彼此大學時代的那份感覺能夠找回來,我們重新在一起,也會是一個很好的開始,起碼能夠讓我的後半生,了結一件遺憾。」

    阿平說得很婉轉,阿彩也不想把話說重了:「你能這樣爽朗開通,相處起來,我心理上會比較沒壓力。我不習慣欠任何人人情,只想以自己的能力贏得肯定的掌聲。」

19

半年後,(鄉土風雲)系列單元劇,陸續在公視台推出。首集(鐵頭村長),在地方上引起熱烈迴響,村長阿標一下子成為遠近鄉里間家喻戶曉的風雲人物,登門道賀的親友絡繹不絕。

阿仙和阿彩,在團員們的祝福聲裡,步入禮堂。樂天康樂隊更名為樂天戲劇製作公司,阿仙出任總監,阿德是節目部經理。(全文完)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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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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