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鹿窟的春天︰白色恐怖鹿窟屠村慘案》5
2026/04/26 10:22:13瀏覽231|回應0|推薦0
《鹿窟的春天︰白色恐怖鹿窟屠村慘案》5

【第四回】

1

在基地本部的主席辦公室裡,陳當和和董志乾正在主席陳本江面前,彙報消息,趁機告政治部的狀。

陳當和說:「主席,方才我和志乾去村長家泡茶,聽到村裡的跛腳福仔講,官廳正密切注意咱們在鹿窟村的活動。」

陳本江氣定神閒地說:「這件消息,陳書記早先已經向我彙報過了。樹大招風在所難免,咱們以後的行動要更隱密些,目前時機尚未成熟,北京方面介入朝鮮半島的解放戰爭自顧不暇,咱們還不能和蔣介石集團全面攤牌,明著對幹。」

陳當和又說:「另外,政治部王主任在陳村長面前,講了一些批評咱們的黨,大逆不道的話。我認為伊的思想和忠誠方面有問題,我擔心伊早晚會出賣咱們,或者是做出對黨不利的事情,咱們不能不事先防範。」

陳本江皺眉頭,想了一下說:「王主任是負責思想教育部門的主管,基本上我相信伊的思想和忠誠這兩個方面都沒有問題,伊是個理想主義的熱血青年,我不認為伊會做出任何對黨不利的事情。」  

董志乾不解地問:「主席,你似乎很袒護呂赫若?」

陳本江反問:「要不然咧?你認為呂赫若應該接受處分?你不是曾經和他在報社裡共事過嗎?」

董志乾說:「主席,基本上我認為呂赫若是個見風轉舵的機會主義者,不值得信賴!」

陳本江不以為然地問:「呂赫若的遭遇和你一樣,都是走投無路才進來基地的,難不成我只能相信你,不能相信他?這說不過去吧?」

這話立即讓董志乾啞口無言。

陳當和仍然不死心,說:「主席,憑我的直覺,我相信呂赫若早晚會出賣黨,出賣整個基地,必須要儘快將伊處理掉!古早人講『養虎飴患』,此人絕對不可留在咱們基地內。」

陳本江說:「當和同志,我聽說你對呂赫若的過去很有些成見,但我不希望你用成見來看待呂赫若的任何言論。呂赫若不僅以往在台北的文化圈子裡享有盛名,在我們基地裡,他也素有清譽。無論能力和影響力,他都稱得上是一個難得的人才,況且這段期間以來,對咱們的黨貢獻很多。」

陳當和無奈地說:「將來咱們的黨,會為伊呷苦頭,我會等著看的。」

董志乾這時又插嘴了:「呂赫若在村長面前講的那些話,確實是不得體,伊將台灣人民放在咱們黨的前面,違反了黨的路線。我同意陳主任的看法,攘外必須先安內,主席應該慎重考慮,召開臨時檢討會,儘早清理門戶,將呂赫若這顆毒瘤處理掉。陳主任,我講的是不是呢?」

陳本江搖手說:「大敵當前,蔣介石集團也許真緊(很快)就會對咱們採取行動,我不希望在這段期間,黨內部出現內鬨,造成分裂。此事我自有定見,兩位就不必再多言囉。」

 

2

廖青雲是農會總幹事廖木盛的妹妹,五官清秀,紮兩絡長辮子,身材均稱,性情溫柔聰慧。高職商科結業後,在農會上班,晚間則前來基地,在本部裡義務為陳本江主席處理文書。呂赫若曾經留學東洋,見多識廣頗有學問,加上玉樹臨風的外表,言談舉止文質彬彬,除了一手好文筆,還會吉他、口琴等西洋樂器。兩人近水樓台,青雲欣賞呂赫若的才華和翩翩風度,芳心暗許,呂雖然對青雲的情意並非無感無覺,卻因亡命來此,自知未來命運多舛,加上心繫蘇玉蘭母女安危,以致幾度在青雲暗示他時,他都婉轉地避開。但廖青雲從張海清口中無意間聽說,王文波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台北第一才子呂赫若」之後,更是下定決心,一定要琢磨到呂赫若心甘情願地接受她。

「呂赫若呀!呂赫若,不管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鹿窟,我廖青雲會以最大的耐心,讓你來接受我。」閨房裡,坐在梳妝台前的廖青雲,桌面上擱著一疊「呂赫若」的剪報,望著窗外的滿月,青雲對自己許下承諾。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珍惜曾經擁有。」青雲想起呂赫若,在他的小說手稿封底,寫上的這兩句話:「這不就是我對呂大哥的那份情意嗎?」青雲把那卷小說稿從抽屜裡拿出來,盯著這兩句話,心中反覆地默唸著。

 

3

這天傍晚農會下班後,廖青雲帶著一把新買的吉他,特地來土地公廟的大樟樹下,尋找呂赫若,要呂再教她彈吉他,想趁機接近呂赫若。

「王大哥,你果然在這裡。」青雲姿態優雅地從身後繞到到呂赫若面前。

正在低頭彈吉他的王文波(呂赫若),被這麼一叫,站起身來,禮貌性地點頭打招呼說:「妳下班啦?青雲。」

「是啊!剛下班。今天中午,我特地請同事陪我上街挑了一把還不錯的吉他,想說既然要請王大哥教我彈琴,我自己身邊總得有一把琴,方便隨時練習。」青雲略顯嬌羞說著,聲音如黃鶯出谷般悅耳。

「那倒也是,自己有琴比較方便。」王文波微笑著請她在石椅上坐下:「我先幫妳把新買來的琴調好音。」

青雲在王文波身邊坐下來,兩人幾乎是依偎在一起,青雲說:「麻煩你了,王大哥。」

王文波把吉他從琴袋裡取出來,敲了兩下音箱,又試彈了幾個音,稱許著說:「妳的眼光不錯喔,這的確是一把音質相當好的手工吉他。樂器行老闆似乎有幫妳先調過音了,我只需要再稍加微調一下即可。」

青雲輕攏起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說:「這些合絃和彈撥的指法,你先前教過的,我在家裡都有反複練習,可是我還是覺得很生疏。」

「不用急,這些合絃和指法,都不算難,其實妳學得很快啊!」

「那是你教得好啊,王大哥。」青雲心中歡喜,自然流露出來,那甜美的笑容,呂赫若不禁有些心魂飄蕩起來。

呂赫若嘉許著說:「學樂器,多半靠些天份,妳的音感很好,理解力強,又加上妳勤於練習,才能夠學得這麼快。」

「王大哥,這項樂器,當初你是怎麼學的?」

「我是在日本留學時,跟著室友學的。伊們都是台灣去的留學生,我們人在異鄉,生活清苦,玩樂器成為大家平時的休閒娛樂。」

「那倒是實情,換成是我,在那種情況下,也會學吉他,解解悶吧?對了,最近,你有沒有新寫的小說作品?」

「當然有囉,只是這些小說,將來恐怕都沒機會發表哩,唉…。」

「不要灰心,大哥,至少我是你的忠實讀者。」

「我是亡命躲到這裡來的,未來如何演變,連我自己也感到茫然。」

「別嘆氣啦,天無絕人之路。如果大哥不…」青雲說到「不」字,舌頭突然打結,不好意思往下說。

「不怎麼樣?妳想要講啥米?」呂赫若順口問了,才發覺自己不該如此魯莽地探問女孩家的心事,撩撥青雲的心絃。

青雲低下頭,羞赧地說:「如果大哥不棄嫌這個地方偏僻,粗茶淡飯地過日子,青雲願意,願意…」

青雲的話意已經再明白不過了,呂赫若知道得趕緊為自己方才的「多此一問」收拾善後:「青雲,妳明知我是亡命之徒,啥米時候會出意外,我家己也不知,跟著我,妳只會吃苦受罪。」

青雲抬起羞紅的粉臉,深情地凝視著:「我是在山裡成長的,又不是沒吃過苦頭。」

呂赫若搖頭說:「那不一樣的,青雲。我不能自私地只想到自己。」

青雲不解地追問:「有什麼不一樣呢?大哥。」

呂赫若決定趁此機會,把自己的來歷當面說清楚,好讓廖青雲死了這條心:「青雲,我不想再隱瞞妳,我的真實身份,其實我是被軍警通緝在案的呂赫若。」

「這我知道啊!」青雲說得輕描淡寫:「是通緝犯又如何?何況你又不是殺人放火的罪犯,你只是和官廳唱反調而己。」

「原來,妳早已經知道了?」呂赫若感到相當驚訝。

「我還特地去找出你的新聞剪報,我知道你是個不簡單的大人物。」青雲表情相當誠懇,這讓呂赫若既難過又不禁為之動容,但是,呂赫若知道自己此時絕不能心軟,因為他不能給青雲任何「錯覺」或者說「誤判」。

「青雲,妳可能不知道,其實,我不僅已有原配,還有個同居女友,而且她們先後都幫我生下孩子。」呂赫若以為青雲在知道自己的羅曼史之後,就會識趣地打退堂鼓,沒想到青雲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說的這些,報紙上都有報導啊!你的同居女友蘇玉蘭,不是才被保密局給抓去嗎?呂大哥。」

談話到了這裡,呂赫若發覺自己最後一張「王牌」竟然失靈了,他不禁啞然失笑。

「你笑什麼?呂大哥。」青雲被呂赫若的笑給弄迷糊了,青雲原以為他會一臉嚴肅。

「我笑自己,才是被妳蒙在鼓裡,青雲。」呂赫若發覺自己臉頰開始熱起來。

「大哥,不管將來會如何演變,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幾個月,甚至只有幾天幸福的時光,我都已心滿意足了。」青雲再度鼓起勇氣,大膽地剖白自己。

呂赫若雙手扶著廖青雲的肩膀,動容地顫抖著,說:「青雲,妳這是何苦呢?」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珍惜曾經擁有。大哥,這兩句話,是你寫在你的小說手稿封面底上的,我沒記錯吧?」廖青雲深情款款地望著呂赫若。

呂赫若點點頭,輕咬著下唇。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珍惜曾經擁有。這兩句話,就是我對大哥無怨無悔的情意。」青雲的這幾句話,成為打開呂赫若心門的那把鑰匙,面對青雲如此的深情,呂赫若已經放棄任何的抗拒了。呂赫若的眼底泛起婆娑的淚光,青雲主動吻了呂赫若的唇。

此情此景,不意卻被騎腳踏車路過的董志乾意外撞見,他不動聲色地「觀賞」了一會兒,然後悄然地離開。半路上,董志乾盤算著,要如何才能讓陳當和主任相信,廖青雲已經擄獲了呂赫若的心。

 

4

在新店保秘局偵防組裡,谷正文上校正在拆閱一封封面沒有字的信,抽出來的信紙竟然上頭也都沒有隻字片語,只見他點燃一根蠟燭,以燭火烘烤著信紙,裡頭逐漸浮現出字跡,原來這封信是使用「隱形墨水」書寫的。看完信,谷正文點燃一根煙,滿意地吸著,辦公室裡很快充滿煙草味,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煙霧。

谷正文抓起話筒,把邢愛華給叫來。

「愛華,你曉得呂赫若和那個台大講師何雲軒,躲到哪裡去嗎?」谷正文開心地笑著問。

「組長,我又不是如來佛祖,哪曉得這兩隻狐狸躲到哪個洞穴裡去!」

「他們一起躲進汐止山上,一個叫鹿窟的山村。」

「喔?董志乾那小子這麼快就回報消息啦?」

「是啊!這枚活棋還真管用哩。」谷正文眉開眼笑。

「如此一來,對咱們局長,總算有個交代。組長,要不要我帶人去抓這兩隻狐狸?」

「我說愛華啊!你是在保密局當差喔,怎麼能不用點腦筋去思考問題呢?」谷正文語帶責備,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組長,我懂你的意思了,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機。」邢愛華不好意思地搔著腦袋瓜。

「沒錯,現在進去抓人,肯定會打草驚蛇,嚇跑那一窩蛇鼠。」谷正文點頭,臉上重新見到微笑。

「那麼幾時我們才能收網抓人呢?」邢愛華好奇地追問。

「等我們派進去的人,把基地的成員名單給送出來,咱們就可以收網了。台灣人有句俗話說『呷緊弄破碗』,我們必須有些耐心,等待時機成熟,再將他們一網打盡!」谷正文話說完,以舌頭反捲,把那半截香煙給含熄在嘴裡,然後猛然吐出來:「就像這半截煙枝,讓他們從此熄滅!」

邢愛華讒媚地說:「組長英明!」

「愛華,我找你來,主要不是談呂赫若與何雲軒這兩隻小狐貍。」

「這我知道,組長一定有更重要的任務,要交代給我。」

谷正文得意地說:「我透過特殊管道,找到另外一枚活棋,廖清文夫婦。」

「如果我猜得沒錯,這姓廖的一定有特殊作用。」

谷正文說:「這廖清文,正是鹿窟村長陳啟旺的小舅子。」

「組長,你有任務要交代給廖清文嗎?」

谷正文說:「當然有任務要交代他,董志乾的工作是搜集基地名冊,廖清文的任務則是切斷陳啟旺對基地那夥人的經濟支援。」

 

5

回到基地「組織部」的草寮屋裡,董志乾把土地公廟那一幕,婉轉地告知陳當和,陳當和的臉色相當難看。

「主任,如果你再不儘快採取行動,那個呂赫若恐怕就要把廖青雲挾去配囉!」董志乾故意說些風涼話,刺激陳當和。

「你陪我一起去見廖木盛,把呂赫若的風流韻史抖出來。」陳當和此時只想到這個主意。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我想廖木盛應該會反對他妹妹和呂赫若在一起。」董志乾又說:「可是如果廖青雲堅持和那個姓呂的在一起,就算廖木盛反對,也發生不了作用。」

陳當和好奇地問:「小董,你的意思是…」

「如果呂赫若不存在這個世上,廖青雲就會死了這條心,那麼,你才會有機會接近廖青雲。」

陳當和說:「你想弄死呂赫若?可是,先前你不是說,要讓呂赫若待不下去,離開基地?」

「但是,如此一來,廖青雲可能跟著呂赫若一起私奔,雖然呂赫若已是亡命之徒,無處投身。」

陳當和想了想:「喔?這情況,的確是有可能。」

董志乾冷冷地說:「咱們一不作二不休,弄死呂赫若,無論用什麼辦法。」

陳當和說:「好吧!我聽你的,你有好辦法嗎?」

董志乾說:「主任,你耳朵借我。」

董志乾附在陳當和耳邊說了,陳當和問:「這辦法,真管用嗎?」

董志乾說:「一擊不中,我還有別的辦法。」

陳當和說:「那麼,我們先去找廖木盛告狀吧?」

這兩人間的對話,卻被經過的廖學禮,不意間聽到了。

 

6

在村長陳啟旺家的客廳裡,董志乾正在和廖木盛告狀:「廖總幹事,方才我在土地公廟的樟樹下,看見王文波主任,正和令妹青雲在約會彈吉他,兩人似乎很親密。」

廖木盛說:「男未娶女未嫁,伊們若是互相有意愛,我倒是樂觀其成。」

陳當和說:「總幹事,你可能不曉得這個王主任的底細吧?」

廖木盛好奇地問:「王主任的底細?」

董志乾說:「這位王主任,其實就是在外頭聲名狼籍的呂赫若,我是他以前的報社同事,我對他的過去,再清楚不過了。」

廖木盛問:「王主任就是呂赫若?他就是那個被通緝的光明日報社的主編?」

董志乾說:「沒錯!光明日報後來被保密局查封,我和林社長及一些同事被抓去保密局,但呂主編運氣好,沒有被抓。」

陳啟旺說:「莫怪喔!先前王主任來我家泡茶,見到他本人時,我總覺得有些面熟,原來先在報紙上見過。呂赫若,算起來也是個大人物。」

董志乾慫恿說:「兩位大哥可能不曉得,這呂赫若生性風流,用情不專,聽人講四處留下風流債,不僅結過婚,老家裡有元配,外頭還有個同居女友。總幹事,你豈能放心將令妹交予這小子?」

廖木盛說:「如果是這樣,我當然不能讓他接近我妹妹青雲。」

董志乾說:「總幹事,你妹妹青雲,似乎已經迷戀上那小子了。」

廖木盛說:「多謝你的提醒,我會馬上出面去阻止。」

 

7

晚間,在廖木盛家的客廳,青雲正在客廳練習吉他合絃,木盛從外頭回來。

「小妹,阿兄問你,下班後,你去了叨位?」

青雲頭也不抬地回話:「去土地公廟啊!我請王主任教我吉他。」

廖木盛語氣嚴厲:「妳不要再去找王主任了!」

青雲抬起頭,不解地問:「為什麼不能去?」

廖木盛說:「妳知影那個王主任的真實身份嗎?」

青雲淡然地說:「知影啊!那又如何?」

廖木盛氣急敗壞地問:「你想知影呂赫若以前的同事,怎麼形容他?」

青雲問:「怎麼形容?」

廖木盛說:「說他風流成性,到處留情,不僅老家裡有元配,在外頭還有個同居女友。」

青雲說:「這些我都清楚啊!阿兄。」

廖木盛說:「妳都清楚?還敢和這種花花公子在一起?」

青雲說:「呂赫若才不是花花公子,阿兄,你不瞭解他。」

廖木盛說:「我不想妳被他給騙了,小妹」

青雲說:「呂赫若從來沒有欺騙過我,是我甲意(喜歡)上他。」

廖木盛說:「小妹,你甲意任何男人,阿兄都沒意見,阿兄就是不要妳和呂赫若哥哥纏!」

青雲正色說:「阿兄,我不是小女生了,什麼人值得我付出感情,我自己清楚。請你不要干涉我交朋友!」

廖木盛苦口婆心地勸著:「小妹,妳實在真憨咧!明知呂赫若是一個亡命之徒,官廳通緝要抓的要犯,妳偏偏要和他在一起,他若被抓去,那是死路一條喔!難道妳都不怕後半生守寡?」

青雲表情堅決地說:「如果會守寡,那也是我家己的選擇,我不會有任何埋怨。」

廖木盛又說:「就算官廳放過他,他早晚也會回到他原配或女友身邊,妳和他沒名沒份,到那時妳還能拿他怎麼樣嗎?就算他原配不講話,妳又何苦家己,和人家公家一個尪婿呢?以妳的條件,我就不信找不到理想的對象。」

廖青雲不服氣地說:「我不要求名份,也不奢望他會留在我身邊。」

廖木盛沒好氣地說:「我看妳是去呷到呂赫若的迷魂藥!我會找他出來講清楚。」

青雲冷冷地說:「阿兄,你別這樣做,不然,會逼我離家出走。」

 

8

廖木盛來找陳啟旺求助。

廖木盛苦著一張臉:「旺仔,你看這件代誌是要怎麼處理?」

陳啟旺笑著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盛仔,照我的觀察,是你小妹青雲家己去甲意到呂赫若,不是呂赫若來引誘你小妹。」

廖木盛苦惱地說:「我問阮小妹,真正是如你所講的,是伊去甲意上對方。」

陳啟旺說:「麻煩就是在這裡,不過,以我對呂赫若的觀察,我感覺伊是一個相當正派的人,無論人品和才華,都稱得上是人中之龍,差就差在伊已經有大某細姨。」

木盛不解地問:「旺仔,你是咧講啥米肖話啊?就算阮青雲仔願意跟著呂赫若,伊現在還是官廳正在通緝的要犯,我可不想我妹妹後半輩子守寡。」

陳啟旺分析說:「除了名份,這也是重點,雖然官廳正在通緝伊,但伊並不是刑事犯,這點值得我尊敬。不過,你小妹若是堅持要跟他,你硬是阻擋伊們,是會被你小妹怨嘆喔!」

廖木盛說: 「又被你猜著,我講我會去找呂赫若談判,阮小妹講我若是這樣做,會逼伊離家出走,害我整粒頭殼抱著燒。」

陳啟旺說:「既然是這樣,你就不能硬來,我的看法是將伊們兩人,做夥約來我這裡,咱們先聽聽看伊們怎樣講,未來有啥米打算,若是呂赫若對你小妹有情有義,你就成全伊們。」

廖木盛說:「旺仔,這件代誌我聽你的!」

陳啟旺說:「盛仔,其實我也注意到阮小妹如玉,最近和那個張海清走得很近,我也煩惱如玉若是打算和張仔在一起,情形就會和你青雲一樣。」

廖木盛問:「喔?那個張仔莫非也是正被官廳通緝中?」

陳啟旺:「是啊!我特地去翻舊報紙,張仔其實是和呂仔做夥被通緝的,張仔的真實身份叫做何雲軒,是台灣大學政治系的講師,因為在呂仔主編的報紙上寫批評國民黨政府的文章,保密局才會要抓伊。呂赫若和何雲軒都是敢講實在話,好氣魄的知識份子。若從這點來講,咱們的小妹算是很有眼光。」

廖木盛說:「可是他沒大某細姨啊?」

陳啟旺:「差就差在這點,所以我沒反對伊們交往。」

廖木盛嘆氣說:「唉!旺仔,聽你這樣講,我的心情真沉重。」

 

9

呂赫若回到宿舍,桌墊下夾著一張以日文寫的字條:「謹慎提防陳當和與董志乾,彼等或將對兄不利,危及兄的性命。知名不具。」,呂認出筆跡,心想自己就事論事,這兩人未免氣度狹小,但廖學禮的示保密局是出於一番好意,「防人之心不可無」,往後得防著這兩人,以免遭小人暗算。

這晚,月光皎潔,呂赫若正在寢室裡構思一篇小說,和衣躺在床上,睜眼望著窗外模糊的山景。深夜時分,忽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接近,心想:「都這麼晚了,該不會是廖學禮、陳春慶或者何雲軒過來找我聊天。」正要起身,卻發現來人並不直接敲門,反而鬼鬼祟祟地在窗口張望。背對著月光,兩個人影一高瘦一矮胖,看身材似乎是陳當和與董志乾。高個子的手上扛著一只麻布袋,正朝窗裡倒出什麼東西來。對方顯然以為他已熟睡,兩個人影隨即轉身離開。

等腳步聲遠去,呂赫若起身,擦亮火材棒,赫然發現地板上有幾條毒蛇,心頭為之一懍。「這兩個小人,竟然想要置我於死地,我跟伊們雖然經常意見不合,卻也沒啥米深仇大恨,如今使出如此狠毒的手段來暗算我,看來這群『同志』只會對付自己人,這樣的地方,還值得我留戀?這款的黨,還值得我為它而奮鬥嗎?」想到這裡,呂赫若感到相當氣餒,隨手拿起牆角的鐵鏟子,將毒蛇逐一打死,裝進布袋裡,心中卻為此而百感交集,以致整夜輾轉難眠。

天剛濛濛亮,窗外傳來啁啾的鳥鳴。呂赫若才剛要睡著,卻響起敲門聲,來人是廖學禮,廖坐在床緣望著他。

廖學禮問:「怎麼?你好像生病了?呂書記。」

呂赫若說:「昨暝沒睡好。」

廖學禮問:「在想厝裡?」

呂赫若搖頭說:「不是。」

呂赫若起身,把牆上掛著的一只布袋取下,打開來給他看。

廖學禮驚訝地問:「怎麼會有這些草溜仔(蛇)?你叨位弄來的?」

呂赫若說「昨暝深更夜半,有人自窗口偷偷倒進來的。」

廖學禮問:「是啥米人遐呢歹毒?想要置你於死地?」

「看身影應該是你字條上提起的那兩個小人。」

廖學禮微笑著說:「喔?字條你知影是我留的?」

「看筆跡就知是你留的。」

廖學禮問:「這件代誌,你看要不要向陳主席報告?」

呂赫若揮手說:「我看算了,咱們在明,伊們在暗,無當場抓到,伊們是不會承認的。說不定,反過來講我們搬弄是非,反咬咱們一口。」

廖學禮氣忿難平地說:「這兩個小人,竟然用這款骯髒步數想要暗算你,主任,難道你就此放過伊們?換作是我,一定不會讓伊們遐呢好呷睏。」

呂赫若苦笑說:「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總是相堵會到,以後我會更加謹慎來應付伊們。這件代誌先別講出去,咱們以靜制動,看那兩人還要搞啥米把戲。」

廖學禮說:「我聽你的,主任,我會暗中監視伊們的行動,不讓伊們有機會傷害你。」

 

10

陳當和與董志乾見放毒蛇的計謀不能奏效,兩人仍不死心,又湊在一起思考計謀。

陳當和說:「姓呂仔這個臭小子真是好狗運,放草溜仔咬伊不死,他一定會起戒心,以後咱們要再設計伊,恐怕不會遐呢容易得手。」

董志乾冷冷地說:「呂仔不會一直那麼走運,古早人說『明槍易閃暗箭難防』,何況伊並不難對付。」

陳當和感興趣地問:「莫非乾仔你另外有妙計,可以對付伊?」

董志乾故作神秘說:「當然有啊,要不我這個軍師做假的?你耳孔偎過來。」

董志乾與陳當和低語了半晌。

陳當和說:「妙哉!好一個借刀殺人之計。我就不相信呂仔這回還能全身而退。」

董志乾笑瞇了眼:「主任,別忘記咱們的約定,做掉呂仔之後,你支持我接政治部主任,我想辦法讓你得到廖青雲這個水姑娘。」

陳當和說:「那是當然,咱們各取所需,我先去把彈藥庫的鑰匙弄出來。」

 

11

在村長陳啟旺家的客廳裡,呂赫若和廖青雲面對著廖木盛,啟旺充當和事佬。

「木盛仔、青雲,今晚我做你們兄妹的公親,你們雙方面講話都要理性,不可意氣。」啟旺先做了開場白。

「旺仔,我儘量啦!」廖木盛按耐住性子。

啟旺說:「王主任,不對,應該稱呼你呂先生,你和青雲將來有啥米打算無?」

呂赫若苦笑說:「原來你們都知影我的真實身份,唉!一個亡命之徒,將來我還能有啥米打算?過一天算一天吧!」

廖木盛不悅地問:「既然將來你毫無打算,怎麼可以拖累我小妹?」

青雲立即為呂緩頰說:「呂赫若沒有拖累我的意思,阿兄。」

木盛說:「小妹,我想要聽伊怎麼講,妳先不要插嘴。」

呂赫若說:「廖大哥,我知影自身的處境,我沒資格接受青雲的這份感情,也沒想過要拖累伊。」

木盛說:「算你有自知之明,呂先生,只要你離開青雲,我不想為難你,往後你仍然可以留在這裡。」

「阿兄,你這樣講,分明就是要拆散我們。」青雲正色地說。

「呂先生,如果你尚無家室,就算你被官廳通緝在案,我也願意通融,讓我小妹和你在一起,但是這個前提並不存在。因為哪天你恢復自由之身,你必然會回到你的元配或同居女友身邊,到那時我小妹沒有名份,就只能識相地離開,這樣的下場對她來講,是很不公平而且很殘忍的。」

呂赫若誠懇地說:「廖大哥,你提到的這些,我都心裡有數,的確,在可預見的未來,我不能給你小妹任何承諾!」

「阿兄,我沒有要呂大哥給我任何承諾,能夠和伊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青雲態度相當堅決。

木盛責備說:「小妹,妳實在很憨哩!明知和呂仔鬥陣將來沒好結果,妳還是執迷不悟。」

啟旺趕緊打圓場說:「木盛仔,感情的代誌,往往是用道理講不通的。我想到一個辦法,如果呂先生願意接受,你就成全伊們吧?」

廖木盛說:「旺仔,你講講看。」

啟旺說:「與其你硬是要拆散伊們,損失一個小妹,不如呂先生就留在咱們村裡,橫豎伊已經隱姓埋名,只要呂先生願意留下來,你就算是多一個妹婿。」

廖木盛說:「可是,呂先生已經有家室囉,萬一伊的大某細姨尋來這裡,代誌就會變得很複雜。」

啟旺說:「那不是問題,只要伊不離開這裡,伊就是你的妹婿。」

廖木盛說:「好吧!如果呂先生承諾留下來,我勉強同意這件親事。」

啟旺問:「呂先生,你的意思呢?」

呂赫若說:「除了這裡,天地雖大,已無我容身之處了!」

啟旺說:「呂先生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那就這麼辦囉!我當你們兩位的媒人公,挑個日子讓你們正式成親。」

  

12

計謀既定,兩人分頭進行。陳當和去找彈藥庫管理員李火炎,火炎嗜酒如命,陳當和提了兩罈土產的米酒和一袋滷味。

陳當和熱情地招呼著:「火炎仔,杯底不可飼金魚,來,我敬你,喝呼搭啦!」

大舌的火炎結巴地說:「當、當和大仔,乾杯,喝呼,呼搭啦。」

陳當和很輕易地就把火炎擺平,隨即將彈藥庫的鑰匙拓印在濕肥皂上,複製了一份。

陳當和奸笑著自言自語:「呂赫若,我就不信這回你還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而這時董志乾卻已潛入組織部的辦公室,打開陳當和的抽屜,取出「基地同志名單」,以小型相機拍照了一份。陳當和渾然不知自己引狼入室,起因於個人私欲,卻把基地裡的全體同志,帶向危險的境地。

董志乾隨即將記錄基地同志名冊的「膠卷」,交給保密局在鎮上的接應人員。

 

13

在保密局偵防組辦公室裡,谷正文命傳令兵把廖清文、吳足夫妻帶進來。

谷正文問:「廖清文,你知道我為什麼專程派人把你們夫妻從香港接回來?」

「不知道,請長官明示。」

谷正文再問:「你的老家在鹿窟村,沒錯吧?村長陳啟旺是你的姐夫,對不對?」

廖清文謹慎地回答:「是,是的,長官。」

「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228事件後,有一股匪黨,長期潛伏在鹿窟村,而你姐夫一家是他們的金主,提供他們資財和掩護。」

廖清文驚訝地說:「不,不會吧?長官。我姐夫只是個單純的茶農,他不可能去加入匪黨!」

「我當然握有充分的證據,不會隨便冤枉人。如果你不想眼睜睜看著你姐夫一家人,走向毀滅,我希望你能充分跟我們配合。」

「如果能救我姐夫一家人,我願意充分配合。」

谷正文說:「我知道你以前在廈門經營茶葉生意,我要你回到鹿窟村,以茶商身份作為掩護,一方面引誘陳啟旺投資你的生意,阻斷他對基地那夥匪黨的經濟支援,另一方面查明村子裡有哪些村民加入匪黨或者支持、同情他們,然後不定時將情資向我彙報。我會提供你足夠的資金,讓你能順利完成任務。任務的細節,待會兒情報官會跟你詳細討論。」

 

14

廖清文夫妻以茶葉商的身份回到鹿窟村,最感意外的是陳啟旺夫妻。

陳啟旺問道:「清文,這幾年來,你阿姐一直擔心你,四處央人探聽你的下落。之前聽講你不是在廈門做茶葉生意?後來是按怎逃離開大陸,轉來台灣的?」

陳妻廖美嬌也說:「是啊!阿弟,我還以為你身陷在大陸,這世人再見不到你了。」

廖清文說:「阿姐和姐夫,我還算幸運的,38年底,我帶著我的查某人足仔,一路逃到香港。因為身上的金子,在沿途陸續用掉,來到香港,為了生活,我先去英國人的公司做職員,這兩年存了一筆本錢,才想要轉來故鄉發展,繼續做生意。」

廖玉堂和廖玉惠這對兄妹,頭一回見到陳添財和陳寶鳳這對表兄妹,四人很快就熟稔起來,互相交換禮物。大頭阿財(陳添財)拿出一只布袋戲偶給玉堂,玉堂回贈他幾枚玻璃珠。

啟旺問:「你打算要做啥米生意?」

清文說:「咱們故鄉生產茶葉,當然是繼續做茶葉方面的生意較妥當哩。」

陳火爐問:「阿文仔,這幾年來,北部茶葉價格一直受到台北方面幾個大盤商控制,咱們茶農扣除肥料、人工,利潤真薄,日子真歹過。你若有興趣來做茶販仔,我可以號召村民,全村來挺你,希望你可以提高收買的價格,改善村民的生活。」

廖清文說:「親家公,真感謝你的支持。我所講的茶葉生意,不單是買賣茶米,還有加工和外銷,但是我目前手邊資金有限。以前我在廈門做茶葉生意,就是以茶葉加工和外銷日本、美國為主。」

陳啟旺熱心地說:「你若有心要東山再起,成立公司開設加工廠,資金方面我多少可以投資你,讓你去買加工機器。另外,我會帶你去拜訪村裡的茶農,讓你可以順利收購伊們生產的茶葉。」

廖美嬌說:「你姐夫對你不錯喔,阿弟,你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這時,跛腳連福和獨目茂同也來找村長泡茶,兩人各自坐下。

陳啟旺說:「兩位來得正堵好(剛好),有好康A報給你們知。阮舅仔廖清文打算在咱們村裡開設茶葉加工廠,從事茶葉外銷,推廣我們的包種茶和烏龍茶。伊會以比大盤商更優厚的價格向你們茶農收購茶葉茶青。」

連福說:「有這款好康A代誌?既然是村長吩咐的,我想大家茶農都會樂意配合。咱們村裡的茶農,長期被幾個大盤商凌遲,伊們聯合壓低收購價格,價格隨在伊們出,茶農無不叫苦連天。」

啟旺說:「是啊,阮舅子以前在廈門,就是做茶葉出口生意。但是大陸變色以後,伊就落跑去香港。咱們台灣子弟還是得在故鄉打拼卡實在,孤身去到異鄉做生意,風險是無法按算(預料)的。」

茂同說:「我和福哥攏支持你,阮兩戶的茶葉都留給你。希望價格好一些,可以改善咱們的生活。」

廖清文說:「感謝你們的支持,我會認真打拼,把茶葉生意做起來。」

 

15

趁著深夜,陳當和和董志乾先將彈藥庫管理員李火炎偷襲擊昏,把為數近十箱的開礦炸藥,分批偷偷搬走。其中兩箱藏在呂赫若寢室的床鋪底下。

陳當和小聲說:「將門打開,動作卡溜掠嘞。」

董志乾說:「嗯,這回要讓呂赫若雞嘴變鴨嘴,百口莫辯。」

兩人離開呂赫若宿舍後,把其餘的幾箱炸藥,放在三輪車上帶走,藏放在村裡一處偏僻的廢棄空屋,柴房木柴堆裡。兩人以為整個行動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卻被從學堂放學回來的余文彥意外地目睹。文彥雖然年紀還小,見那兩人鬼鬼祟祟地搬著幾只木箱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一路機警地尾隨在後,直到那處空屋。

陳當和說:「上頭用乾稻草蓋好。」

董志乾滿意地說:「這地方如此隱密,這批炸藥藏在這裡,應該很妥當的。」

兩人的對話,余文彥聽到一些,尤其聽到「這批炸藥」,令這孩子感到驚駭。

( 創作小說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screenwriter&aid=1882953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