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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7 11:10:11瀏覽198|回應0|推薦0 | |
| 《鹿窟的春天︰白色恐怖鹿窟屠村慘案》8 【第七回】 1 深夜,在陳啟旺村長家的客廳裡。 余連福說:「事情緊急,我和獨目同仔透暝來向村長報告。官廳已經調動軍隊在山下集合,明天透早就會出動上山,入來咱們村裡掠人。」 陳啟旺問:「你叨位聽來的消息?」 余連福說:「消息的來源我不能透露,但是這消息千真萬確。」 陳本江說:「沒想到蔣介石集團的動作遐呢緊,我寧可信其有,咱們要即時應變。」 陳啟旺回想說:「我想到幾天前,給我關在柴房裡的董志乾,被人透暝救走,門鎖被敲壞去。我在想董志乾的逃脫和官廳的行動之間,可能有某種牽連。」 陳本江說:「村長,你的意思是…」 王文波(呂赫若)說:「村長的意思是,咱們村裡,一定有蔣介石集團的『特務』潛伏著,才能夠將董志乾給救出去,而董志乾顯然也正是潛伏基地內部的『特務』。」 陳本江推論說:「喔,哪按呢基地的人員名單,可能已經被董志乾帶出去囉。」 王文波說:「這是真有可能的。」 陳本江納悶著:「董志乾怎會是蔣介石集團的特務?」 王文波說:「這正是伊們可怕的所在。」 陳啟旺問:「你們有啥米打算冇?」 陳本江說:「我會馬上通知基地內,所有的黨員同志分頭疏散。」 陳啟旺又問:「啊你呢?王主任。」 王文波說::「我聽從主席的決定。」 廖木盛說:「陳主席,我要向你討個人情。」 陳本江說:「你講啊,廖總幹事。」 廖木盛說:「王主任和阮小妹青雲互相有意愛,我希望伊帶我小妹遠走高飛,找一個沒人認得伊們的所在,隱姓埋名平凡地過日子。」 陳本江猶豫不決:「這嘛…,我要考慮一下。」 廖木盛說:「這回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你提出請求。」 陳本江說:「好啦,我面子做給你。」 陳啟旺:「阿達仔,你去庫房拿一些現金和金條,給陳主席帶回去基地,當作伊們走路時的路費。王主任和張海清,你兩人就留在這,今晚我叫阿達仔帶你們,走山路離開。」 王文波說:「事出突然,木盛兄,可以給我一個鐘頭,回去基地款行李冇?」 廖木盛說:「可以,我等你。」 陳本江問:「村長,你有打算要跟我們作陣走無?」 陳啟旺苦笑說:「我是這村的村長,是要走路(逃亡)去叨位?就算會被軍方掠去,也是我的運命,你們不用煩惱我。」 陳本江:「村長、廖總幹事,後會有期,你們家己要保重。」 陳啟旺說:「張海清,我做主意,將阮小妹交代給你,你要好好疼愛伊,不可讓伊受委屈。」 張海清說:「我會疼惜如玉一世人。」 陳火爐擦拭淚水說:「沒想到我火爐仔是在這款情形下嫁查某子。」 陳啟旺說:「阿爸,免傷心啦,伊們自有伊們的幸福未來。」 廖美嬌說:「小姑仔,阿嫂也沒啥米話要講,這攏是妳家己的選擇。我有一條項鍊,送給妳當作新婚的賀禮。日後等風頭若過,妳有空就回來村裡探望阿爸和妳阿兄。」 陳如玉淚流滿面說:「我知影,阿爸、阿兄、阿嫂,請你們要保重身體。」 陳啟旺說:「小妹,我吩咐阿達仔準備一些金條,這算來也是妳的嫁妝,就讓你們帶去用。你們找一處偏僻的庄腳,暫時先安頓下來,等風波過了,確定沒危險,你們才找時間回來。」 陳如玉泣不成聲:「阿兄,我…」 陳啟旺說:「好囉,小妹,妳嘜哮(別哭)了,準備好動身囉。阿達仔,你送伊們到宜蘭,若半路有聽到啥米不好的風聲,你就暫時先嘜轉來。」
2 省參議員選舉(1952年12月28日)過後的隔天上午,國防部保密局會同台灣省保安司令部、台北衛戍司令部、台北縣警察局,共出動一萬五千多人向鹿窟基地數路進發,並且選定鹿窟光明寺為臨時聯合指揮所,當晚就封鎖整個山區,並完成搜索佈署,展開圍剿的工作,分頭進到鹿窟村裡來,屠村慘案接著就發生了。 在菜廟的臨時聯合指揮所理,保密局長毛人鳳親自坐陣指揮。 毛人鳳問:「正文,封鎖基地各個出入口的工作,都佈署好了吧?」 谷正文說:「報告局長,都怖署好了。」 毛人鳳問:「很好!今晚我們來個甕中捉鱉。正文,各路的任務由你分派。」 谷正文說:「是,局長。」 毛人鳳說:「陳長官交代,若遭遇武裝抵抗,格殺勿論。不過,陳本江、呂赫若這些主要幹部,還是儘可能抓活的。」 谷正文說:「是,局長。」 谷正文隨即分派任務:「邢中校,你帶一隊憲兵往後山方向搜索。」 邢愛華說:「是,組長。」 谷正文又說:「郭少校,你帶一隊警察,逐戶清查並逮捕名單上的村民及可疑份子。」 郭俊廷說:「是,組長。」 谷正文又說:「趙副司令,我得借重您的保安部隊,對潛伏在基地的共黨份子進行正面攻堅行動。」 趙副司令說:「能夠出這趟任務,是毛長官給我和弟兄們機會,我們一定不辱使命。」 谷正文說:「今晚的全面大掃蕩,各路人員務必全力以赴,不要有漏網之魚。」 眾軍官齊聲說:「是,組長。」
3 基地裡風聲鶴唳,情勢緊繃到極點。在大會議廳裡,主席陳本江召開臨時幹部會議。 陳本江臉色凝重說:「各位同志,此時正是咱們基地危急存亡的關頭,咱們和蔣介石集團正面一戰已經無可避免,留在基地的同志,都和我一樣下定決心,準備為了保護基地而戰,不惜作出犧牲。」 陳春慶說:「咱們是一定要和蔣介石集團作戰,但畢竟此時咱們的人數和武力單薄,不可能是伊們的對手,主席何不考慮暫時疏散,保存咱們的實力,日後再和伊們鬥爭?」 陳本江問:「各位的意思呢?」 許希寬說:「就算是要保存實力,此時咱們的保衛隊還是必須要出來抵抗蔣介石集團,正面牽制住這些軍警,以掩護多數的同志分頭撤退。」 劉學坤說:「許主任的顧率慮是正確的,這項任務就交給我們 警衛隊來執行。」 陳本江說:「好吧,許主任、劉指導員,如果你們不敵,就要有撤退的打算,分別往瑞芳、青桐方向疏散。」 許希寬說:「好的,主席。」
4 基地警衛隊員在彈藥庫前領取槍械和彈藥。 隊員甲問:「許主任,怎麼搞的我拿到的手槍,槍子裝不進去,這樣能打得出去嗎?」 隊員乙也問:「劉指導員,怎麼我拿到的步槍,槍子的大小和步槍的口徑不一樣?」 許希寬說:「這些槍械和槍子多數是向國民黨的官兵買來的,他們多半是雜牌軍,所使用的槍械種類很多,當初負責採購的同志似乎也沒弄清楚槍枝口徑和槍子型號,只要對方願意賣,就給錢買下來,以為反正以後總會用得到。」 劉學坤搖頭苦笑說:「看情形這些槍械多半不管用,不如配發刀械吧?農具室裡我知道還有上百件的釘耙、斧頭和柴刀。」 隊員丙驚訝地問:「不會吧?要我們拿著釘耙、斧頭和柴刀,上火線去和國民黨的軍警拼命?這簡直就是拿鴨蛋敲石頭,準死的!」 隊員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許希寬大聲喝令:「大家就別在這問題上浪費精神體力了,槍彈不能使用的,就改拿釘耙和柴刀,總比空手好吧?」 隊員們安靜下來,一大部份跟著劉學坤前往農具室挑選防身的農具。
5 郭俊廷少校帶著一隊手持長短槍的警察,挨家挨戶搜捕村民及可疑份子,已有幾個村民被逮捕,銬上手銬綁成一串,被拖行著。一隊警察到余連福的三合院,此時余連福和林茂同正在客廳裡喝著紅露酒嗑花生。 郭俊廷上前拍門:「開門!開門!」 來春聽到拍門聲,從房裡走出來,自窗口看見一隊警察和被捕的村民,焦急地說:「連福、茂同仔,一隊警察來拍門囉,我剛才自窗口看到幾個村民被他們掠去,伊們是不是要來掠你們兩人?」 余連福說:「不用怕,你去開門。該來的匿也匿沒路,我和茂同早有心理準備。」 來春滿心不安地去開門,郭俊廷帶幾個警員進來,見到正在喝酒的余連福和連和林茂同:「你是戶長余連福吧?」 連福應聲說:「我是啊!」兩人放下酒杯。 郭俊廷又問:「你身邊這位應該就是獨眼的林茂同囉?」 茂同說:「我是,請問大人深夜登門,有何貴事?」 郭俊廷說:「我們是保密局保密局人員,奉上級命令逮捕兩位!」 連福問:「我們犯了什麼法,要逮捕我們?」 郭俊廷說:「我只奉命抓人,跟我們回指揮部裡,你們若有冤屈,再當場申訴吧?來人,把這兩人上銬帶走!」 一旁的來春和聞聲走出房門的周甜妹、余文彥,此時情緒激動。來春上前抓著連福的手說:「你們不可以掠伊們,伊們沒有做啥米壞事。」 郭俊廷說:「請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來人,帶走。」 一名警員一把推開來春,連福和茂同被拖來出來。 連福回頭交代說:「我們不會有事的,把厝裡照顧好。」 文彥吶喊著想衝上前去:「阿爸,阿爸,你們不要掠阮阿爸啦!」被來春拉住。來春、周甜妹、文彥祖孫三代人,眼睜睜看著余連福和林茂同被帶走。
6 從二十九日凌晨開始,基地保衛隊和軍警展開激烈的戰鬥。基地指導員劉學坤、聯絡員廖朝,以及數十名隊員,都在激戰中陣亡,許希寬負傷被逮捕。 陳春慶、許希寬、廖學禮、陳義農等數十個被捕的基地幹部和陳啟旺、長子陳田其、總幹事廖木盛、跛腳余連福和獨目林茂同等兩百多個鹿窟村民,在「菜堂」(後來的「光明寺」)裡分批接受軍方偵訊,他們都慘遭刑求毒打,手掌被粗鐵絲穿過,一整串串在一起。被打死的保衛隊員,四肢給掛在長竹竿上,像死豬仔那樣,被士兵给扛進來,卸放在廣場上。 憲兵將陳啟旺父子押進菜廟的臨時偵訊室裡。 坐在桌前的谷正文問:「你就是鹿窟村的村長陳啟旺?」 陳啟旺回話:「我是。」 「我們保密局注意你很久了,你是基地這夥匪黨幕後的大金主。」 「我不知道長官說的啥米匪黨,有人向我租地耕作,我收取田租,如此而已。」陳啟旺謹慎地回答問題。 谷正文表情嚴厲地說:「村長果然比村民有見識,但你提供基地土地、資金和糧食等方面的援助,我們可都是握有證據的,你就是想狡辯,也別想撇清責任。」 陳啟旺苦笑說:「你們是官,我是老百姓,你們要安我什麼罪名,就算我辯解,會有路用嗎?」 一旁的邢愛華忍不住插嘴說:「你都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谷正文說:「陳村長,就你牽涉本案的程度,恐怕會被軍事法庭判處極刑,不過,如果你認罪的態度良好,我會在偵查筆錄裡,幫你向軍事檢察官求情,也許可以給你一條活路。」 陳啟旺說:「冤枉啊!長官,我只是個種田郎,和基地那夥人只不過是生意上往來,如果你認為我能提供什麼消息,恐怕是抬舉我了。」 谷正文說:「你跟我喊冤沒用的,我手上有一份村民參與基地組織名冊,不妨給你過目。」 邢愛華把那份名冊遞給陳啟旺,啟旺翻閱著。 陳啟旺苦笑說:「長官,這份名冊幾乎把村裡成年的男性村民一網打盡,這未免太離譜了!」 谷正文反問說:「是嗎?我如果沒記錯,你的小舅子廖清文,就不在這份名冊裡。」 陳啟旺說:「我小舅子剛從外地回來沒多久,他做的茶葉生意也和基地沒有關連。」 谷正文說:「那就對啦!可見我們保密局並不是隨便抓人。」 陳啟旺說:「可是這份名冊裡,竟然也有余連福和林茂同,這兩個人根本和基地組織無關,他們不過是三不五時來找我泡茶的村民。」 「喔?是嗎?」谷正文隨即低聲問一旁的邢愛華,邢和他耳語了幾句。 谷正文說:「根據我們的線報,這兩人兩度向基地主席陳本江提供警訊,可見他們並非單純的村民。」 陳啟旺冷笑說:「余連福和林茂同這兩個人,年輕時被日本政府徵調去南洋當軍伕,一個瘸了一條腿,一個瞎了一隻眼,基地根本不需要這兩個殘廢,你們還說沒亂抓人?」此時的陳啟旺心想,自己恐怕在劫難逃,能救回幾個村民,就算是做功德吧? 谷正文想了一下,說:「軍事檢察官自會去查清楚,這兩人涉案的情形。如果你願意供出呂赫若和何雲軒的去向,我相信軍事檢察官會給你自新的機會。」 陳啟旺說:「腳長在他們身上,我哪會知影他們的去向呢?」 谷正文搖頭嘆氣說:「唉!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也幫不了你了。來人,把這對父子帶走。」 憲兵應聲:「是,長官。」 陳啟旺父子被憲兵帶走。 邢愛華說:「組長,這回的行動,我懷疑有人事前向基地通風報信,陳本江、呂赫若和何雲軒這幾個要角,咱們一個都沒抓到。」 谷正文點頭說:「你說得沒錯,我們得先從內部徹查。」
7 春雨綿綿,鹿窟村裡愁雲慘霧,那時正值春茶要開始採收,接任村長的廖清文,騎著腳踏車,挨家挨戶安撫著村民的情緒。 廖清文來到余連福家裡,連福的妻子許來春要兒子文彥去把鄰居林茂同的妻子張阿惜找來。阿惜和女兒愛玉放下手邊工作,連忙趕過來。 廖清文說:「咱庄裡前後有三百多人被掠去,阮姐夫啟旺、伊孝生田其,總幹事木盛仔、春慶仔,以及你們連福和茂同攏在內。庄裡十六、七歲以上的男丁攏掠了了(抓光光)。」 一旁的周甜妹罵著:「真夭壽骨,天公敢真是沒目睭?」 來春焦急地問:「村長,有辦法央人去講無?」 清文說:「我央請參議員去講,要求軍方先將無牽涉的村民放回來。」 來春問:「阮連福仔和茂同咧?會放回來嗎?」 廖清文表情沮喪地說:「伊們兩人恐怕不樂觀,伊們和基地那群人鬥陣很久了。」 周甜妹焦急地問:「那按勒(如果這樣)咱們要趕緊想辦法啊? 廖清文說:「阿嬸,伊們是接受軍法審判,連我要去跟伊們面會,軍方都不同意,我哪有辦法可想?現在,咱們只有等消息囉。」 周甜妹說:「來春仔,你先去街仔甲屘叔叫回來,發生這款代誌,春茶就要採收,厝裡不能沒有人手。」 許來春說:「母仔,我昨天就託人去街仔,甲阿源的師父交代過了。屘叔應該加甲(等會兒)就會回來厝裡。」
8 來春、阿源、文彥一家人正在茶園裡工作,阿源揮動著鋤頭剷草整地,來春和文彥正在採茶。鄰居林茂同的茶園,阿惜和愛玉母女似乎忙不過來。 許來春往阿惜母女走去:「阿惜仔,加甲我叫阮阿源過去甲妳鬥跤手,幫忙鋤草整地。」 阿惜直起腰來,說:「春仔,多謝喔!不緊(不快點)甲雜草剷剷咧,今年就未赴(來不及)落肥(施肥)。」 來春說:「阿惜仔,妳茂同仔不在,妳們母女阿煞(哪能)作會得來?」 阿惜無奈地說:「拼命作,不然還有什麼辦法?」 來春問:「難到不想考慮請一個人手鬥作?」 阿惜說:「想是有在想,就是庄裡現此時叫無人工,查埔人(男人)攏掠掠去,要叫人工就擱(又得)央人去別的庄頭請。」 來春說:「是啊!這樣確實是很麻煩。」 許加良騎著腳踏車,出現在山路上。來春向加良招手,加良朝她們過來。 來春問:「阿弟,你有打聽到你姐夫的消息嗎?」 加良說:「伊們被關押在新店,保密局的監獄,軍事檢察官下令禁見,廖村長應該和你們說過吧?我還查到到村裡有人去向軍方密告,連累許多村民被抓。」 阿惜問:「那告密的人會是誰呢?你查到了嗎?」 加良說:「這人我還沒查出來,阿惜姐。」 來春憂心地問:「依你看,你姐夫和茂同有沒有可能被放出來?」 加良說:「那要看他們涉案的程度,阿姐,妳們可能要有最壞的打算!」 來春問:「你的意思是,你姐夫和茂同有可能被判死刑?」 加良說:「那是有可能的!」 來春問:「可是,你姐夫和茂同並沒有實際加入基地的保衛隊啊?」 加良分析說:「如果前任村長陳啟旺和廖木盛總幹事都被判死刑,姐夫和茂同就可能難逃此劫!」
9 在新店保密局的監獄裡,襯衫破爛的余連福和林茂同被憲兵押解出來,穿戴腳鐐手銬的兩人,被四名憲兵前拉後踹著走進偵訊室。兩人被拉到鞭刑台上吊掛起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用刑了,余、林兩人都有了心理準備。 郭俊廷張開手掌掐住余連福的下顎,問:「余連福、林茂同,想想你們的家人吧?你的老母、妻子正在等著你回去,幹什麼如此不識相?把透露消息給你們的人說出來,我會向長官報告,替你們求情,讓你們不被判處極刑。」 余連福說:「官大人,我都講過了,那是我們黑白講的,哪有什麼人透露消息給我們?」 郭俊廷說:「是嗎?就我們手頭上查到的資料,你有個在汐止當巡官的小舅子許加良,他常去鹿窟找你們。說吧!是不是許加良透露消息給你們的?」 余連福說:「大人啊,你可別隨便冤枉人,我小舅子有家有室,他沒必要拿自己的性命來滾笑。」 郭俊廷仍不死心,轉向林茂同問:「林茂同,余連福不肯說,那麼你替他說出來,是不是許加良?」 林茂同說:「大人,現在是日頭赤炎炎,各人顧性命,如果是許加良透露的,阮們早就指證伊囉,何苦家己擔這個罪名?但是並沒任何人透露啥米消息給阮們,是我和連福打賭時,隨意猜的,沒想到…。」 「啪!啪!」茂同話還沒說完,就挨了郭俊廷兩記大耳光。 「鬼話連篇!」郭俊廷揪住茂同衣領,惡狠狠地說:「你們這兩個廢人,口風倒是挺緊的,不給你們好生招呼,你們是不會說實話的。來人,把這兩個狠狠抽一頓皮鞭。」 左右持鞭的兩名憲兵,揮動長皮鞭,一鞭一鞭地往余林兩人胸腹抽打,兩人嘴角滲出血絲,身體卻仍頑強地挺住。 余連福和林茂同被鞭打得胸前一大片血漬,四名憲兵把他們拖行到牢房門口,然後一人一腳把他們踹進牢房。兩人爬行到角落,獄友讓出位置,給兩人靠在牆邊喘息。 余連福拭去嘴角的血絲,暗罵著:「幹你老母,這群阿山仔,有氣魄就把我打死,橫直我也活夠了。」 茂同拍拍他的背膀說:「福哥,咱兄弟仔自從在南洋,就生死同命,你放心,我啥米攏不會講出去。」 余連福感動地說:「獨目仔,我有你這個兄弟,就算是做鬼我也甘願。」 茂同說:「咱們要死就死鬥陣,黃泉路上才有伴。」
10 被逮捕的庄民,第一批人被軍方槍決的消息傳回來村裡,那時正是春雨綿綿的三月天,雨下得村民心情亂糟糟。周甜妹接連兩三個夜晚,夢見伊兒子連福回來托夢,襯衫上面一大片的血漬。 夜半,窗外淒風苦雨,周甜妹的驚叫聲從臥房裡傳來,許來春起身察看:「阿母,妳又做惡夢了?」 周甜妹拭著淚水說:「我夢見咱們連福回來,跟我託夢講伊在淡水河邊和茂同作夥被槍決,停屍在沙埔上。伊講伊很冷,叫咱們去為伊和茂同收屍。」 「阿母,生死由命,妳先嘜想那些,好好睏落眠,白天才會有精神。」來春自己也是忐忑不安,給婆婆蓋上棉被,坐在床頭陪著婆婆講話。這幾天又濕又冷,婆婆風濕的老症頭又犯了,經常喊酸疼。 天亮後,來春起床準備早餐,把小叔阿源和兒子文彥喚醒,三人吃過早餐,鄰居阿惜和愛玉母女過來,一夥人就去茶園工作。
11 接近中午時,新任村幹事阿塗騎著腳踏車,車手把上掛著一只銅鑼,身上揹著一只大聲公,每到有人家處就停下,先敲一陣鑼,再取出大聲公播音:「各位村民,第一批被軍方槍決的人,屍體現在已經運回來村裡,其中有前任村長陳啟旺、鄉總幹事廖木盛、陳義慶,廖村長希望大家若是手邊沒重要工作的村民,能夠撥時間前往喪家捻香致意。」 來春和阿惜都聽到播音,來春和小叔阿源比手畫腳,說要阿源陪她去前任陳村長家捻香。阿惜走過來,和來春商量:「來春姐,我搭你們阿源的三輪車,一起去老村長火爐伯仔厝裡。」 來春說:「好啊!我們回去換套衣服,作夥過去。」
12 啞吧阿源踩著一輛三輪車,載著兩家人,來到陳火爐家門前。廳裡停放著兩具棺木,棺蓋開著供親友瞻仰。陸續前來的親友,都注意到門口停著一部黑頭車,四個穿著中山裝的便衣,正留意著每個進來的村民。 來春心裡暗罵著:「人都被你們給槍決了,連個喪事也不放過!」 文彥和愛玉跟在母親後方進到客廳,看到阿砲、大頭阿財和寶鳳這對兄妹,跪在大人身後,他們的雙眼都紅腫著,顯然已經哭過幾回。廖玉堂和玉惠兄妹,跪在廖清文夫妻身後,低垂著頭,文彥沒看到到他們的臉。 來春和阿惜接過陳火爐和廖美嬌給她們的香束,分給兩個孩子和阿源,在廳頭前跪拜。火爐領著兩家家屬回禮,美嬌忍不住又啜泣了起來。村長廖清文趨前,輕聲安撫著美嬌的情緒。木盛的遺孀秋霞,一雙眼睛哭得紅腫,像隻貓頭鷹。 來春和阿惜領著孩子和阿源,繞行兩具棺木,望著陳啟旺和廖木盛的遺容,兩個女人心裡同時想著加良先前的預言:「如果前任村長陳啟旺和廖木盛總幹事都被判死刑,姐夫和茂同就可能難逃此劫!」
13 傍晚,村長廖清文來到余家三合院,來春請他進到客廳裡。 廖清文問:「來春姐,妳厝裡這一季的春茶,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吧?」 來春說:「是啊!聽你說要來收購,我和阿源接連幾天,忙得沒日沒夜,總算把茶葉都炒好了。前兩天,我和阿源還去隔壁幫阿惜炒茶,她們家裡沒有男人,母女忙不過來。」 廖清文說:「厝邊頭尾互相鬥跤手,這是應該的,咱們村裡就是有人情味。」 來春問:「村長,不知你有沒有阮頭家和茂同的消息?」 廖清文說:「來春姐,現在的情形,沒消息就算是好消息。」 來春長嘆了一口氣:「唉!你講的是實情,我和阿惜每天都提心吊膽著。我去把炒好的茶拿出來,泡給你喝看嘜!」來春起身到屋角,取出兩小袋茶葉。順手抓了其中一小撮茶葉,放在清文手掌上。 清文湊近聞了一下,稱許著:「嗯!很清香,溫度和發酵的程度都控制的不錯。」 來春說:「這包是我頭家被抓以前,他親手炒的。」 清文說:「妳頭家福哥功夫老練,這茶米外觀炒得很媠,透著一股水果的清香。」 「另外這包是我教小叔阿源炒的。」來春從另一包抓了一小撮給清文:「這包茶米手路就差一些了!」 清文聞了一下,點頭說:「炒茶的功夫是一點都假不來的,不過,雖然這部份品質差一些,念在大家現在都遭遇困難,我也不好計較價格。每台斤按照大盤價加兩成,一斤12元,來春姐覺得這價格如何?」 來春受寵若驚,幾乎不敢相信:「你開這價格收購,在市場上還會有利潤嗎?」 廖清文說:「賺多賺少而已,不會沒有利潤啦!」 來春把兩包茶葉各沖了一壺,給清文試喝:「村長,你喝看嘜!」 清文各自喝了一小杯,品評說:「你小叔阿源,再學個十年,恐怕還炒不出妳頭家的手路!」 來春說:「那也沒辦法,阿源又聾又啞,學得很慢!」 清文說:「我看妳孝生文彥相當聰明,妳不如傳這門手藝給伊,可能伊學得還會快一些哩!」 來春搖頭說:「文彥年紀還太小,手腕力道不夠,等伊長大一些吧?如果伊有興趣學,我就教伊。」 文彥躲在房門口,偷聽著兩人的對話,這一席話,在他年幼的心靈裡,起了相當大的波瀾:「阿爸如果回不來,我應該要跟阿母好好學炒茶,減輕阿母的負擔。」 「來春姐,妳文彥應該和阿財、寶鳳同年吧?」 「是啊!先前在陳村長家的學堂讀半年的漢文。村裡出事之後,就沒再去讀冊。這件代誌,我也有在考慮,但是目前厝裡無人帶伊下山去。」 廖清文提議說:「囝仔的學業不可以荒廢,就讓妳小叔阿源每天駛牛車,載阿財、玉堂和文彥這群囝仔下山,作夥去街上讀國民小學。我會補貼阿源一些交通費,妳看這樣好嗎?」 來春說:「廖村長,加甲我和阮屘叔阿源參詳一下,明日再答覆你。」 廖清文起身說:「好!這些茶米,明日我帶人過來載,那時妳再當面答覆我。」
14 兩天後的早晨,阿源駛著牛車,載文彥、阿財、寶鳳、阿砲、愛玉和玉堂、玉惠這群孩子,下山到街上的小學去上課。三輪車上還載著幾袋蕃薯芋頭,和一袋竹筍,來春吩咐小叔阿源在街上的市場裡擺攤位,販賣自家生產的農產品,傍晚轉往小學門口,把孩子們給接回山上來。以往下山賣農產、採購生活用品等這些瑣碎事,都是連福的工作。 這群孩子一起擠在牛車上,沿途有說有笑。 「我跟你們說喔,學校裡的老師有的很兇,如果不守秩序或作業沒寫,會擰你們耳朵,或者拿藤條抽你們屁股。」玉堂比手畫腳地說著。 阿炮(廖恩報)懷疑地問:「有那麼恐怖嗎?」 玉堂警告說:「還有,如果你說方言,被外省人主任聽到,會被他抓去辦公室走廊罰站。」 大頭阿財(陳添財)問:「那麼,如果是和同學打架呢?」 玉堂說:「那會更慘,除了會被老師打一頓屁股,還會罰站在走廊上,兩隻手提著水桶。」 阿炮吐著舌頭說:「有那麼可怕喔?還是學堂裡的老師,對我們最好了。」 玉惠微笑著說:「哥,你不要先嚇唬他們!阿炮、阿財表哥,其實你們如果沒犯規,老師是不會隨便處罰學生的。」
15 下課時,阿炮、阿財和文彥被級任導師劉美琪找去辦公室。 美琪老師問:「你們三個知道老師為什麼找你們來談話?」 三個蘿蔔頭都搖頭。 「按照你們的年紀,應該要讀二年級,先前你們只讀過半年漢文學堂,但是你們的村長廖先生要求校方,讓你們先在我班上寄讀一段期間。我要提醒你們,如果你們的程度跟不上班上同學,下學年你們還是得重讀一年的二年級。」 文彥問:「重讀二年級?」 老師正色地說:「就是留級一年,不能跟著班上同學升上三年級。」 阿炮說:「這樣我們會很丟臉哩!老師。」 「不想丟臉,你們三個就要好好用功,儘快跟上班上同學。」 三人回到教室,文彥心情沉重,坐在桌前支著下巴不發一語,阿炮和阿財似乎早已把老師的叮嚀拋諸腦後,跟著同學到操場上玩溜滑梯和盪鞦韆。 玉堂好奇地靠過來問:「文彥,你怎麼了?老師叫你們去辦公室訓話?」 文彥搖頭。玉堂又問:「那麼你幹什麼苦著一張臉啊?」 文彥這時才說:「老師提醒我們三個,說我們是寄讀在她班上,如果我們的程度跟不上班上同學,下學年就得重讀二年級。」 玉堂拍拍文彥的肩膀說:「是這樣啊?你沒問題的啦!我比較擔心的是阿炮和我表哥阿財,我看得出來他們只想玩。」 文彥語氣堅決地說:「我不想被留級!」 玉堂說:「安啦!你功課上如果有不會的,可以在課堂上舉手發問,或利用下課時間去辦公室找老師解答。再不然,放學後也可以問我。」 文彥說:「可以直接問老師?」 玉堂說:「那是當然啊!老師就是我們的活字典啊!」 文彥一臉疑惑著問:「活字典?」 玉堂微笑著說:「我差點忘了你還不會使用字典,我先教你怎麼使用字典。」隨即回到自己座位,從抽屜裡取出字典:「這本就是字典,我教你怎麼查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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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