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第一才子呂赫若的小說學理分析》∕陳清揚
論文摘要

呂赫若（1914–1951?）被譽為「臺灣第一才子」，其小說創作橫跨日治末期與戰後初期，呈現殖民統治、戰爭衝擊與社會轉型中的庶民命運。他的作品在敘事視角上展現出多聲部書寫、有限全知與第一人稱內視角，透過群像描繪、局部全知與主觀敘事，兼顧個人心理與社會整體景觀。在敘事技法上，呂赫若結合寫實主義、象徵隱喻、語言混融與日常細節的詩意化描寫，使其小說兼具庶民史詩與殖民批判的特質。

在後殖民理論視角下，他的作品揭示殖民語言體制下的「雜揉性」（hybridity）、身分認同裂縫與文化混雜，並透過庶民幽默與在地文化展現隱微的抵抗。以《牛車》《風水》《玉蘭花》等為例，小說凸顯語言權力、身分撕裂與文化張力，形成對殖民現代性的批判性書寫。在馬克思主義與左翼思想的影響下，呂赫若亦特別關注勞動階層的生存困境與社會不平等，《牛車》藉女性與牛的並置象徵階級剝削，《冬夜》呈現戰後社會的物資匱乏與階層分化，體現社會主義的人道關懷。

此外，呂赫若小說對性別壓迫的揭露亦極為深刻，女性角色經常成為殖民與父權結構下的雙重受害者。《牛車》凸顯女性勞動的身體剝削，《風水》則揭露家庭與傳統倫理對女性的束縛，顯示性別與階級的交織壓迫。在後殖民與女性主義雙重框架下，呂赫若小說形成了「殖民—階級—性別」三重批判結構，不僅記錄歷史，更具有抵抗與啟蒙的文學實踐意義。

關鍵詞

後殖民理論 / Postcolonial Theory

語言混雜性 / Linguistic Hybridity

階級批判 / Class Critique

女性壓迫 / Gender Oppression

庶民書寫 / Subaltern Writing

壹、呂赫若小説作品
一、日據時期（日語創作）

《清秋》（短篇小說集，日文，原書由清水書店出版，系呂赫若首部小說集）

收錄作品如〈鄰居〉、〈石榴〉、〈財子壽〉、〈合家平安〉、〈廟庭〉等短篇。

〈玉蘭花〉（短篇，日治末期創作，1943年12月刊載於《台灣文學》第四卷第一號，後收入《呂赫若集》）。

其他中短篇（日語連載）：如《季節圖鑑》（1939年10–11月刊於《臺灣新民報》，30回連載）、〈入山三題〉、〈父すでに亡し〉〈一本のラケツト〉等。

二、中文時期（戰後轉用中文創作）

〈牛車〉（短篇，1935年發表於《文學評論》日文創作，後入選中譯本）。

〈財子壽〉（短篇，收錄於《臺灣文學》雜誌）；〈風水〉；〈閹雞〉 等，皆為《臺灣文學》（1941–43）刊載。

〈冬夜〉（短篇，戰後中文創作，描寫戰後艱困與社會問題）。

〈故鄉的戰事一：改姓名〉、〈故鄉的戰事二：一個獎〉（戰後中短篇，諷刺皇民化與國族政策）。
貳、敘事視角與敘述手法研究

一、敘事視角分析

1、多重視角（polyphony，多聲部敘事）

呂赫若常在小說中採取多重人物視角，讓不同階層、不同心境的角色共同參與敘事，形成一種「群像書寫」。

例子：《財子壽》以街坊鄰里的多重對話，展現小民在新年時對財運、壽命的俗世期待，不是一人獨白，而是眾聲並置，呈現「共同體的心境」。

2、有限全知視角（limited omniscience）

在部分小說中，作者採取接近「上帝視角」的敘事方式，但又刻意保持「有限」，僅揭露角色的部分內心，以營造懸念。

例子：《牛車》描寫農村婦女與牛隻的勞動與命運時，敘事者能進入婦女的內心哀怨，也能跳出來呈現整個村落的社會環境，形成「局部全知」效果。

3、第一人稱內視角（subjective narration）

呂赫若也嘗試使用第一人稱，讓讀者直接進入角色的主觀經驗，帶來親密感與現場感。

例子：《冬夜》採取較貼近自我經驗的敘述方式，以「我」的所見所感呈現戰後社會的物資匱乏、寒夜孤寂，營造讀者的代入感。

二、敘述手法特色

1、寫實主義（Realism）與庶民書寫

呂赫若強調生活的真實再現，關注農民、勞工、小民的日常，避免浪漫化或過度理想化。

例子：《合家平安》雖以喜慶吉祥的標題為名，但內文卻描繪家庭裡的經濟壓力與世俗衝突，透過反差突顯現實殘酷。

2、象徵與隱喻（Symbolism & Allegory）

他善用自然景物或物件作為社會隱喻，藉此表達對殖民統治、戰爭壓迫的批判。

例子：《玉蘭花》中的花朵象徵純潔與生命力，但也映照女性在日治時期社會中的壓抑與掙扎，具有隱喻性。

3、語言混融（Linguistic Hybridity）

呂赫若身處多語環境（台語、日語、華語），小說中常出現語碼轉換，形成後殖民語言的混融效果。

例子：《季節圖鑑》在日語原文中偶爾融入方言詞彙，顯示殖民語言統治下的語言張力，並展現臺灣人在語言上的多重身份。

4、日常細節的詩意化描寫

他以精緻的筆觸捕捉日常瑣事，使平凡生活帶有詩意與哲思。

例子：《鄰居》以鄰里間的細微互動描繪庶民人情，透過細節（例如分享食物、鄰里間的閒談）建構出人際網絡的真實感。

5、潛在的批判性（Critical Undertone）

在日治時期的審查壓力下，他無法直接批判殖民體制，但透過敘事細節展現社會矛盾，屬於「隱微的抵抗」。

例子：《風水》借由民間信仰的衝突，隱喻統治權力與庶民世界的碰撞，暗示殖民統治下的價值矛盾。

三、綜合觀察

敘事視角：多聲部與有限全知，兼顧個人心境與社會全貌。

敘述手法：兼具寫實、象徵、語言混融與日常細節描繪，形成兼具「庶民史詩」與「殖民批判」的文學風格。

學理定位：若以後殖民論述解讀，呂赫若的多語書寫與隱喻手法顯示出「殖民語境中的抵抗與認同」；若以女性主義觀點切入，則可從《玉蘭花》《牛車》中看到女性勞動、身體與壓抑的再現，揭示性別不平等。
參、後殖民理論下的呂赫若小說解讀

一、殖民歷史與壓迫書寫

後殖民研究（postcolonial theory）強調殖民政權對在地人民的壓迫與其造成的歷史創傷。呂赫若的小說大多誕生於 日治末期及戰後初期，作品中能看到殖民政策對農村與庶民的深刻影響。

例子：《牛車》

小說以農村勞動婦女與牛的命運並置，象徵殖民經濟下的剝削與沉重勞役。婦女與牛都成為被迫承受壓力的「殖民次等主體」，顯現殖民經濟如何形塑庶民的生命處境。

二、語言權力與語碼政治

後殖民理論（如Spivak、Bhabha）重視語言在權力體系中的位置。呂赫若小說受 日語文學教育 影響，許多作品原文為日語，並且常出現 語碼轉換，反映殖民語境下的身份矛盾。

例子：《季節圖鑑》

小說中日語敘述夾雜方言詞彙，揭示台灣人在殖民語言體制中「既要學習殖民者語言以獲生存資源，又難以完全拋棄母語」的張力。這種語言混融正是後殖民的「hybridity」（混雜性）現象。

三、身分認同的裂隙

呂赫若筆下人物經常處於 多重身分交錯 的困境，既是「帝國臣民」，又是「台灣庶民」。後殖民理論強調殖民統治下的「身份裂縫」（identity fracture），在小說中屢屢浮現。

例子：《風水》

敘事中傳統信仰與現代制度衝突，暗喻殖民體制與在地文化價值的矛盾。人物一方面必須順應殖民權力，另一方面又深受地方傳統束縛，正好體現台灣人在殖民狀態下的身份撕裂。

四、文化混雜與隱微抵抗

後殖民論述中的「文化混雜」（cultural hybridity）概念指出，殖民地人民在壓迫中仍會透過混雜文化進行「隱性抵抗」。呂赫若作品不僅再現殖民現實，也保留庶民的幽默、信仰與互助，形成文化抵抗。

例子：《合家平安》

表面上描寫新年吉祥，實際呈現庶民經濟拮据與家庭矛盾。但在困境中，人物仍依靠家庭倫理與社群互助延續生命力，展現庶民文化在殖民體制下的「韌性」與「抗衡」。

五、綜合觀察

1、歷史層面：作品揭示殖民統治對農村與庶民的壓迫。

2、語言層面：小說語言展現後殖民語碼混雜現象。

3、身分層面：人物呈現殖民身份矛盾與撕裂。

4、文化層面：庶民文化展現隱微抵抗與自我延續。

因此，呂赫若的小說不僅是文學創作，也是一種「後殖民的見證文本」，讓我們看見台灣人在帝國統治下的 生存縫隙、文化張力與抵抗痕跡。
肆、呂赫若的左傾思想
一、左傾思想的形成背景與起因

早期社會主義閱讀與教育影響

呂赫若就讀公學校時期，即受到1930年代全球經濟大恐慌影響，開始閱讀馬克思主義與社會主義刊物，如《紅旗》、《改造》等，啟發他對勞資剝削、社會弱勢的關懷與批判精神。

家庭成員與師長啟迪

他在青年時期經妻舅林寶煙影響接觸左派思想；戰後於建國中學任教期間，校長陳文彬亦深具左翼觀點，促使其思想轉向更明確的社會主義立場。

戰後政治參與與地下行動

1945年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不久後，於1947年以左翼立場加入中共台灣省工作委員會，擔任《光明報》主編，並與同志創辦「大安印務所」印刷社會主義出版品。1950年參與鹿窟武裝基地行動，成為共產黨地下成員之一，直到1949–50年間遭國府追捕下落不明或死於山區。

二、左傾思想在小說中的反映

以下為幾部代表作中所呈現的左傾意識與階級批判：

1、《牛車》

小說以農村女性與牛拉牛車的勞動情境為核心，展現殖民經濟體制下下層勞工的生計困境。透過女性與動物共同被剝削的形象，批判階級不平等與帝國剝削制度，反映社會主義對勞工權益的關注。

2、《風水》

透過描寫地方民間的風水迷信與社會力量的衝突，隱含對殖民政權強加文化控制與鄉土傳統箝制的批判，反形成階級與文化之間的對抗，呈現對底層文化自主性的支持。

3、《冬夜》與〈故鄉的戰事〉系列

在戰後初年的混亂與社會階層變動中，小說揭露官商勾結、人口流離與普通人貧困狀態。以小說家身份記錄弱勢者的聲音，是左翼關懷倫理的具現，也是對國族政府施政失敗的批判。

三、分析概述：左傾與後殖民／階級視角的融合

呂赫若的左傾思維不僅止於政治立場，也滲透於文本中對殖民、階級、性別壓迫的關注與批判。他在寫實敘事中注入人道主義與社會改革理想，是早期台灣反抗殖民與威權文化中的重要文學實踐者。
伍、呂赫若小說中的殖民、階級與性別壓迫批判

一、殖民壓迫的書寫與文化抵抗

呂赫若身處日本殖民統治與戰後政權更迭的交錯時期，其小說多以庶民經驗為切入點，揭露殖民統治下的社會結構與文化暴力。

1、語言／教育支配：《牛車》暗示殖民教育體制將農村庶民排除於知識與現代化之外，使他們被迫在身體勞動與經濟邊陲中掙扎。

2、文化控制：《風水》透過地方社會的風水信仰與現代統治力量的衝突，批判殖民政權以現代化之名削弱民間文化，並顯示底層群體對文化自主的渴望。

在後殖民理論視角下，呂赫若的小說呈現「帝國與在地」的拉鋸，凸顯殖民現代性與鄉土文化的張力。

二、階級壓迫的揭露與左翼關懷

呂赫若小說核心之一是對階級剝削的深切描繪，這與其左翼思想密切相關。

1、勞動困境：《牛車》將女性與牛並置為勞動工具，呈現勞工與農民階級被迫在殖民經濟體制中犧牲生命與健康。

2、貧富差距：《冬夜》描繪戰後社會的寒冷夜晚，底層人民因物資短缺與官僚腐敗而陷於貧窮，與少數既得利益者形成鮮明對比。

在馬克思主義視角下，呂赫若小說不僅是「再現」階級問題，更是對社會革命必要性的呼喊。

三、性別壓迫的揭露與女性勞動書寫

呂赫若小說另一個重要面向是性別層面的壓迫批判，尤其透過女性角色凸顯階級與性別的交織性。

1、勞動與身體剝削：《牛車》中，女性與牛同為「生產力的工具」，象徵農村女性在殖民與父權體制下的雙重壓迫。

2、家庭與傳統枷鎖：《風水》與其他短篇呈現女性受限於家族倫理與迷信觀念，缺乏自主選擇的可能性。

女性主義視角可見，呂赫若不僅關注性別的「弱勢處境」，更揭露階級壓迫與性別壓迫交織下的「雙重邊緣」。

四、整體觀察

綜觀呂赫若小說，其書寫形成一種「三重壓迫的批判」：

1、殖民統治 → 語言、文化與政治結構的強制性支配。

2、階級不平等 → 勞動階層的剝削與底層人民的生存困境。

3、性別不公 → 女性在家庭、勞動與社會秩序中受制於雙重壓迫。

這種三重交織的批判，使呂赫若的小說超越單純的寫實主義，而成為 殖民地文學中的反抗書寫，並在後殖民與女性主義理論框架下展現高度的批判性與前瞻性。

參考書目

一、專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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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論文與專論

呂興昌（2000）。〈日治時期台灣小說中的左翼思潮與現代性〉。《台灣文學研究集刊》，5，4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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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學位論文

林佩瑜（2010）。《呂赫若小說中的殖民經驗與階級書寫》。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張雅筑（2015）。《呂赫若小說的女性角色研究：殖民、階級與性別壓迫》。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碩士論文。

四、其他相關資料

《聯合文學》專題報導：呂赫若與台灣戰後小說（2014年6月號）。
Postcolonial Theory

Ashcroft, B., Griffiths, G., & Tiffin, H. (1989). The Empire Writes Back: Theory and Practice in Post-Colonial Literatures. London: Routledge.

Bhabha, Homi K. (1994). The Location of Culture. London: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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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id, Edward W. (1978). Orientalism. New York: Pantheon.

Spivak, Gayatri Chakravorty. (1988). "Can the Subaltern Speak?" In C. Nelson & L. Grossberg (Eds.), Marxism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 (pp. 271–313).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Young, Robert J. C. (2001). Postcolonialism: An Historical Introduction. Oxford: Blackwell.